骑士与扈从（一）

我依旧记得小骑士指示我去为她取回射中内圈的箭的时候兴奋的神态。也记得在我扶她上马之后趾高气昂低下头看我时眼中的骄傲。
可我最不能忘怀的是她在我离开故乡踏上去往伦蒂尼姆时的火车前噙着泪水的眼睛。
那个骄傲的小骑士，那个将在未来接替她的父亲成为我故乡领主的小骑士，望着那辆黑色火车载着她的骑士去往遥远的首都。
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儿子。我的家族世代与领主交好，每一代的嫡子都会去往领主的家族成为下一代继承人的扈从，直到彼此成年。
交易带来的永远只有利益，资产家为领主赚取利益，领主为资产家提供保护，对他们来说是双赢的策略。我自小被父亲送往佛利兹领主的领地，成为他唯一孩子的扈从。
他的孩子名为艾莉克西亚，他会宠爱的叫做她艾莉，而我则会叫她的全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她十岁，我十二岁。她天生有着贵族的傲气，即使有着很高的教养，却也依旧不时对我流露出略微鄙视的眼神。
对于她不时的鄙夷，我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家族的势利早早教会了我为了大人而活着。
父亲会要求我多多在意她的兴趣，与她搞好关系。母亲则会吻我额头告诫我不要让你的家族蒙羞。
其实我对于这一切都不怎么在意。跟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她的身后，就是我年少的时光。

我随她射箭，侍奉她穿甲，也会与她一起在教堂听从神父的讲义。我不时会看着美丽的修女发呆，她则会用力地掐我的大腿，用她碧蓝的眸子发狠般看着我。
我很怀念那段时光，我白天与她学习旧时代的生活方式，晚上则会在父亲的默许下阅读伦蒂尼姆传来的书籍。
听说在我还未出生之前，领主本不是如此随意能接近的。等级的森严让活在各地的平民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触怒领主而横尸街头田间。
一切随着大人们所说的“光荣革命”而改变。被现在的资产家们尊称为“护国卿”的科伦尔领导平民议会击败了旧贵族，削弱了他们的力量。
新兴的资产家们开设工厂、邮局、交通公司。他们开始成为国家真正的主人。旧贵族们则有的消亡，有的顺从时代成为了名义上的领主却是实质上的资本家助手。
可这一切，我都不怎么在意。我只喜欢图书上印着的铁皮火车、汽车和各种机器。对我来说资产家其实就是另一种新贵族，一样的压迫平民。而我就是一个不那么压迫或者说还没成长到压迫平民的资本家的儿子。
本来我一直以为我会看着我的书，侍奉着我的领主，直到等我的孩子也成为领主的扈从。
可在14岁那年，父亲突然有一天告诉我希望我去伦蒂尼姆求学。
在乡下成长的我通过自学和教堂的指导，算是有了中等教育入门的水平。可去首都学习，依旧很有难度。

但我担忧的不是这些，毕竟主从的契约要在我16岁时才可结束。但是对于跟领主的契约父亲说，本来要到我16岁为止的契约竟然因为卖给领主三家农场而可以随意取消。
我顿时感到这个国家，终究还是掌握在金钱手中。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记得那一天下午。在日常的箭术训练之后我告知了艾莉我将去往首都的决定。我永远不会忘记艾莉惊讶转为愤怒最终转为怨恨的眼神。责难于我背弃契约，还是愤怒于没有扈从可以使唤?我都无从知晓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艾莉。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我已经没有具体的记忆了。
我喜欢她让我给她穿轻甲时她会像小姑娘被穿厚重的束腰裙子时抱怨的语气，喜欢她射中靶心时开心的笑颜，也会喜欢她因为我偷看修女而掐我时皱起的柳眉。
可她是未来的领主，贵族。而我在乡下依旧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
或许她有一天会和在她父亲的安排下其他领主的孩子联姻，合并他们的领土。来对抗从伦蒂尼姆向全国扩张的新势力。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背叛”，她在车站对我留下的送别。
我想我这辈子搞不懂她对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