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枉负如来枉负卿

2023-03-05同人古风bg我做夫人那些年 来源:百合文库
      小和尚是护国寺住持在外云游时捡回来的。
      师傅说他有佛缘,然而红尘有债。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色悲悯而怜爱,“就叫随遇吧,日后缘法,只看你自己了。”
       于是寺里就多了一个叫做随遇的,小到连话都没学利索的小和尚。
       可就是这么一个话都没能学利索的小和尚,进寺几天后,就能跟着早课的师兄,合着木鱼声小声咿咿呀呀的诵经。
      尚是懵懂,便学辩佛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和尚认认真真念经,勤勤恳恳修行,慢慢的就成为了寺里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有时候随因师兄会打趣他:“随遇,你这么厉害,红尘又有债没还,还念什么经文?不如还债去好了,说不定顺便还能考个状元。”
   随因师兄算是寺里最不安分的和尚了,经常被师傅责罚。但他生性虽跳脱,却十分灵慧,被寄予厚望,寺里也拿他没办法。
    随遇小和尚人小,总是上他的当,一板一眼的辩解:“随遇佛家弟子,自然要念经的。红尘若真有债要还,那便到该还时再还。”
      随因师兄便卷了僧衣,毫无形象的躺倒在树上,翘着腿笑着摇摇头:“你这小和尚六根不净啊,果然还存了还俗的想法咯。”
    小和尚不擅长诡辩,总觉得他说得不对。他明明没有那些想法,却好像又不知道怎么去反驳。
    他也读古今典籍,诗词策论。
    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去学习这些一样。
     随因师兄乐意看他去学习这些,有时候兴致来了,就摇头晃脑地眯着眼睛催他给他读诗。
   但后来,随因师兄死了。
听寺里其他师兄说,随因师兄与外面的女子有了私交。为了保全那姑娘的名声,随因师兄便自尽了。
     那一天,向来勤勉自持的随遇小和尚在云床上坐了一晚上没睡,连第二天的早课都迟了。
    岁安一年七月,护国寺如期举行品莲会。
随遇小和尚趁着寺里忙碌,拎着一卷诗集偷偷上了后山。
清风微缓,随因师兄最喜欢靠倚的那株菩提树,繁茂秀直,一如往昔。
小和尚低眉垂目,诵一首新诗:“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即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树后有人细声出言应和。
小和尚讶然看去时,是一个笑妍妍的紫衣素裳的年轻女孩儿,靠在树后,手里卷着一册诗集,也抬了一双潋滟的眼来看他。
“这是白大家的新诗,连护国寺的僧人都已经会诵了么?”女孩儿落落大方,眉宇间尚是天真。
金色的阳光透过菩提树的叶荫,细碎的撒在女孩儿干净的脸上,透出一种暖玉般的清华,在这盛夏,微微烫得人心尖发麻。
随遇小和尚敛下眸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合礼低声回答:“也不算,只是随遇对这些略感些兴趣罢了,怕是扰了檀越的兴致。”
女孩子却似乎更高兴了,“你叫随遇?我下次来护国寺的时候可以找你么?信女姓杨,名令仪,平日也颇爱些诗词书画。”
明明这样秀雅的女孩儿,随遇却觉得眼睛都要被灼伤了,让他不敢直视。
他低颂一声佛号,算是答应。
女孩儿轻轻笑了,翻开诗卷细细研读,间或与随遇说上两句诗评。随遇也便慢慢放开,兴致足了也议上一二见解。
直至夕暮时,女孩儿收拾了一日余兴,笑吟吟与小和尚道别。
小和尚恍然才觉如梦,目送她渐行渐远。
原本平稳的心境如同落入一颗石子般,被撞起层层涟漪。
佛祖啊,难道小僧的红尘债该还了吗?
此后杨令仪果然经常来与他品鉴字画,谈古论今。
小和尚每每兴起便高谈阔论,等到散场又暗自懊恼。可世情本就如此,越是想要远离推拒的,越是不舍,越是越缠越深。
岁安四年,品莲会后,护国寺开坛传戒。随遇成为比丘僧,开示苦行一月,有所得。受菩萨戒,受香疤于顶,领度牒出寺云游。
从方丈手中接过度牒时,他可以清楚的听见身后师傅那一声长叹。
以随遇的慧根佛性,早该正式受戒苦修,而不是一直拖到现在。只因师傅算他那一遭红尘还债,对他实在怜悯。如今拖不下去了,随因师兄中途去了,又没有有足够资质的师弟接替,寺里需要他成长起来,扛起下一代的大旗。
年轻俊秀的蓝衣僧人,神色平静,向方丈行礼罢,取褡裢辞别众师兄弟。
他默默抹去心头那片牵念,踏上行途。
此去跋涉,千里万里不知何处。
他一路逢河而饮,遇村化饭,雨寄野寺,夜研佛谛,竟轻快怡然,偶有所得,便为之欢欣。
这一日,随遇路过一个村子,随缘而入。此时的随遇身上僧袍已经有些破旧,沾泥带污,絮薄而不禁寒。有顽童蹦蹦跳跳过来看他,大声笑话:“有小和尚来讨饭咯!”
随遇没有计较小孩儿的无礼言语,反而礼颂佛号,笑道:“小僧不是谁家的饭都要的。持衣钵,到彼家,因为说法,便获初果。化缘化度的是因缘。”
村头闲汉们插嘴起哄笑道:“那小师傅是不是看谁都有缘啊!哈哈哈哈哈哈!”
随遇便很认真的看其中开口出头的那个:“施主此言虽是差了。但小僧观来,施主即便与我没有一场因缘,日后也要与佛门有一场牵扯。”
他并没有胡乱言语。这一路云游而来,各类事情见得多了,他心境几乎已经磨砺得圆满,对这些事情完全看开。那闲汉虽粗鄙,言谈多躁,但眉宇间隐有愁苦,自有一番因果,日后恐怕还是会遁入空门求心安的,不必强求。
想至此,他低头认真又诵一声佛号,悲悯涌上心头。
那厢众闲汉已经忙不迭笑开了,推攘着那人,“二柱子,看来你是有佛缘,要成佛的了!”
那人满脸横相,狠狠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浓痰的唾沫:“现在这么小的和尚也敢乱忽悠人了!”
他愈是这样表现,眉宇间的愁苦与求解之色便愈藏不住。
随遇不想看他自欺欺人,只待他日后明证,微行了一礼,转身欲离开。
他却没有注意,村口不远处停了几辆车马,因此处聚众且吵闹,而无法前行。
挑起帘子查看情况的少女在他回头这一刻认出他来,心忽然一沉,不顾丫鬟的叫喊便拎着裙摆跑下了马车。
“随遇!”她喊他,然后走到了他的面前。浅紫衣袄,容颜清丽。犹如莲池中最明净的那一株莲花摇曳绽放。
“杨檀……好友。”他想起品莲会那日杨令仪纠正他的称呼,于是合十行礼,改唤好友。
也不知历经了多久的风尘仆仆,年轻僧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俊秀,只余半张虽然沾染着些许尘色但还勉强算干净的脸,想来是路过不远处那条没完全结冰的小溪时匆忙洗过。
“好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随遇很不解。他一路行程全凭心意,虽不知如今已是在何地,但想来离京城已是远了。
“外祖母做寿,贺过寿了正要回京城。”杨令仪答他,眼神掠过他红肿结了冻疮的双手,磨穿了露出冻得发白脚趾的草鞋,忽然溢出心疼,“一个冬天了,你还要在外云游么?”
随遇敛眸,掩去被重新引起波澜而愈发汹涌的心境波动,低声应是。
初次便三个月的云游,其实不算短了。
“与我一同回去吧。”
杨令仪这样说,:“开春时有南邦使团入京,举行辩佛盛会。”
她又看了衣着单薄的随遇一眼,紧接着开口:“护国寺的住持师傅,身体有些不好了。”
随遇于是再也没有办法推拒。
而那边杨夫人见女儿下去那么久,心中担忧,于是也下车来查看。杨夫人常年来往护国寺,认得随遇,连忙请他上车,要带他一起回京。
随遇行礼道谢,杨令仪则不再出声。
随后的辩佛会,随遇终究没有没有参加。他陪侍在即将油尽灯枯的住持身边,听师弟添油加醋的说那日的杨家大小姐以力压南邦老僧,一战成名。
住持说:“那杨檀越,果真妙人。”
随遇垂眸附和:“自然。”
住持伸出苍老的手,轻柔而慈爱地拂拭随遇肩头不存在的灰尘:“随遇是好孩子。”
随遇合眼,任万千思绪缓缓沉淀,几乎要流下泪来,低声回:“自然。”
杨令仪已经不大往护国寺跑了,倒是与她交好的温家那个庶小姐,时常会来礼佛求签。
有时照面见了随遇,也会打个招呼算是识得。
岁安五年的这场品莲会,杨令仪终究也没有来。
直到随遇出寺为世家主持法会,偶然瞥见张贴的皇榜,才后知后觉的知道,那个女子已经应选入宫了。
而此时的随遇,低诵一声佛号,敛眉从容经过。
随遇是佛门难得的天才,自住持圆寂后便接下了护国寺讲禅的大任。
起初,没有人相信这么年轻的僧人有足够精深的佛法修为,无数僧侣大德对护国寺的地位虎视眈眈,各式辩佛书,挑战信,一封封如飞雪般被送来护国寺。
随遇全部从容收下,然而,未尝一败。
不管赢了多少次,他依然惯常敛目,神色无悲无喜。
于是世人开始称他,随遇禅师。
他信众无数,有大慈悲,大修为。
岁安七年的夏天,随遇结束一场云游,风尘仆仆的回来,不想,却遇了故人。
已嫁作人妇的温氏,来护国寺求一道平安符。
见到他,她似乎很惊讶,但还是从容见礼:“……随遇禅师有礼。”
随遇合礼回她:“不敢,檀越来此是为家人求平安么?”
温氏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口:“信女有一挚友,远在宫中。今日是听闻她已经怀有龙嗣,特来求佛祖保佑她母子平安。”
是这样啊,那便好啊。
随遇这样想着,然而两年以来竭力维持稳定的心境,一听到她的消息便急剧的动荡开来,似乎更甚从前。
“檀越善心,佛祖定会保佑檀越与檀越的那位友人,平安喜乐,无病无忧。”
随遇听到自己这样说,然后低头提笔,精心绘制一道平安符。
温氏接符道谢,转身欲走,却又被随遇叫住。
他解下手腕上那串佛珠,似乎真的不动心,也不动念。
“檀越,这串佛珠随贫僧多年,颇有灵性,还请檀越代为转交那位友人,算是贫僧一份贺礼。”
温氏点头收下,看他的眼神带着一股莫名的悲哀。他却一如往常模样,无悲无喜。
这一夜的随遇禅师在云床上入定打坐,三日后方才醒来。
信众赞他佛法高深,云游归来后,心境又得突破。
此后的随遇在方丈也圆寂后默默接下了其留下来的担子,挂了数家寺庙的方丈之职,几为佛门所共尊。
然而当年师傅的那句评语,却不知什么时候流传开来。
“随遇方丈佛缘深厚,然而红尘有债。”
“随遇禅师这样的天生佛子,怎么可能红尘有债?莫唬我!”
“人说随遇禅师是天上的佛尊下凡来还债的,我信了前一半,后一半真假也未可知不是?”
世人万般言辞皆入随遇耳中,他却恍如不知一般,趺坐高台,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念诵着经文,似乎要坐化成一尊经世的佛陀。
在这些议论还没有消逝的时候,另一则流言又悄然传开。
说的是宫中有个妃嫔,和护国寺僧人来往过密,寝殿里还有一串那和尚用过的佛珠。
自然有人表示不信,“护国寺可是有随遇禅师坐镇的,哪里有僧人能做出这种事来!怕是有人风头正盛,遭人妒忌,故意造谣污蔑!”
可也有人反驳:“随遇方丈头上可还顶着红尘有债的说法呢,他立身就正了?谁知道那个僧人……说不准就是……”他不指名道姓,话外之意却有所指。
随遇听着这样各式言论往来,忽然便久违的笑了。他想起随因师兄。
很有意思是不是?
明明都是与世人无关的事情,他们却可以用含有最大恶意的言语去揣测,甚至将揣测奉为真实,以正统粉饰自己,而后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毒制成武器,捅进他人的心脏。
何其的没有道理,何其的可怜。
温氏再来的时候,他在诵一卷阿弥陀经。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循,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舍利弗。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他诵经时,佛相慈悲怜悯,见者无不动容。身边侍奉着的,正是当初村中的粗汉,如今被引入佛门,号净真。
十年未见,温氏眉宇间已然不似旧时舒展。她看了一眼净真,见其模样恭顺神态清宁,便未出声屏退。倒是随遇看出她有事要说,摆手让净真离开。
“信女今日前来,是为了此物。”她将佛珠放在随遇面前,不待他反应便开口。
“此物在宫中或许会给宫中的贵人带来不少的麻烦,故而信女斗胆将其归还禅师。”
只一眼,随遇便看出这不是他十年前交予她的那一串佛珠。然而思及宫中的那名女子,他默然片刻才开口:“此物是檀越在宫中的那位友人……亲手交给檀越的么?”
温氏回答:“算是吧。”
窗外的菩提树似是被风吹过,一阵响动。随遇抬头去看,半晌后低头喃喃。
也罢,还这一场红尘债的时候到了。
他想起那年菩提树下,金色的阳光透过叶荫,细碎的撒在女孩儿干净的脸上,透出一种暖玉般的清华,烫得人心尖发麻,素裳的女孩儿笑容秀雅,如诸佛呵护的那朵最明净的莲花迎风微微绽开。
于是他含笑,犹似少年时华光,秀色如初。
“檀越请回吧。贫僧知道该如何做了。”
      当夜,护国寺随遇禅师圆寂,世人皆言,禅师功德圆满,升天成佛,护国寺香火竟更胜往昔。
只宫中那人,哭断了心肠。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