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恨
风,好大的风,直吹得帐内烛火忽明忽暗。
持续了三天的脚步声依然在继续,与帐外呼啸的风声互相应和。
他满脸疲惫,眼窝深陷,嘴唇也因为失水而裂开,流出的鲜血却已经凝固。他跪坐着,两眼空洞地望着大帐的顶部,肥胖的身躯随着耳旁不断响起的脚步声而轻轻颤抖。
是冷?是惧?
他不知道。他挪了挪身子,但他的身体早就几经僵硬了。三天以来,他除了吃饭外,就一直坐在这里,听着那永无止尽的脚步声。他突然笑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笑声是那般嘶哑难听——老实说,这并不能成为笑声,而更像是野兽的嘶叫。
风停了,停得那么突然。与此同时,那有节奏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几缕阳光透过大帐照射进来。三天前,天地变色,朔风骤起,这脚步声也同时响起。如今,风定云开,这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是巧合么?还是刻意的等待?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摇了摇头,朝着前方望去,肥胖的身躯再次颤抖起来。他冷,他惧。不是因为站在那里的男人不高的个子,略驼的脊背,而是因为那人的双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他看在眼里,却无法形容。这要是寻常时候,莫说是看,便是听到那人的名字,他都会浑身发抖。但此刻,他却在看着那人。身体依旧在颤抖,但他却无法移开双眼。
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绝决的杀意,让人胆寒。
他轻轻咳嗽一声,干涩地问道:“不知将军,考、考虑地,如何了?”
那人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笑着答道:“杀!”
他看着那人脸上残忍的笑容,不禁哆嗦了一下,勉强笑了笑,结结巴巴地问道:“杀、杀、杀,谁?”
那人又笑了笑,双眼放出精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人!”
他的表情凝固了,疲倦的双眼中满是疑惑,但立马便被无边的恐惧覆盖。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胸口被鬼怪砍了一刀似的,充满了惊诧,同时还有几分恐惧。他用低沉嘶哑地声音说道:“赵、赵王愿……”与其说他在说话,不如说他在吼叫。
但他没有说完,因为面前的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低下头望着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若在平时,他肯定已经闭上了嘴,但此刻不同,他挣扎着吼道:“四十五万呐!白起,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也许是太激动了,他的声音虽依旧嘶哑,但居然流畅地说了出来,没有一丝停顿。
白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是没想到身旁这个又矮又胖的人居然敢这般对自己说话。过了好久,白起平淡地问道:“将士为国而战,杀戮敌军以忠君主。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阁下何出此言?”
他也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一向脾气暴躁的白起居然会对顶撞了他的自己这般客气的说话。但他还是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勉强大声说道:“小人出言不逊,顶撞了白将军,望将军赎罪。但,但有些话,小人不得不说……”说着,用力咳嗽了几声,站了起来,继续道:“如今,天下仅赵与我大秦差可匹敌,但长平战后,赵军溃败,尽数投降,已是元气大伤。
将军若斩敌主将,可削弱敌国;收编部分赵军,可扩充大秦战力;再以剩余赵军换得赵国城池与钱财,岂不一举三得?若尽诛敌军,一来血染大地,惊动鬼神;二来逼急了赵国,联合其余诸国共击大秦,实为下策。狗急尚且回身反咬,赵国国力强盛,虽伤不死。我大秦此时也元气大伤,若赵王合纵成功,举天下之兵讨伐,大秦怕难以抵挡。望将军三思!”
白起听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有理。”
他颤声问道:“那、那将军您准备……”
白起挥了挥手,说道:“杀!”
他颓然跌坐,欲言又止。
白起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残酷的笑容,说道:“你说的这些问题也困扰了我三天,但如今,我意已决。不过,若是阁下想听听我的看法,白某倒是很乐意分享。”
他叹了口气,虚弱地说道:“愿闻其详。”
白起略微得意地说道:“赵国一直是我大秦最大的对手,此次战败,四十五万人尽数归降。诚如阁下所言,赵国虽伤不死,我大秦一时也拿不下赵国。但我大秦要的是天下,要些许城池钱财迟早归大秦所有。此时尽杀赵卒,可使赵国永世不得翻身;至于合纵之患,毋需恐慌——当年九国攻秦反被逐一击破,可见这合纵之计虽好,但各国难以同心,不足为惧。最后,这血染大地嘛……”白起顿了顿,冷冷地看了一眼帐外的大地,转身出帐。
风,又刮了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大。
他呆在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场人间悲剧悄然而至。
他站在风雨之中,看着眼前的平原,怔怔无言。
突然,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他嘀咕了一声,摇了摇头。
白起问道:“怎么?”
他叹道:“将军可曾听见什么?”不待白起回答,他唏嘘地说道:“将军自然是听不到,但在下却听到了从地府中传来的哭喊声……”
白起冷冷一笑,截口道:“嘿,我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他转身望向白起,只见他凝视着远方,脸上泛起了异样的神色——
那是咸阳的方向。
平菇不断刺激白鸟头上那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