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如（二）

刘青云记得第一次碰见琅珏的场景。
当时他去附近的市集上换了些米回来，从山间小路中穿行。走至林深处，忽见路边似乎有一人躺在地上。刘青云赶忙上前去查看，却见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体不时抽搐。
他凑近了去看，指尖刚刚碰触到孩子，孩子就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刘青云和蔼地问，但孩子的眼神很警惕——经管他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了。
见他这幅样子，刘青云决计是不能把他一个人抛在这里的，叹了口气：“那你先和我回去吧，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说着他去抱孩子。孩子下意识要躲，可他最后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就滑进了刘青云的怀中。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在怀里像一只小兽，身子很僵硬，不住地发抖。
半个时辰后，刘青云回到家中，他已经很累了——毕竟带着两袋米，还抱着一个小孩子，怎么都不会很轻松。但他把孩子放在塌上后就去张罗些热乎的吃食，不一会，他就端着一碗米粥回到塌前，用小勺喂给孩子。孩子明显是犹豫的，不过大概是太饿了，最后还是顺从着吃了碗粥。
之后，刘青云又给孩子洗了洗身子，孩子并没有反抗，沉默着接受，但一对儿大眼睛不住地盯着刘青云的脸看。
直到刘青云给他掖好被子，转身要离开，孩子才深吸口气，低低地道：“你……真好。“
刘青云转过头来笑笑：“睡个好觉吧。“‘
他从周围的山民手上借些治伤的草药给孩子用，孩子的伤好得很快。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刘青云写字写累了，刚想起身，却发觉孩子赤着脚站在他身后。
“伤好了？“刘青云愣了一下，问道。
孩子点点头。
“那明天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里啊？“
“我……没有家。“孩子摇头。
刘青云想了想：“那这样吧，我收你做我的学生，你以后和我住在一起，可以吗？“
“好。“
“那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刘青云心中的怜惜更多几分，这大概是个孤儿吧，没有父母，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思索片刻：“就叫‘琅珏‘吧，希望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像美玉一样的人。“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本书。
《神州志怪录》。
琅珏他……究竟是……
从书架上抽下这本落了些灰的书。刘青云不太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了，可能是夹在一些书中一起放的吧，他没有太多印象。
但现在，他翻开了这本书。
“……有妖者，头生双角，紫面赤眸……“
刘青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体覆青鳞，利爪三寸，削铁如泥……“
难道真的……
“……嗜杀，能吐人言，常与人无异……“
“你们是什么人！“琅珏的叫声惊醒了刘青云。刘青云想都没想，扔下书就往外跑。
 
院中，琅珏警惕地看着三丈外两个全身都在黑袍中的人。
“恭迎万妖王。“他们的声音阴冷低沉。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琅珏退后一步。
此时刘青云已经跑到琅珏身边，上前一步把琅珏护在身后：“你们来干什么？“
“不要妨碍我们，人类。“一个黑衣人抬起头。
刘青云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你们是说你们不是人吗？“
黑衣人似乎不想回答，迈步走来。
“不许过来！“琅珏喝道。
那黑衣人居然真的就停下了：“万妖王，主上命令您快点回去，如果您不回去，我们就要用一些别的手段强行带您回去了。“
“什么万妖王，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琅珏的声音带了几分焦虑。
“没关系，您会记起来的。“他们转身离去。
刘青云回头看向琅珏，心中的那个疑问疯狂地撞击着他。琅珏抬头看他，那双澄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刺痛了他。
“夫子，那些是什么人？“琅珏问。
“不知道，“刘青云蹲下身，扶着琅珏的肩膀，“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答应我，要远离这些人，不要和他们接近，明白吗？“
“我会的，夫子。“琅珏乖巧地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夫子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也是为了自己好。
刘青云松了口气。他真的不希望琅珏是他昨晚看到的那个鬼魅，他也无法把这样的琅珏和书上所写的那个穷凶极恶的妖怪联系起来。希望一切都是幻觉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内心却总像有根针一样扎着他。
 
下午的时候，刘青云找附近的山民来修墙，琅珏在他三番叮嘱要注意其他人后出去玩了。虽然刘青云知道这样并不是很妥当，但是他不忍心让琅珏闷在家里，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变成那个样子的事情。
山民们很淳朴，象征性地收了点东西就帮刘青云补好了墙。他送走山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干脆就站在院前等琅珏回来。
然而直到太阳全都落下，琅珏还是没有回来。
一阵冷风吹过，刘青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那些黑衣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一念至此，他就有些着急了。琅珏不会是贪玩或者迷路的，他很清楚，这时候还不回来，那恐怕他就已经……
这个念头还没消去，他就觉得身子一轻，叫人提着衣领飞奔而出。他惊恐地叫了出来，那个黑衣人低喝：“闭嘴。“
果然如此。刘青云的心跳得飞快，这些人果然是盯上了琅珏……不过，把自己抓过去干什么？刘青云不再出声，他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只能任凭对方带着自己穿过树林，到了深处。
前面传来打斗声，刘青云意识到什么，抬头看时，正好对上转过头来的，刚刚一爪穿心的琅珏的目光——血色的眸子照得刘青云打了个寒战。
“你且看，这是谁？“黑衣人抓着刘青云的手一抬。
琅珏忽地身子一颤，倒在地上，很快就恢复成了人类少年的样子。那些黑衣人围上去，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抱起琅珏，然后他们带上同伴的尸体，在夜色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