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美人香(完)
一切顺理成章。 从托媒到成亲,不过三月。 石坚入赘曹府,已成快婿。
仲夏时节,酷暑煎炎。 蝉鸣蛙噪,一派喧嚣。 曹公心神颇不宁静,只为生女已嫁,义女尚待字闺中。
欲将她配与高门,怎奈她誓死不愿,细问因由,却原来父母在日早已许婚,只因两家迁徙,音讯已断。劝其断了痴念,另配他人,她却执意做个烈女,不肯相从。由此笺云倒成他一块心病,奈何不得。
他正烦闷间,语花却自内堂走出。 “孩儿有话,要与爹爹禀告。” 姐妹二人已做好戏本唱与曹翁。
“女儿何事?”他心不在焉。
“爹爹,姐姐当日受过石家聘礼,誓死不肯二夫。”
这话正中曹公心病,他颇不耐烦:“此事我早知了,又提它作甚?”
“爹爹,”她顿了顿,望了望曹公神色,缓言道:“如今那人已访得了。”
“哦?我都未曾访得,你个未出过闺门的女儿家,怎会访得?”只当她添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语惊人。
“什么?”他面色骤变。
“爹爹,你道她受聘石家,是哪个石家?正是我夫石坚。”
如当头闷棍,震得他一阵晕眩,脚步不稳。语花慌忙搀住。
“作孽!作孽!你倒是有何凭据?”他愧悔交加。
“爹爹莫要动怒,且听女儿慢慢讲来。当初石崔两家联姻,石家以金钏为聘,崔家以玉蟾答之,后来两家迁播,二亲都丧,故此音问不通。前日孩儿见石郎以玉蟾自佩,问他何来?他说是崔家回聘之物。孩儿带在身边,姐姐见了认是她家故物,拿出金钏来一对,才知她便是石郎原配。”语花边说,边察言观色,确信父亲已深信不疑,心下略定。
他几近崩溃!真真家门不幸,祸事连连! “岂有此理!你已嫁了石郎,难道又把他嫁与石郎不成?我且问你,既然两个并嫁,还是谁做大,谁做小?”
“她受聘在先,又且年长,自然让她做大。”言毕,却惴惴不宁。
“胡说!好没志气!我当初做老儒,尚不肯把你与人做小,如今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你还说这等丧气话。叫花铃,请大小姐出来,待我自己劝她。” 终是偏心。哪有父母不疼自己儿女。
又一位主角粉墨登场,上场便跪,不留给他回旋余地。她先声夺人。
“爹爹,爹爹若劝我别嫁,我誓死不从。”言简意赅,剖明心迹。
“这等,你又待如何?方才妹子说你与石家这段因由,果然诧异,只是知道迟了几日。若在妹子未赘之先,我便替她别选才郎,完你两人夙好。如今妹子既与他结了秦晋,势难两全。”
“爹爹,”她打断他,“爹爹在上,容孩儿说明。女儿自小熟读《女诫》《烈女传》,自以古人为楷模,愿做贞女,从一而终,誓死不侍二夫。”她义正辞严、一脸凛然。
心内却暗笑,《女诫》《烈女传》这类鬼书,书中这类鬼话,她从小便深恶痛绝。什么好女不嫁二夫,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从一而终,她皆弃之如敝屣、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只是未曾想,今日上演这出双簧,倒要挪了它们来做挡箭牌,委实好笑。
这样想着,她不由忍俊不禁,遂慌忙用手暗暗拧了自己一把,死命忍住,方未露出破绽。好险!她要做个合格的伶人,此时她的角色是——烈女!
“你若再嫁石郎,置妹于何地?” 她那里礼义纲常完无损,他这里却为私心,不由得语气暂缓。难做是家翁!
“爹爹不须过虑,奴家也再无归石郎之理。”她一脸庄严,不像在开玩笑。 他困惑不解。
“不劳爹爹费心,孩儿自有个退步。待儿削发为尼,一来可成全妹妹,二来可保自家声名。”言罢,她蓦地起身回房,未及片刻,便传来花铃的哭劝声,随后留春跑出。
“老爷,大小姐要削发了。”她面色焦急。 好一群出色的伶人,配合默契。 又该语花的戏目了。
“爹爹,姐姐竟去祝发了!她丈夫被我占在身旁,使她不得其所。她如今做了烈女,我被外人谈论起来,成何体面?罢!不如也随姐姐出家。”说罢,竟转身去取剪刀。
曹公已被眼前情形搅得头脑发昏、惊慌错乱,这一桩又一桩事情接踵而至,桩桩令他猝不及防,他早无招架之力,他束手就擒。 他投械交枪。 唯恐赔了女儿又折兵。 只好商量定,不分大小。
他忧虑重重、叹息声声。 她俩完美地谢幕,回身进房,狂笑不已。 明月中天、幽梦暗近枕边。良夜如斯。
张灯结彩、钟鼓齐鸣
,
满天欢喜满目红
,
梅开二度。
傧相未唤新娘,新娘竟自己从后堂奔出。
曹公大惊
:
“女儿,你一向是识礼自重的,怎么今日这等直率?傧相不曾请,你怎自己走出了?!”
“爹爹恕罪。”说罢,便敛衣跪了,再不肯起来。
“女儿,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大喜之日,成何体统?!” 曹公面色发青。
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内堂叙话。各路角色悉皆登场,生旦净丑齐聚一堂。 细说分明。举座皆惊。等待发落。骑虎难下。苦酒自酿。
木
已成舟。
这暗亏,不得不吃下。 真真家贼难防,竟把奸细,认作儿行。
“好啊好啊,你们将老夫骗得好苦。也罢也罢,都怪我人老无能、自家懵懂,难怪别人。” 真个似哑巴吃黄连。 欲退已无路。 不如做顺水人情。
众人见此情,齐齐跪拜。 负荆请罪! 曹公只无奈地挥挥手,流水落花随它去了。
喜事照旧。一切如常。皆大欢喜。天地尊亲拜毕,送入洞房。
倒是送入哪一个洞房? 两位娘子竟伴他左右,一齐进去了。今夜享尽齐人福。
石坚酒意微醺、情意酣畅。 咦,怎么回事? 只见两扇房门缓缓闭了。 竟抛他在外。房门又慢慢开了一条缝,他望见笺云似挑逗又似嘲弄的笑。
未及回神,门又重重合了。
红烛顿熄。他独立花径半身凉。回书房独宿去吧……
文轩整篇都是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