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舌，又名：耳鼻喉科病友纪事(2)

似乎当所有人都对某样东西抱有戒心时，连我自己都开始对之感到怀疑。不过既然是自己点的菜，也只好硬着头皮吃掉。
此时我方始开始担心。我担心这是一种病态的享受。我低头看看盘中没有吃掉的黄喉，心想这玩意儿吃下肚子里指不定有什么害处。且不论其是否被人偷偷用药水泡过，又或是用二氧化硫熏过——这些反倒不是我所考虑的问题。刹那间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这是一头牛的血管。它曾流淌过这头牛的血液，它曾感受过这头牛的脉搏。也许它即将进入我的腹中，消化成为我身体上的一部分，然而它终归不完全属于我。这种怪异的压迫感让我感受到瞬间的不安。我急忙把视线转移到一片牛舌上。未煮熟的牛舌湿漉漉的，泛着滑腻的光泽。我担心把它放进嘴里是否与同一头牛接吻无异。
黄喉，牛舌……黄喉，牛舌……两样菜名走马灯似的从我脑海掠过，最终组合成了“喉舌”这个词语。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老人们常讲的“吃啥补啥”。也许这并非没有道理。假如说有人吃掉一条猪鞭，那么他自己的“鞭”或多或少会受到这头猪的影响。照此推断，也许我的喉舌早已不属于自己。譬如说，我吃下了某头牛的舌头。在我的腹中经历一系列循环往复之后，兴许它会成为我舌头的一部分。它就悄无声息地生长在那里，像一株沙漠中的骆驼刺，深深地扎下根来。日积月累以后，说不定它便会以我的名义发声，并且伺机喧宾夺主。我将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这头牛在与我争夺舌头的归属权。也许它压根就不会讲人话，却自作聪明，跃跃欲试。有朝一日，当我从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发现脱口而出的将会是牛的语言。此时的我就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这头牛的喉舌了。我沦为了一头不会讲人话的牲口的工具。
而后我所看见的，是自己顺着长长的甬道向一座高处的讲台攀爬，两旁簇拥着闪光灯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话筒。也许人们是爱我的。也许他们会有兴趣看看一头牛是如何借人之口讲话。也许他们将会倾心于我优雅的措辞和谈吐。到了那个时候，我甚至都不会在意我的喉舌究竟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一头牛；也不会在乎自己究竟讲的是人话，还是牛语；更不会在乎这些声音是否真的由我自身发出。我只顾着有些飘飘然地向人群挥手致意，任由连绵不绝的掌声把我淹没……
忽然间我醒了过来。周围仍旧是一帮朋友的划拳喧闹声，眼前好几个空啤酒瓶上还残留着豆大的水珠。我意识到自己是喝多了啤酒。侧头看看桌上，摆放牛舌与黄喉的盘子依然门可罗雀，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