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十一)
“那是因为女娃娃之前没遇见我,如果遇见了,那去阎王殿的就又多了一个了。”
“你现在去也不晚。正好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拿你的头去交换一个重要的消息。”
“糟老头子的命还能值一个什么重要的消息?”
“关于我哥哥下落的消息。”
“你知道他的下落又能怎么样?”
“我会和他一起去报仇。”
“你为什么要去报仇?”
“你知道我姓方。”
“正因为你姓方,你才不能去报仇!”老人笑眯眯的眉目悄然笼罩起了一层怒意,“当年你先父是如何教育你们兄妹,你全忘了吗?民为重君为轻,你还记得吗?臣身轻如鸿毛,黎氓重于泰山,你还明白吗?”
霜九愕然抬头,“你认得家父?”
耿为民嘿然:“不认得你爹爹,我怎么认得你?我们俩是同年,多少年的老交情啦,我还喝过你的满月酒呢,不过那时候你比现在可爱多了。现在再看你的眉毛眼睛,和你爹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怎么会认不出。”
耿为民的眼眸深沉,似乎回忆起了自己的青年时期:“那时候大家一块在书院做编修,你爹爹就是最出众的一个,可惜他样样都好,一辈子就毁在一个钻牛角尖上面,世事无常,为人不懂得变通,不要说办事,只怕连做人都做不好,你爹后来也就是在这一点上吃了大亏了。你是他的女儿,原该青出于蓝,却如此行事,难道你也要走你父亲方孝孺的老路吗?”
霜九怒道:“我如此行事怎么了!父亲忠心为国有错吗?敬事君王有错吗?诛平反贼有错吗?傲骨不屈有错吗?他样样无错,为何朱棣诛杀我方家十族?既是如此黑白不分的昏君,我为天下人杀之又如何?”
耿为民冷冷一笑:“那我问你,你父亲靖难之役中力主诛杀燕王,是为什么?”
“燕王倒行逆施,以下犯上,为人臣民却欲谋害君主,陷天下生民与战乱之中,致祖宗礼法于何地?诛杀此贼,乃大忠义。”
“我再问你,燕王朱棣登基之后,我大明国势又如何?”
“。。。。仓廪丰足,人知荣辱,边疆安定,万国来朝,太平安乐,堪称治世。”
“若是朱棣身亡,你觉得我朝能否有此局面?你久居京中,自然也知道朱高炽与朱高熙二王争位之事,若此刻朱棣驾崩,天下局势如何,你又曾想过吗?纷争一起,其势必将比肩靖难,又将百姓置于何地?你身为臣民,以下犯上,刺杀明君,又和当年的朱棣有何不同?!你口口声声欲为天下人杀之,其实还不是为你自己杀之?你到底是欲为天下人谋福利,还是因一己私仇枉顾天下人?!”
耿为民字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霜九一时竟不能答。她手中的剑微微颤抖,问道:“莫非他当日杀我爹爹,杀的对么?”
“就个人而言,你爹无罪,不应杀之,但若是就天下而言,若不杀方孝孺,谁知道局势会如何动荡?朱棣若以宽待之,那么朝中清流势必不服今上,唯有杀鸡给猴看,才能稳定朝纲,你爹爹就是那只鸡,你可懂得?”
“那为什么是我爹爹,不是别人?”
“糊涂!既如此,平安、铁铉等人莫非还活在世上?”
“就算如此,他也不必杀我方家十族!”
“然后留待方家后人挟天下民心,辅佐建文帝回朝么?或者你也想和黄子澄妻妹一样,没为官妓,遭人凌辱?”
霜九无言可对,指节在剑柄上攥的发白:“可是爹他!”
“这对你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耿炳文语气柔和下来,“恕我直言,你父亲节操凛然,但是当真不是一个能臣。建文帝失败之后,他本就想追随建文帝殉国,现在这样下场,你就当他落得了一个青史留名吧。”
霜九不语,沈玉楼一直默默地听着,凄然一笑:“是啊,方伯父落得了一个青史留名,那么中宪呢?谁来在青史上记录属于他的那一笔呢?”
耿为民微微沉吟:“你们方才说,有人要我的头去交换中宪的消息?”
霜九点头,耿为民看着她雪白的脸,心中一酸,开口道:“关于他的消息,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们一点,至于是否要复仇,那就看你们兄妹的意愿了。”他走到桌前,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下一行字,递给霜九,接着道:“居然有人让你们来杀我,只怕中宪那里也不安全了,你们尽快上路,天一亮就动身!”
霜九接过纸条,却没动。“那你呢?他若是一心想要杀你,只怕你才是最不安全的那个。”
耿为民自嘲一笑:“虽然这边条件恶劣,可是朝廷好歹还把每个月的俸禄都给了我,我挂这个城守的名,总要做点城守的事。虽则没人听我的,好歹也可以教两个孩子,宣扬教化;收留几只野猫,充作惜老怜贫。忙忙碌碌这些年,也始终没折腾出个样子来,兴许我真的不是这块料。我一身性命是死是活无关轻重,若是有史官在此,这条老命丢在了平沙城,说不定还能搏一个尽忠职守的好名声呢!”
霜九还想再说,耿为民已经转过头,摆摆手进了内室。猫儿们咪呜咪呜叫着,环绕着他的背影。霜九眼眶突然一热,不敢再看,低头展开字条,上面是墨汁淋漓的三个大字:“雪山派”。沈玉楼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霜九将字条递给玉楼看,压下喉头的哽咽,“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走。”
“我们真的不管耿大人了吗?”
“不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和我爹爹一样,这样做,他更开心。”
月光像天河一样倾泻在雪地上,一个青色的身影和一个水红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在他们的背后是一个破烂的院子,一个沧桑的声音裹挟在漠北的冷风里,倒像是伴随着风声歌唱:
“我本姑苏碌碌人,寒窗不意蒙圣恩。
命途多舛轻一笑,老怀唯猫少苗根。
京华难生忠贤客,边地尤有死节存。
别后无需青史记,自知为民平沙臣!”
那吟诵之声久久不绝,霜九在凝神聆听,沈玉楼也在凝神聆听;吟诵之声最后转为了声声长笑,数只猫儿跟着应和,喵喵之声震落了细细的雪。
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霜九想,十六年来,她可能第一次开始了解了爹爹。
archive叶问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