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短篇小说编(十一)
本编收入:舵手、夫妇、公路上的孩子们、关于法律问题、归途、过路人、海神波塞冬,共七篇。
舵手
“我难道不是舵手吗?”我大声嚷嚷。“你?”一个来历不明、身材高大的男子问道,并用手擦了擦眼睛,仿佛要驱散一个梦。在漆黑的夜里,我一直就站在舵旁,在我的头顶上悬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提灯,然而就在这时,此人却走了过来,想把我推到旁边。我哪肯对他让步,于是他一脚踏在我胸口上,将我慢慢地踩下去,而我仍然紧紧握住舵轮的把柄不放,在倒下去的时刻,仍然迅速地拨转驾驶盘。但是,那人接着抓住了驾驶盘,把它扭转回来,并用力把我推开。我立即静下心来想了一想,然后奔到通向船员室的舱口,大声喊道:“船员们!同伴们!快来呀!一个陌生人把我从舵旁赶开了!”他们慢慢地来了,从船梯上爬了上来,个个身材高大,步履蹒跚,疲惫不堪。“我是舵手吗?”我问道。他们点点头,可他们的目光只注视着那个陌生人,围着他站成半圆形,而他却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别打扰我!”他们于是聚集到了一起,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又顺着船梯走了下去。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哪!他们也会思考吗?或者他们只是毫无目的地在这世上曳足而行?
洪天富 译
夫妇
一般地说,营业情况很糟,以致我有时候在办公室闲着无事,可抽出时间,拿起样品袋,亲自走访我的主顾们。此外,我早就想到N先生那儿去;我以往一直和他保持商务上的联系,但是,在最近这一年里,由于某些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这种业务上的联系几乎断绝。事实上,对这样一些干扰,根本也用不着去寻找真正的原因;在当今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往往一桩琐事,一种情绪,就能决定一切,同样地,一件琐事,一句话,又能使一切恢复正常。但是,要前进到N那儿,却有点儿麻烦;他是个老人,且最近体弱多病,虽然他仍牢牢掌握着商业上的事情,但毕竟很少到办公室去;如果你想找他谈话,就得到他的寓所去,而这样的外出办事,人们喜欢推迟。
但是,昨晚六点钟过后,我终于启程了;当然,这时登门拜访,已经不是时候,但这毕竟不是一般的社交活动,而是商业上的大事。我很幸运,N在家;在前厅里有人告诉我,他刚刚同他的妻子散步回来,现在正在他儿子的房间里,他儿子稍感不适,正卧床休息。我也被邀请到他儿子那儿去;起先,我犹豫了一下,但后来想尽快结束这次尚可的拜访的愿望占了上风,于是,我像往常那样,穿着大衣,戴着帽子,手里拎着样品袋,让人引着穿过一间暗黑的房间,进到了一间灯光黯淡的室内,那儿正聚集着一小群人。
也许是凭借本能,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位我十分熟悉的商业代理人,在一定程度上,他还是我的竞争者呢。所以,他早在我之前就偷偷地溜到这儿来。他舒舒服服地紧挨病人的床坐着,仿佛他是位医生;他身穿一件漂亮的钮子没有扣上因而显得鼓鼓囊囊的大衣,威风凛凛地坐在那儿;他的狂妄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位病人也许有类似的想法,他躺在床上,两颊因发烧而微微发红,不时地朝代理商看看。再说,这病人已不年轻,他是N的儿子,跟我同岁,蓄着短的络腮胡子,因为患病显得有些蓬乱。N老先生,个子高大,宽肩阔背,但是,由于病魔缠身,相当消瘦,而且哈腰弓背,颤颤巍巍,真令我惊讶不已。他像刚走进来那样,仍然穿着毛皮大衣站在那里,朝儿子嘟哝着什么。他的妻子矮小而虚弱,但对丈夫却非常热情,关怀备至——她几乎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些旁人——正忙着帮助丈夫脱去毛皮大衣,但是,由于两人身高不等,脱时颇为困难,但是她终于成功了。
顺便一提,也许真正的困难在于N的急躁,因为他正不停地用两只手摸索那把靠背椅,而他的妻子刚把大衣脱下来,就急着把它给他推了过去。她自己则拿着这件几乎把她盖住的大衣走了出去。
眼下,在我看来,我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它还没有到来,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但是,如果我还想试一试,就得立即动手去做,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商业会谈的条件只会越来越坏;而且,我会像那位代理商显然希望的那样,永远地坐着不走,这可不是我的作风;此外,我根本不想把他放在心上。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开始陈述我的事情,虽然我注意到,N正心血来潮,想同他的儿子聊几句。令人遗憾的是,我有个习惯,每当我谈得有些兴奋时——这很快就会发生,而且在这间病室里,比平时发生得还要早——便站了起来,而且边说边来回走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无疑是一种相当好的习惯,可是在别人的住宅里,这样做未免令人讨厌。可是,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尤其是当我缺少习以为常的香烟的时候。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坏习惯,但是,跟那位代理商的坏习惯相比,我还十分欣赏我的坏习惯呢。
例如,他把他的帽子放到膝盖上,在那儿慢慢地推来推去,有时又突然地、完全出乎别人意料地把它戴到头上,对此,别人会讲些什么呢?当然,他马上又把它摘下来,仿佛无意中出了错,但一转眼间,他又把它长时间地戴在头上,而且他总是这样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这样一种表演可以称得上是不法行为。然而,这不干我的事,我照旧来回走动,专心思考着我的问题,压根儿不理睬他;但是,或许有一些人被这种玩帽子的游戏弄得不知所措。当然,我在激动的时候,不仅注意不到这种干扰,而且根本不理会任何人,我虽然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但是,只要我不感到累,或者只要我刚巧没听到反对意见,我就几乎不加过问。例如,我非常清楚地看到,N根本就没有在听,他两手扶着靠背椅的扶手,不舒适地来回转动着,望都不望我一眼,而是若有所寻地茫然注视着空中,他的面孔看上去毫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的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虽然看到了他所有的病态行为,也感到很少有希望,但是尽管这样,我仍然继续讲下去,仿佛我还抱有希望,通过我的言谈,通过我那些对他有利的建议——我本人对自己所做出的这些无人要求的让步也感到吃惊——最终又会使一切恢复平静。我偶然发现,那位代理商终于让他的帽子停止了活动,并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这给我带来一定的满足;我的论述——的确,有一部分就是针对他的——看来已经狠狠地刺痛了他的计划。要不是那个至今被我当做次要人物而加以冷落的儿子突然在床上半支起身子,用拳头发出威胁,要我停止讲话的话,我在由于得到满足而产生的快感中,也许还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显然,他还想说点什么,指出点什么,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起初,我把这一切看作是高烧性谵妄,但是,当我无意间抬头看到老N的时候,我便更加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N坐在那儿,睁着眼睛,目光呆滞,眼皮肿胀,大概还能看上片刻,他哆嗦着向前倾身,仿佛有人抓住或敲击他的后脖子,他的下唇,甚至牙龈完全暴露出来的下颚,控制不住地垂了下来,整个面部变得支离破碎;他还能呼吸,尽管很困难,不过霎时之后,他像获得解救似的向后倒靠到椅背上,闭上了双眼,某种过度劳累的表情还掠过他的面部,然后,一切都完了。我迅速跳到他的身旁,抓住他那只垂着的手,它冰凉且毫无知觉,我不禁毛骨悚然;手上也不再有脉搏跳动。这样看来,一切都过去了。当然,这是一位老人。但愿我们能像他这样安详地死去。但是,现在有多少事需要去做啊!而且首先得赶紧做什么呢?我四下观望,寻求援助;但是,那个儿子把被单朝头上一盖,你可以听到他那没完没了的啜泣声;那个代理商,冷若冰霜,稳稳地坐在他的沙发椅上,离N只有两步远,显然,除了耐心等待时光流逝,别的任何事情他都坚决不去做;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一人来做点什么了,现在,我马上要做一件最难的事,即以某种让人受得了的方式,也就是世上并不存在的方式,将这个消息转达给他的妻子。我已经听到她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时的急促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跟往常一样,始终穿着日常便服——她没有时间更换——拿进来一件在炉子上烤暖的睡衣,想现在就给她的丈夫穿上。“他睡着了。”她说,且微笑着摇摇头,与此同时,她发现我们默不做声地坐着。带着这位无辜者对她的无限信任,她将他那只我刚才怀着厌恶和敬畏的心情握过的手抓住,像进行一场夫妻间小小的游戏一样亲吻它,于是——我们三人多么想观看其他人的表情啊!——N竟动了起来,大声打着呵欠,让人给他穿上睡衣,面带几分生气和几分挖苦的表情,容忍他的妻子对他进行的温存的责备,她怪他不该散步散了这么久,以致使自己过度疲劳,N却对他的入睡,向我们作了另外的解释,而且出于无聊,奇怪地说了一些话。然后,为了不使自己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路上受凉,他暂时躺在他儿子的床上;他的妻子赶紧拿来两个靠垫充当他的枕头,并把它们放到儿子的脚头。
这场虚惊过去之后,我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离奇的事。这时,他要了晚报,不理会那些客人,把它放到眼前,但并没有认真阅读,只是随意浏览,与此同时,他以商人特有的惊人的洞察力,对我们的建议说了几句令人相当不快的话,一面用他那只空手不停地打着轻蔑的手势,还砸舌做声,暗示我们的商人习气在他的嘴里引起不好的味道。那位代理商情不自禁地发表了一些不恰当的意见,也许他认为,尽管他感觉迟钝,也能感觉到在此事发生之后有必要做出某种补救,但是,照他的办法,是根本无法做出补救的。我于是马上起身告辞,我几乎得感谢那位代理人;若不是他在场,我还不会做出马上离开的决定呢。
在前厅里,我还遇到了N太太。一看见她那可怜的样子,我便连思带想地说,她使我有点儿想起我的母亲。由于她一言不发,我便补充道:“不管人家怎么说,她能够做出奇迹。被我们弄坏了的东西,她还能够使它复原。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失去了她。”我故意放慢说话的速度,非常缓慢和十分清楚地说,因为我猜想这位老太太听觉迟钝。然而,她也许已经聋了,因为她突如其来问道:“我丈夫看上去怎么样?”此外,从几句告别的话语中,我发觉她把我同那位代理商搞混了;我乐于相信,要是她耳朵不聋,她会对我更加亲切一些。
然后,我走下了楼梯。下楼比早些时候的上楼更难,连这次下楼也并不那么容易。啊,多少次商务旅行都失败了,还得继续挑起重担。
洪天富 译
公路上的孩子们
我听见马车驶过花园的栅栏,有时,我也看到它们穿过树叶上那些微微飘动的缺口。在炎热的夏天,车上的木制轮辐和辕杆叽叽嘎嘎地响个不停!从地里干活归来的劳动农民欢声笑语,这真是岂有此理。
我坐在我的小秋千上,正在我父母花园里的林间休息。
栅栏外面,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络绎不绝。此刻,孩子们正奔跑眷经过这里; 运粮用的马车满载着禾把,在它们的上面和四周坐着男男女女,当马车经过的时候,花坛顿时变暗;傍晚时分,我看到一位绅士拿着手杖在慢慢散步,几位姑娘互相挽着臂向他迎了过来,她们向他致敬,然后走进路旁的草地。
这时,鸟儿像喷雾似地飞起,我用目光追随着它们,看它们一口气向上飞去,直到我不再觉得它们在向上飞,而是我在降落,于是,由于懦弱,我紧紧抓住秋千绳索,开始轻轻悠荡。不久,我便更加用力地打秋千,此时,凉风习习,飞鸟已经归巢,满天闪烁着星星。
我在烛光下吃晚饭。我常把双臂放在木板上,因为我已经累了,同时咬一口奶油面包。那些网眼密布的窗帘被暖风吹得鼓起来了,有时候。窗外某个过路人会用双手把它们抓住,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我,也好跟我说话。通常,蜡烛很快就熄灭,在暗色的烛烟中,聚集在一起的蚊子还乱飞了一阵。要是有人从窗外问我,我便仔细地打量他,仿佛凝视一座远山或者一片空地,而他对回答也不怎么感到兴趣。
然而,要是有人翻过窗子的栏杆,报告说其他的人已经在门外,那我就得起床,当然是长吁短叹。
“这不行,你千吗这样长吁短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遇到了一种特殊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不幸? 难道我们再也不能从中恢复过来吗?一切都真的完了吗?”
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们跑到了房子前面。“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在这里!”
“你就是总是迟到!”——“为什么这样说我?”——“就是要这样说你,要是你不想来,你就待在家里吧!”——“饶我这一回吧!”——“怎么? 饶你这一回? 你说些什么?”
我们一头扎进暮色里。忘记了白天与黑夜。很快,我们背心上的纽扣就像牙齿一样地彼此摩擦;不久,我们拉开一定的距离奔跑,口干舌燥,就像是些热带动物。我们像古代战争里的骑士①,一会儿踏着沉重的脚步,一会儿高高地跳起来,我们
并肩冲下那条短胡同,凭借两条腿的这一冲力,一直跑到了公路上。个别人走进了公路排水沟,他们刚一消失在那阴暗的斜坡后面,就又像陌生人一样站在上面的田间小路上,并且朝下面看。
①译者注:原文为Kürassiere,指15一19世纪的穿胸铠的骑士或骑兵。
“你们下来吧!”——“你们先上来吧!”——“你们休想把我们从上面推下来,这点我们还明白。”——“你们这些胆小鬼。你们害怕了。来吧,来吧!”一“真的要我们来?你们想说,你们?正是你们想把我们推下去吗?你们想得倒美,但能成吗?”
我们开始进攻。胸部被推,然后自愿地躺倒在公路排水沟的草丛里。一切都是和谐和暖烘烘的,在草丛里,我们既感觉不到燥热,也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感到疲乏。要是向右侧翻过身,把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你就会昏昏欲睡。你虽然想抬起
下巴再次振作起来,但只会掉入更深的沟里。要是你把一只胳臂横着向前伸,把双腿斜着伸进吹动着的风里,那你就会遭风袭击,肯定会跌入一个更深的沟。而你绝不想就此罢休。
你可以在最后这个沟里尽量伸开四肢,特别是把膝盖伸平,好好地睡上一觉,但你几乎还没有想到这点,而是像个病人似的仰面躺者,摆出要哭的样子。有时,一个男孩两肘贴腰,从斜坡上跳到公路上,他那黑糊糊的鞋底从我们的头顶上掠过,这时,我们眨巴着眼睛。
月亮已升起老高,月光下有一辆邮政马车驶过。到处刮起了微风,在沟里也能感觉到它,附近的树林开始沙沙作响。这时,没有人再想独自待在沟里了。
“你们在哪儿呢?”——“上这儿来吧!”——“大家集合!”——“你干吗躲起来,别胡闹 了!”——“你们不知道邮政马车已经过去了吗?”——“哎,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吗?”——“当然,你睡着的时候,它就开过去了。”——“我睡着了吗?没有这回事!”——“别说了,我们可是看到你睡着了。”——“这怎么可能呢。”——“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跑拢在一起,有些人相互搀着手,因为是向下跑,所以头无法高昂起来。有人大声呼喊印第安人的战斗口号。我们以前所未有的迅速向前奔跑。我们跳跃时,风儿托住髋部把我们举起。任何事情也无法阻止我们前进; 我们拼命奔跑,以至
超过了别人,得以交叉着双臂,不慌不忙地向四周张望。
我们在山涧小桥上停了下来; 那些越过小桥继续朝前跑的又跑了回来。桥下的流水拍击着溪石和树根,仿佛天色还人,早。大家不约而同地跳到小桥的栏杆上。
在远处丛林的后面。驶出了一列火车.所有的车厢都亮着灯当然,玻璃窗都放了下来。我们当中的-- 一个开始唱起了流行小调,可我们大家全都想唱。我们唱得比列车行进还要快,因为我们的声音不够响亮,我们便挥动起手臂,我们挤在一起放声歌唱,感到非常愉快。当你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混合起来。你就感到像是被一只鱼钩钩住一样。
我们就这样唱着,身后是丛林,唱给远方的旅客们听。大人们还在村里守护,母亲们在为晚间整理床铺。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我吻了吻站在我身旁的人,和另外3 三个靠近我的人握手告别,开始跑回家去,没有人喊我回来。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一一在这里,他们再也见不到我一一我拐了弯,沿着田间小路又跑进了丛林。我向南方的那座城市奋力奔去,关于这座城市,我们村里的人这样谈论过:
“那儿的人真怪! 你们想想看,他们从来不睡觉!”
“他们到底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他们不会感到累。”
“他们为何不会感到累?”
“因为他们是些傻瓜。”
“难道傻瓜不会感到累吗?”
“傻瓜怎么会感到累呢!”
洪天富 译
关于法律问题
我们的法律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它们是一小撮统治我们的贵族的秘密。我们深信,这些古老的法律被严格地遵守着,但是,依照人们不知道的法律而让人统治着,这毕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我在这儿所想到的,不是解释这些法律的各种可能的方法,也不是只有少数几个人而不是全体人民被允许参与解释法律时所带来的害处。这些害处也许并不十分严重。这些法律由来已久,非常古老,为了解释它们已经做了几百年的工作,而且这种解释也许早已变成了法律本身,虽说对法律的解释至今还一直存在着某些可能的特权,但是它们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此外,贵族显然没有理由在解释法律的时候受他们个人利益的左右,以致给我们带来不利,因为这些法律从一开始就是为贵族制定的;贵族可以置身于法律之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法律显然只交到了贵族的手里。
当然,这里面有智慧——有谁会怀疑这些古老法律的智慧呢?——但是对我们来说,这里面同样也有痛苦,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
此外,这些虚假的法律,归根结底,也可能只是一种推测出来的东西。法律存在着,而且被当做秘密托付给了贵族,这已形成为一种传统,但这仅仅是,也仅仅只能是一种古老的,因岁月而获得信任的传统而已,因为这些法律的性质也要求对它们的存在进行保密。但是,如果我们老百姓自远古以来就密切注视贵族的这些行为,拥有我们的祖先对这些行为所做的记录,并认真地将它继续写下去,如果我们老百姓能在无数的事实中看出某些能让我们推断出这种或那种历史命运的方针,如果我们试图按照这些经过极其缜密的筛选和整理而得出的结论,为目前和将来做出某种安排的话,那么,所有这一切都是毫无把握的,也许不过是一场智力竞赛而已,因为我们在这里试图猜出的这些法律,也许根本就不存在。有一小伙人确实持有这种看法,他们试图证明,如果存在着什么法律,它只能是这样:
贵族的言行就是法律。这伙人只看到贵族的专横行为,他们摒弃民众的传统,在他们看来,民众的传统只会带来微小和偶然的好处,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却会带来严重的害处,因为它给人民一个虚假而骗人的安全感,使他们在事件发生时轻举妄动。这种危害不容否认。但是,我们绝大多数的人民却认为,这害处的原因在于这民间传统还远远不够,所以还须对它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诚然,它的材料表面上看似乎非常巨大,但实际上却还远远不够,还需花上几百年的时间才会使它足够。对目前来说,这是一种令人沮丧的昏暗的前景,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将它照亮,即有朝一日,传统和对它的研究将轻松地叹口气而了结自己的存在,一切又将变得清清楚楚,法律只属于人民,而贵族将会消失。这可不是怀着对贵族的憎恨而说的,根本不是,任何人都没有这样说过。毋宁说我们憎恨我们自己,因为我们还不配享有法律。
这也正是那伙不相信真正的法律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伙人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始终如此少的原因,因为他们也充分肯定贵族及其存在的权利。
人们实在只能用一种相互矛盾的说法来表白这一点:一个党,如果它除了相信这些法律以外还拒斥贵族,便会在自己的身后立即招来全体人民,但这样的一个党不会产生,因为谁也不敢拒斥贵族。我们就生活在这把刀子的锋刃上。从前有位作家这样概括地说过:强加在我们头上的唯一的、显而易见而又不容置疑的法律就是贵族,难道我们真的愿意从我们身上剥夺掉这唯一的法律吗?
洪天富 译
归途
瞧,雷雨过后,空气的说服力有多大!我的功劳显而易见,令我陶醉,我无须否认这一点。
我迈步前进,我的速度就是侧面的这条胡同、这条胡同和这个市区的速度。理所当然,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负有责任:无论是对敲门、捶击桌面、祝酒词,还是对床上、新建筑物脚手架上、紧挨房墙的黑胡同里、乃至妓院无靠背矮沙发上的对对情侣,我都负有责任。
我把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进行了对比,发现两者都非常好,不能说哪一方面更好,我得加以指责的,只是对我十分有利的天意的不公正。
只是当我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不免若有所思,可是在上楼梯的时候,我似乎没有发现某种值得思索的东西。我把窗子完全打开,听到某家的花园里还演奏着音乐,但这对我都无济于事。
洪天富 译
过路人
当我们在夜间散步,正穿过一条胡同的时候,老远看见一个人——因为我们眼前的这条胡同向上伸展,而且正是月圆的时候——朝我们跑来,这时,我们千万不要抓住他,即使他身体虚弱、衣衫褴褛,即使他身后有人呼喊着追来,也不要去管他,而是让他继续往前跑。
因为这是黑夜,对我们眼前这条在满月照耀下向上伸展的胡同,我们没有过错;此外,这两个人也许是追着玩的,或者说不定他俩正在追逐第三者,也可能第一个人是无辜的,但受到追逐,也可能是第二个人想杀害他,要是我们抓住他,很可能就会成为参与谋杀的罪犯,也许这两个人彼此并不认识,只是各自跑回家去睡觉,也许他们是夜游者,也许第一个人还带有凶器。
总而言之,难道我们没有权利感到疲乏吗?我们不是喝了好多的葡萄酒吗?我们感到高兴的是,第二个人已经跑远了,我们再也看不到他。
洪天富 译
海神波塞冬
波塞冬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伏案计算着。管理所有的海域,使得他的工作十分浩繁。他本来可以随意要他所需要的助手,而且他的确有一大批助手,可是由于他对自己的工作非常认真,他总是把所有的账目亲自再查看一遍,所以他的助手们对他很少用处。谈不上他喜欢这项工作,他之所以干它,仅仅因为这是他的一种义务,的确,诚如他所说,他曾多次申请调换一件较为愉快的工作,可是每当人们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的时候,他总感到不中他的意,还是他目前所担任的职务更适合于他。总之,要为他另找一件工作,也是非常困难的。人们毕竟不能派他去主管某个特定的海洋;这是因为,那里的计算工作不少,但更为琐碎,除此之外,伟大的波塞冬毕竟始终只能担任一个起支配作用的职务。再说,要是给他提供一个与海洋无关的职位,这个想法就会引起他的反感,他神圣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他古铜般的胸膛就会上下起伏。
顺便提一下,人们其实并没有认真地对待他的抗议;当一个强有力的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别人必须装出对他让步的样子,尽管在这种事情上双方都毫无希望;从来没有人真正考虑过把波塞冬从他的职位上撤换下来,从太古时起,他就被任命为海洋之神,这是无法更改的,只能是这样。
最使他生气的是——这也是引起他对自己的工作不满的主要原因——他听到了人们对他提出的各种意见,例如说他经常手持三叉戟,驾着马车在海潮中巡游。事实并非这样,在这期间,他倒是坐在世界海洋的深处,不停地算账,偶尔旅行到朱匹忒那儿,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打断单调,而且通常总是怒气冲冲,扫兴而归。就这样,他几乎没有察看海洋,只是在匆匆攀登奥林匹斯山的途中,飞快地瞥上一眼,而且他的确从未在海洋里航行过。他常说,他以此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到那时候,也许会出现一个安静的时刻,就在末日快要来临之前,在检查完最后一笔账目之后,他还来得及做一次快速而短暂的旅行。
洪天富 译
放荡少妇高潮小说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