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龙牙】少年狂（二）

下了连日的雨，山间湿气极重。
但同肌肤相贴的布料干燥柔软，空气也不抑郁，有种非常自然的清新。
言和略微动了动，意识回笼。
许久不曾有过的休息，扑面而来微弱的暖意令她几乎想像猫一样舒展一下身子。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眼睛睁开，仍旧是一片黑暗。有布条裹住了她的脸。不，不仅仅是脸，几乎全身都被布条束缚起来。缠得不紧，但是让她心中升腾起莫名的不悦和恐慌。零碎模糊的记忆带来不详的预感，她强行叫自己冷静下来，分出一缕心神探了探丹田和经脉。
原本是打算自断经脉的，可是叫人打断了，因而经脉都尚且完好。不过之前为了逃脱追杀，强提的功力却是为丹田带了了过大的负担，本来在晕倒之前就受损了，相当于武学根基塌陷。流窜的真气也作了怪，经脉虽说完好，却处处窒塞，不疏通一番是决计无法运功的。
不过最教言和心凉的，还是丹田空空如也。
她苦练十年的功法，一朝化作飞烟。
大约是在酸辛中打滚的时间显得过于长久，言和早已习惯了一身沉重。此时这样的空旷轻飘，整个人似一具空壳一般，竟叫她极不适应。
——其实本来是没有料到这样好的结果的。
枕清风虽说厉害，却也不可能教她强提了功力还毫发无伤。父亲早已耳提面命，此法一经用出，再无回头之路。三日后必遭反噬。
真气汹涌流窜，先损丹田，再破经脉，而后绞裂骨肉，疼痛之极，求死不能。
是绝地一击，回光返照。
一旦用了，就是要抱着这样的觉悟用的。
言和咬了咬唇。
但人总是这样，一旦发现状况比自己想的要好，就会愈加贪心。她此刻就极渴望体内还留存有一丝真气，哪怕只是极细微的一丝，只要一丝，她就会对自己的处境有把握许多。
慢慢撞开滞涩的经脉，慢慢养起丹田，慢慢积攒功力。
言和有这个耐心。
就像她从前做的一样。
但是此时的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只要没有人来助她，这已然半损的丹田生不出内息，她便只能如同废人一般躺在这里，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一筹莫展。
不是最坏的情况，但依然糟糕。
她仍然保持着熟睡的呼吸频率，而浑身的警觉已然都调动起来，渴望通过感官来获取一点外界的情报。
此处是何地？她又是被谁人所救，或者说、所囚？
 
一声轻笑就这样打破了岑寂。
稍轻，极短，是漫不经心的、随意的。挟着一点浸润水汽的宽和，像无意间拨动了蒙尘的古琴，而它发出了一声清越醇厚的应答。
言和瞬间绷紧了身子。
仿佛被她的举动取悦，在她黑暗的世界中，青年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别紧张，放松点药效才发挥得快。若浪费了我的药材，我可是要心疼的。”
言和试图握拳，发现自己没有控制手的力气。
这个男人就在她耳侧一尺的地方，她却始终没有感知到他的气息。
深不可测。
她顿了顿，男人仿佛知道她的艰难，好心替她解围道：“你遭枕清风反噬，一身伤痛累积已久，虽然走运碰上我救回你一命，但五脏六腑连同经脉还得温养。此时你应当说不出话来，便不要勉强了。”
他说的是真的。
喉头宛如哽了一团火，烧得慌，遑论发出声音。
但言和抿了抿唇，仍是有些倔强地张开嘴。
男人咦了一声。
“你……此处……几日……”
言和费力地挤压出声音，干哑难辨，每个音节都叫言和喉咙一阵撕裂般的痛。
她突然就非常恨这样无力的自己。
男人很无奈，仿佛妥协一般地道：“你过于倔强了，小姑娘。你身上伤势沉重，不必再开口。我慢慢地分说给你听，可好？”
说完，似是有些迁就，又跳脱地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性格，难怪同枕清风相性不合，要落到这般田地。”
言和：“……”
相性不合又是什么道理？
这人听着对枕清风颇为熟稔，却又这样年轻，气息绵长。想必有绝技傍身，可能是哪位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想到此处，言和已将曾听过的一些退隐的武林泰斗的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那人并未在意言和的态度，只是仍旧很随和地道：“你既到了我这里，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养伤便可。追着你来的人原要上山，已叫村民拦住了，一时没法浩浩荡荡地来。——即便来了，你也不必很担忧。这片山是我的地方，他们做不得主。”
他掐了掐指头：“你昏睡了十数日，醒的倒比我料得要早些。这两天，我每日会来看你三次。你身上若有了点力气，便知会我一声。那时便可将布条拆了，慢慢地用些丹丸药膳，约莫一年便可养好。”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见言和安分了许多，才接续道：“光只能躺着是有些无聊，不过我也没办法总陪着你。你不若将枕清风的功法再在心里想想，说不得会有新的了悟。”
“——那也是极好的。”
他带了点笑意道：“毕竟，它本就是叫人归隐山林、寄情春秋的。”
他轻飘飘地说出来，仿佛只是无意中落下了一笔，却含着三分非此即彼的肯定。
言和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已是大惊。
枕清风从百年前开始被推为第一内功功法，足见其霸道之处。言和自己练时，也为它吃了不少苦头，光是吐纳都可能真气岔走，更不必说还有强提功力这一茬。其强横之处，从哪里说得起叫人归隐山林、寄情春秋？
这样的形容，简直是将枕清风全然翻篇。
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第一感觉是荒谬，言和对这青年的话却下意识的想要信服。可能是青年打从出场就有种浑不在意、超然世俗的风范，轻描淡写地与这尘世相存，似是无物能动他心，又像万物皆存其中，旁人莫能捉摸。也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过随和，像是并不知道自己闲谈之中吐露了惊人之论，而只是和气地对自己的看法平铺直叙，不过旁人跟不上他的念头罢了。
言和张了张嘴，喉头盘旋着千百个问题，却吐不出来。
不仅仅是身体状况的限制，更是这个她尚看不见人的侠士身上一种莫名的气场所致。即便她目不能视，也对此有感。
思绪纷乱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随即便听男子的声音从更高一些的地方落下来：“我出门散步去，你在此安心养伤罢。”
“……”
言和说不出话，他也不需要回答。但他仍是耐心地在旁边等了一会，才抬步从容走开。
称得上风度翩翩。
言和听见一下一下稳当的步子，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木头可能还发了潮，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微弱而均匀的暖意，未曾被潮气沾染的干燥柔软布料。斯人声迹远去，本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的一切迟缓地拥挤进感官。
言和躺在并不很平整的竹榻上，一阵恍惚。
她，众矢之的，眼前黑暗，身体孱弱。现今的景况一点也不明朗，她仍旧一无所知。可不知道哪里来的懒散，从骨子里漫出来，驱散了刚醒来时的慌张。叫她终于厌倦了那种前后顾虑的疲惫，即便清楚自己的无知，也不愿再多思考，甚至有些从容的安心。
——宛如被人妥帖安放。
啊。妥帖。
言和怔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