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诺雷·德·巴尔扎克:钱袋(上)
2023-03-10巴尔扎克 来源:百合文库
献给索芙卡
小姐,您可曾注意到,中世纪的画家或雕塑家将两个崇拜上帝的人置于一位美丽的女圣徒身旁时,他们务必使这三个人如同胞一般彼此相象?我将自己的作品献给某些我最亲爱的人,当您看到您也在其中的时候,请您回想一下上述动人的和谐情景,那么,您就会感受到,这样做,除了敬意之外,更主要的就是表达我对您的手足之情。
你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白昼已经过去、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刻,对于性格开朗的人,是最为愉快的时分。那时,傍晚的微光在一切物件上投下柔和的色彩或奇妙的反光,很容易使人陷入沉思,这沉思又朦朦胧胧地同那光与影的角逐结合起来。这种时刻多半笼罩着一片寂静,对于凝神沉思的画家们尤为可贵,他们因无法继续工作,便放下画笔,倒退几步,品评自己的作品;作品的主题使他们陶醉,主题所包含的内在意义在天才的心灵中闪烁。有谁如果在这种充满诗意的梦幻时分未曾坐在友人身边沉思冥想过,就很难领会这种时分无法形容的好处。借助于半明半暗的光线,艺术上用来使人产生错觉的一切物质手段都消失了。如果画的是一幅油画,画里的人物便仿佛说起话来,走起路来:阴影真的成了阴影,白昼真的成了白昼,肉体有了生气,眼睛活动起来,血液在脉管里奔流,布帛闪耀发光。
加上想象力的帮助,使每一细部都显得十分自然,让人只看到作品的完美。这种时候是幻觉统治一切的时候,也许幻觉正是和黑夜一齐升起的吧?对于思想来说,幻觉不就是我们用梦境来装点的一种黑夜么?这种时候幻觉展开双翼,把心灵带到幻象的世界里。那是充满情欲的世界,是画家忘记了现实世界,忘记了昨天、明天、将来、一切,乃至令人愉快或令人难过的琐事的世界。就是在这种富有魔力的时分,一个专心致力于艺术的富有天才的年轻画家,爬上一架双面的梯子,品评自己一幅将近完成的作品。这是一幅又高又大的画,画家是站在梯子上绘制的。在梯子上面,他真心诚意地欣赏和批评自己的作品,沉思着,深深地陷入那种使心灵迷惑、飞升,而且得到爱抚和慰藉的幽思默想里。他的幻想大概继续了很久。黑夜已经降临。也许是他下梯时不小心,也许是他自以为站在地板上而把脚踏了一个空,他自己也记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了,总之发生了一次意外:
他跌了下来,脑袋撞在一张板凳上,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昏迷状态中过了多久,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把他从麻木状态中唤醒。他张开了眼睛,一道强烈的光使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他迷迷糊糊地似乎听见两个妇女的低语声,他觉得他的头被捧在一双年轻而羞怯的手中。过了不久,他恢复了知觉,从一盏老式的所谓“两面透风灯”的灯光中,他瞧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极端惹人喜爱的年轻姑娘的脑袋。这种脑袋通常认为只能在绘画里看到,如今却突然显现在他的眼前,把艺术家创造的理想美的理论化为现实,而艺术家的才能正是来源于这理想美。这位陌生姑娘的脸庞,可以说是属于普吕东①画派的那种纤细而娇柔的类型,同时带有吉罗德赋予其笔下人物脸上的那种诗意。两颊的鲜妍,眉毛的匀称,线条的明晰,面部轮廓上处处显现出来的处女的纯洁,使这位年轻姑娘成为最完美的典型。
她的体态纤弱,窈窕柔软。服饰简朴洁净,使人猜不出她到底是富有还是穷困。画家恢复知觉以后,曾经用惊奇的眼光表示自己的赞美,然后结结巴巴地用含糊的语句道了谢。他觉得前额箍着一条手帕,而且除了画室特有的气味之外,还散发着强烈的乙醚②气味,显然这是拿来使他苏醒的东西。最后他才看见一个样子象旧政体时代③的侯爵夫人似的老妇,手里拿着灯,正在指点那年轻姑娘。
①译者注:普吕东(1758—1823),法国画家。
②译者注:乙醚又译以太,用乙醚使人苏醒,是从前的老办法。
③译者注:旧政体时代,指法国大革命以前的时代。
“先生,”画家还处在跌交后的昏迷状态中的时候,曾经问了几句话,年轻姑娘现在告诉他,“我妈和我听见您跌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们好象听见一声呻吟,随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们害怕发生意外,便赶紧跑上楼来。幸喜您的门上插着钥匙,我们就开门进来,看见您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我妈跑去找了一切必需的东西给您制成一块敷料纱布,使您苏醒过来。您跌伤了前额,在这儿,您觉得吗?”
“我现在觉得了。”他说。
“噢,这不碍事的,”老妇人说。“您的头恰巧撞在这具人体模型上。”
“我觉得好多了,”画家回答,“我只要雇一部车子回家就行了。门房的女人会给我找到一部车子的。”
他想再次向两个陌生女人道谢,可是他每说一句,那位年老的太太总用下面的话打断他:
“先生,明天记着弄些水蛭来吸血,或者想法子放放血,①喝几杯药酒,当心自己的身体:跌伤是很危险的。”
①译者注:那时候的医生很喜欢替病人吸血或放血,因而大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年轻姑娘暗地里望望画家,望望画室里的绘画。她的举止和眼色都非常得体,一点没有失礼的地方;她的好奇与漫不经心十分相似,她的眼睛里充满那种妇女常常表露的、对于他人一切不幸的关怀。两个陌生妇女好象专心照顾跌伤的画家,似乎忘记了画家的作品。等到画家告诉她们他已经完全复原之后,她们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她们还很细心地检查他的伤处,这种关怀丝毫没有装腔作势或者过于亲热的地方,她们并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不应问的问题,也没有设法激起他去和她们结识的愿望。她们的行为完全出自天性和高尚的情操。一开始画家对她们高贵而质朴的举止并没有太多感受,后来他忆起事件发生的前前后后,才感到十分惊异。她们从画家的画室走到底下一层楼的时候,年老的女人低声喊道:
“阿黛拉伊德,你刚才忘记把门关上了。”
“那是为了救我的缘故,”画家插嘴说,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
“妈,您刚才也下来过呀,”年轻姑娘回了一句,脸红起来。
“我们把您送到楼下,好吗?”少女的母亲对画家说。“楼梯很暗哩。”
“谢谢您,不必了,太太,我觉得好多了。”
“扶好栏杆!”
两个女人站在楼梯口,举灯为画家照明,听着他的脚步声往下走去。
为了使读者诸君理解刚才这一幕对青年画家说来为什么印象极为强烈,而且完全出乎意料,我们必须补上一句,那就是他将他的画室搬到这所房子的顶楼来,还只不过几天光景。这所房子坐落在苏雷讷街最阴暗同时也是最泥泞的部分,几乎就在玛德莱娜教堂前面,离开他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的寓所只有几步远。他的天才已享有盛名,使他成为法国著名的美术家之一,因此他已经开始不愁衣食,而且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正在享受最后的贫困。他不再跑到靠近城门的那种画室里作画,那些画室的租金很便宜,和他以前的微薄收入很相当,他现在能够在这里租到一间画室,满足了他朝思暮想的一个愿望:避免走远路,尽量节省时间,因为现在对他来说时间已经变得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宝贵。如果希波利特·施奈尔肯让别人了解他的身世,大概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会象他那样激起别人强烈的兴趣。
可是他并不轻易将自己生活的秘密告诉别人。他那穷苦的母亲对他异常宠爱,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他的母亲施奈尔小姐本来是阿尔萨斯地区一个农民的女儿,从来没有结过婚。她那多情的心曾经被一个以爱情为儿戏的有钱男子残酷地伤害过。当时她还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正处在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阶段,她以自己的爱情和全部美丽的梦想为代价,尝到了那样缓慢而又那样迅速地向我们袭来的幻想破灭的滋味。说它缓慢而又迅速,是因为我们不到最后关头总不肯相信坏消息的真实性,似乎总觉得它来得太快。那一天是千思万想的一天,也是产生虔诚的宗教思想和自我牺牲精神的一天。她拒绝了欺骗她的那个人的布施,弃绝尘世,傲然地对待自己的失足。她放弃社会上的一切享乐,全心全意地抚育儿子,从儿子的身上寻回人生的全部乐趣。她以劳动养活自己,在儿子身上积累起财富。
这样,在贫困中忍受了长时期的痛苦以后,她终于有一天获得了报偿。
她的儿子在上一届画展中获得了荣誉勋位团十字勋章。报章一致认为他是个新发现的天才,至今还真诚地赞扬他。美术界人士也承认施奈尔是一位大师,商人们争着用高价购买他的作品。希波利特·施奈尔只有二十五岁,他从母亲那里获得了一个女性的心灵,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他的母亲曾经在很长的时期中一点生活享受也没有,他想把一切生活享受都还给她,他是为了她而生存,希望仗着荣誉和财富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够使她幸福、富有、受人尊重,而且周旋于名人之间。因此施奈尔只在可敬和著名的人物中结交朋友。他把交友的条件提得很高,他想依靠自己的天才,将自己已经很高的地位提得更高。工作迫使他经常独处,而独处正是产生一切伟大思想的泉源,自幼辛勤工作的习惯,使他仍然保留着装点他的童年的最美丽的信仰。
他的青春的心灵并不缺乏纯洁的品德,这些品德使年轻人成为特殊的人物,他们的心里充满至高无上的幸福,充满诗意和纯洁的希望,老于世故的人可能认为这些希望很幼稚,可是只有质朴的希望才真正深刻。他具备着天赋的温和而彬彬有礼的风度,非常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够感动那些并不理解这种风度的人。他长得俊美。他的发自内心的声音,能够引动他人内心高尚的情感,而且由于音调相当天真,表明他真正质朴而谦逊。他有一种精神上的吸引力,凡是遇见他的人都喜欢和他接近。幸而科学家们还未能分析出这种精神吸引力的原因;否则他们可能认为在这里找到了加尔瓦尼学说的现象,认为那是一种特殊液体的作用,而且把我们的感情列成公式,说是由多少氧气成分和多少电流成分所构成的。①这些细节可能帮助那些大胆冒失的人和上流社会的人们了解,为什么希波利特·施奈尔在支使门房到玛德莱娜路的那一头去雇车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向门房的女人提出有关那两个好心肠女人的任何问题。
在这种场合,门房的女人自然要向他详细询问跌伤的经过,打听住在五层楼的两个房客怎样救护他。虽然他只是简单地用“是”和“不是”来回答,可是他并没有能够阻止她服从一般看门人的本能:她站在个人利害立场,根据看门人的私下判断,向他大谈特谈那两个陌生女人。
①译者注:此处指一七八九年意大利科学家加尔瓦尼的青蛙事件。加尔瓦尼是解剖学教授,他把几只解剖过的青蛙用铜钩穿过腰部神经挂在铁架上,在摇动中青蛙的神经每碰到铁架时,死蛙的肌肉就不住地抽动。加尔瓦尼认为构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青蛙体内有一种特殊液体在起作用。然而不久以后,意大利物理学家伏特证明这种所谓神经液体根本不存在,实际上这种现象是电流引起的。为着证明他的理论,他发明了伏特电池。
“呀!”她说,“这大概是勒赛尼厄小姐和她妈,她们住在这里已经四年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一清早就有一个年老而且半聋的女佣人来服侍她们,到正午就走了,她讲话的次数并不比一堵墙来得多①。晚上时常来的人有两三位老先生,他们都象您一样挂着勋章,先生。有一位先生有自备马车,有跟班跟着,据说他有六万利勿尔的年息。这些老先生在她们家里坐到夜深才走。不过,她们都是很安静的房客,就跟您先生一样;而且她们真节省,一个子儿也不乱花,凡是收到付帐的单据,她们总立刻付清。真古怪,先生,她们母女两人竟是不同姓的。呀!有时她们到杜伊勒里王家花园去的时候,这位小姐可真光彩,每次出去总有许多后生随着她回来,这位小姐总是让他们吃闭门羹,她做得对。房东受不了……”
①译者注:墙是不会讲话的,这是说她几乎从来不开口。
雇来的车子到了,希波利特不再听下去,乘上车子回到家里。他将事情经过告诉母亲,他母亲重新替他包扎好伤口,而且不准他第二天到画室工作。结果希波利特在家休息了三天,延请医生诊治,服过几剂药。在这几天的蛰居中,他闲着没事,想象力帮助他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他昏厥以后那个场面的种种经过。年轻姑娘的侧影,只要他闭上眼睛,便在黑暗中很鲜明地在他的视觉中显现。他似乎又看见那位母亲衰老而憔悴的面容,似乎还感觉到阿黛拉伊德的双手,他觉得她有一种手势,当初虽然没有十分引起他注意,回忆起来却感到分外优美卓绝;随后,她的某一种姿势,或者被遥远的回忆所美化了的悦耳的声音,都突然间重新出现,宛如沉在水底的物件重新漂浮到水面上来。因此,在他能够恢复工作的那一天,他一大早就回画室去;他这么着忙的真正原因,是去访问两位邻居,毫无疑问,他已经获得了这项权利;
至于那些他已经着手绘制的作品,他早就忘记了。当爱情撕破了裹着它的襁褓以后,便会遇到无法解释的欢乐,这是曾经恋爱过的人们都能理解的。因此为什么画家在走上通到第五层楼的楼梯的时候,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有的人是一定懂得的,而且也能够猜到,为什么画家在望见勒赛尼厄小姐那简朴的套间的棕色房门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厉害。这位和她的母亲不同姓的小姐在青年画家心中引起无限的同情,他希望看到她与他的地位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认为她一定也有他自己那样的不幸身世。他在画室里一面工作,一面陶醉在爱情的幻想中,而且故意弄出各种响声,目的是使住在下面的她们想起他,正如他在想念她们一样。他在画室里逗留到很晚,就在那里吃了晚餐;晚上七点钟左右,他走下楼来,去拉两位女邻居的门铃。
也许由于廉耻之心的缘故,从来没有一位风俗画家,敢于把某些巴黎生活的奇妙内景揭发出来,或者把那些住宅的内部秘密描绘出来,我们只是经常看到从这些住宅中走出一些穿戴漂亮时髦的人物,走出一些外表非常富有的光彩夺目的妇女,但同时在这些妇女身上也处处看得见贫困的可疑迹象。因此如果我们在这里把一个家庭的景象描写得过分坦白,或者你认为描写得过分冗长,请你不要谴责这种精雕细刻的描写,可以说这是故事本身的组成部分;因为这两位女邻居的住所的内部景象,对希波利特·施奈尔的感情和希望有很大的影响。
这所房屋的业主属于那些把巴黎房产主的身分视为一种职业,而且生来对房屋的修理和装饰深恶痛绝的人。如果把人类按照道德来排列,这些人的地位正好排在守财奴和高利贷者之间。由于精于计算,他们非常乐天,而且全都是奥地利维持现状派①的忠实拥护者。如果你说起要把壁橱或者一扇门改装一下,或者开一个必要的通风口,他们就会眼露凶光,大动肝火,象受惊的马一样暴跳起来。如果他们的烟囱顶上的盖头被风刮倒,他们马上就会生病;因为支付了修理费,他们就不到竞技剧场和圣马丁门剧院②去看戏。希波利特为着画室内部的某些装修问题,曾经免费观看业主莫利讷先生演出的一幕滑稽剧。因此当他看见壁板上一层浓黑的颜色、一块块的油污、各种斑点及其他令人不快的附属物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看来,这些贫苦的烙印倒也并不缺乏诗意。
①译者注:暗指梅特涅(1773—1859)制定的维持现状政策。这里是说悭吝的房产主不愿花钱修葺房屋,总是维持现状。
②译者注:竞技剧场、圣马丁门剧院,都是巴黎的著名剧院。房东要省下看戏的钱来补偿修理房屋的损失。
勒赛尼厄小姐亲自出来开门。认出是青年画家之后,她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受自尊心的驱使,很迅速地转过身来,用巴黎女人的那种机智,把一道装有玻璃隔板的门掩上。否则希波利特就可以通过这扇门,约略看见经济火炉上方有些衣服晾在绳子上,有一张老旧的帆布床,有焦炭、木炭、熨斗、沙滤水瓶、刀叉碗碟,以及其他各种小家小户的用具。这化验室似的房间通常被称为杂物间,有些相当干净的细纱帷幕很周密地把它遮盖住,里面光线不很明亮,只从几个开向邻院的小气窗透进光线来。希波利特运用他艺术家的眼光,只经过迅速的一瞥,就看清楚了这隔成两小间的第一间屋的用途、里面的家具和整个大间的大体情况。比较象样的那一小间既作接待室,又作吃饭间,壁上糊着一层陈旧的金黄色花纸,纸的边沿都起了细毛,大概是雷韦永商店的出品,纸上的小洞和斑点都用面包糊仔细地填补过。
墙上对称地挂着一些版画,框子的金色已经褪尽,画的内容是勒布伦画的全套《亚历山大战史》①。房间的中心,有一张整桃花心木的桌子,式样很古老,边沿已经磨损。一个取暖的小火炉装在壁炉的前面,炉筒直上直下,没有拐脖,几乎难以发觉;壁炉口放着一个橱。和以上这些东西构成奇特对照的,是一些还带着过去富贵痕迹的雕花桃花心木椅子;可是红羊皮坐垫上镀金钉子和金丝线的伤痕已经和王家卫队里年老军曹身上的伤痕一样多。这房间是一所博物馆,陈列着这种把一个房间作两样用途的家庭所特有的用具,有许多东西是叫不出名字的,其性质是豪华和贫困的混合。在其他许多珍奇的物品中,希波利特还看见一只装饰精美的望远镜,悬挂在装饰壁炉的发绿的小镜子上面。为着陪衬这件特殊的家具,在壁炉和板壁之间放着一只蹩脚的碗柜,漆成桃花心木的颜色,这是所有的木器中仿制得最不成功的家具。
光滑的红色瓷砖,铺在椅子前面的小块地毯,还有家具,全都揩拭和打扫得很干净,使这些陈旧物品发出一种虚假的光泽,结果更显出这些东西的破损、陈旧,说明已经用过很长时间。虽然窗户半开着,街上的风吹拂着花布窗帘,房间里仍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这是杂物间、吃饭间和楼梯三处地方所发出来的气味的混合。
①译者注:勒布伦(1619—1690),法国画家,装饰艺术家和美术理论家。《亚历山大战史》系路易十四为装饰凡尔赛宫向勒布伦所订的油画,共六幅。
窗帘张挂得很仔细,想掩盖掉过去的房客为表示自己在这里住过,在窗口上镶嵌的各种类乎壁画的东西。阿黛拉伊德迅速地把另外一间屋的房门拉开,颇有些欣喜地把画家领到这房间里来。希波利特以前在他母亲那里看见过这种穷困的景象,童年的回忆使他在这里所获得的印象更加深刻,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种生活的每一细节。这位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在这儿看到了他童年生活里的东西,因此他没有轻视这种掩饰着的贫困,也不因他刚刚为母亲所挣得的富裕生活而骄傲。
“怎么样?先生!您的伤好了吧?没事了吧?”年老的母亲从放在壁炉角的一张旧沙发上站起来说,指着一张椅子请他坐下。
“没事了,太太。我来向您道谢,谢谢您对我的精心照料。特别要谢谢这位小姐,是她听见我摔下来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希波利特朝年轻姑娘望着。他说的是一句笨拙得很可爱的话,心里被真正的爱情首次侵扰的时候,就会说出这种话来。阿黛拉伊德正在点燃那盏两面透风灯,好把蜡烛拿走。蜡烛装在一只扁平的小铜烛台上,在烛台表面,古里古怪地浇铸了一些突凸的长条花纹。她微微行了一个礼,把烛台拿到外面接待间,回来把灯放在壁炉上,靠近她母亲坐下来,坐的位置比画家稍微靠后一点,好随心所欲地端详他,脸上却装出注意那盏刚点燃的灯的样子。颜色灰暗的灯罩带着湿气,灯火受了湿气的影响,和没有剪齐的黑色灯芯展开搏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希波利特瞧见壁炉上方有一面大镜子,便赶紧从镜子里偷看阿黛拉伊德。年轻姑娘所玩弄的小聪明,结果反而使他们两人都很窘。希波利特一面和勒赛尼厄太太——这是他随意替她取的姓氏——谈话,一面不露痕迹地偷偷察看这间客厅。
那只取暖的火炉里已经堆积了不少炉灰,让人没法看清壁炉薪架上的埃及人像,炉膛里的木柴已经快要燃尽,炉底的火砖象守财奴埋藏宝物似地埋藏在下面。一块经过精心修补的陈旧的奥比松出产的名贵地毯铺在瓷砖上,褪色得厉害,破旧得象残废军人的衣服,根本盖不满瓷砖,也挡不住从脚底下升上来的寒气。墙上糊着发红的花纸,充作有黄色花纹的丝质布帛。在正对窗户的那面墙中间,画家看见糊壁纸当中有一道缝和一些裂纹,那显然是床橱①的门,勒赛尼厄太太大概就睡在那里。一张长沙发摆在门前作掩护,可是遮盖不住这秘密。壁炉对面有一只桃花心木的五斗橱,式样和装璜都说明是名贵的、值钱的货色。五斗橱上方悬挂着一个高级军官的画像,在微弱的灯光下,画家看不清画中人的官阶,然而就他所看见的来说,这是一幅画得非常糟的画像,他简直以为是在中国画的。窗户上挂着的红丝窗帘,与这一室两用的客厅里家具上蒙着的黄色和红色刺绣品一样褪尽了颜色。
五斗橱的大理石台面上有一只名贵的孔雀石制成的茶盘,上置一打咖啡杯,杯上的图画色彩鲜艳,显然是塞夫勒出产的名贵瓷器。壁炉上面立着一只拿破仑朝代的古老座钟,钟面上是一个武士驾驭着一辆四匹马拖的战车,战车车轮的每一根辐条上,都有一个标明钟点的数字。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被烟熏黄,壁炉架子的两角各放着一只瓷花瓶,瓶里插着沾满灰尘和已经发霉的纸花。
①译者注:在法国老式房屋中,有一种特殊的壁橱,橱里是一张床,称为“床橱”。白天,把“橱”门关上;夜间,打开“橱”门睡觉。
在房间的正中,希波利特看见已经支上了一张牌桌,桌上放着崭新的纸牌。对于一个擅长观察的人来说,这种把贫困掩饰起来的景象,犹如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人一般,总会有一种令人不快之处。一个有头脑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会暗中设想:
这两个女人要么道德非常高尚,要么是靠骗人和赌博为生的人。可是看见了阿黛拉伊德,一个象施奈尔那么纯洁的青年男子是只会从绝对清白那方面设想的,而且对于这张和其他物件并不协调的桌子,也会用种种高贵的理由来加以解释。
“孩子,”老妇人对年轻姑娘说,“我觉得冷,给我们升点火吧,把我的披肩拿来!”
阿黛拉伊德向连着客厅的房间走去,显然那房间就是她的卧室,回来的时候,她把一条开司米披肩递给她的母亲。这条披肩上面有印度图案,如果是新的,价钱一定很贵,可惜已经很旧,一点没光彩,又到处补缀过,和室内的家具倒很协调。勒赛尼厄太太很熟练地把披肩裹在身上,举动相当迅速,表明她的确感觉寒冷。年轻姑娘轻盈地跑到杂物间去,带回一小把木柴,利落地把木柴抛到火中,使火重新旺起来。
要把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完全表达出来是相当困难的事。希波利特自己在童年时代经历过贫困的生活,因此特别敏感,看见周围都是掩藏不住的贫困的迹象,他根本就不敢向他的邻居提到一句关于家庭状况的话。关于这方面的话,即使提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也可能很不合适,只有交情很深时才能这样做。可是画家对于这种尽力掩饰的贫困非常关心,他的善良的心灵为之感觉痛苦;同时他也知道,一切怜悯,即使是最友善的怜悯,都会伤害他人的自尊心,因此他心里想的事嘴里不敢说出来,感到很不自在。两个女人一开头就谈到绘画,因为女人们都猜得出,初次访问总是使人暗中发窘的;也许她们自己也感到局促,然而她们的智慧向她们提供了各种办法来结束那难堪的场面。阿黛拉伊德和她母亲向年轻人提出关于绘画的整个过程和他学画的经过等等问题,使他谈话大胆起来。
她们的言谈里充满友好和亲切的意味,所以无论谈到什么小事,都能很自然地引导希波利特讲出表现他的道德和品性的意见。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可是忧愁已经过早地使她面容憔悴;她现在只剩下清癯的面容和轮廓,一言以蔽之,是如骷髅一般的面庞,但是这张脸庞显示出高度的机敏,眼波顾盼的表情带有先朝宫廷妇女所特有的无法形容的风韵。这种精明机智,可以认为是德性很坏的标志,是工于心计和狡猾到极点的女人的标志,可是同时,也可以认为是品德高尚的人的聪敏灵巧的表现。一个平庸的人,的确不容易在妇人脸上分辨出是直率还是狡猾,是阴险还是善良,只有具备入木三分的观察力的人,才能估量出脸上各种不易捉摸的变化的意义,例如某一线条弯曲程度如何,酒涡深浅如何,脸颊鼓出或者隆起程度如何,等等。这种判断完全属于直觉范围,只有直觉能够使人发现每个人企图隐藏起来的东西。
这位老太太的面容也象她所居住的房间一样:要想知道房间的贫困是掩盖着道德还是不道德,或辨别出阿黛拉伊德的母亲过去到底是个工于心计、惟利是图和出卖肉体的交际花,还是个品德高尚的多情女子,似乎都很困难。象施奈尔这种年龄的青年,自然首先是从好的方面着想。所以,他凝视着阿黛拉伊德高贵而带点傲慢的前额,欣赏她充满着感情和智慧的眼睛时,他觉得好象从她身上嗅到了道德的朴素而醉人的芬芳。在谈话中,他抓住谈到一般肖像画的机会,取得了仔细看看那幅用彩笔画得非常糟糕的人像的权利。那幅画的颜色已经泛白,大部分的粉彩已经剥落。
“女士们,你们保留着这幅画是不是因为画得很象啊?从艺术眼光看来,这幅画是画得很糟的,”他一面说,一面定睛望着阿黛拉伊德。
“那是在加尔各答画的,当时画得很仓促,”母亲用激动的声音回答。
她凝神望着那幅拙劣的画像。专注的神情表明她正沉醉在幸福的回忆中,当这些回忆被唤醒,犹如美好的晨露落在心头,人们往往会为那些记忆犹新的感受而陶醉。然而从她的面部表情上也可以看出永久的创伤的痕迹。至少,这是画家所获得的印象,他现在已经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太太,”他说,“再过些日子,这幅彩粉画的颜色就会全部褪落。到那时候,这幅肖像画便只能留存在您的记忆中。在您能够看出您亲爱的人的容貌的地方,别人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您肯准许我把这幅人像复制在画布上吗?在画布上比在这张纸上能够保存得长久些。看在邻居的情分上,请准许我帮您这个忙吧!有时候一个画家喜欢从大幅作品中走出来,画一些规模比较小的画,因此,把这个人像再画一次,对我也可以说是一种消遣。”
老妇人听见这些话,竟激动得战栗起来,阿黛拉伊德向他投射了一道象从心里发射出来的深沉的眼光。希波利特想借些缘由把自己和两个女邻居联系起来,取得打进她们的生活圈子的权利。他的建议一直触动到她们内心最亲切的感情,而且这是他所能够提出的唯一的建议:它既满足了他的艺术家的自尊心,又毫不伤害这两个女子。勒赛尼厄太太接受了,既不太快,也不勉强,而是象那些有伟大心灵的人一样,很清楚这种好意对他们的友情所产生的影响,而且认为这是一种体面的恭维和尊敬的表示。
“我觉得,”画家说,“画中人穿的是海军军官的制服,是吗?”
“对了,”她说,“这是海军舰长的制服。我的丈夫德·鲁维尔先生在亚洲海岸跟英国战舰作战的时候受了伤,后来在巴达维亚去世。他指挥的三桅战舰只有五十六门大炮,而英舰复仇号却有九十六门。双方实力悬殊,可是他依然勇敢地抵抗,一直打到黑夜,他终于能够退出火线。我回到法国来的时候,波拿巴还没有掌握政权,当时的政府拒绝给我抚恤金。最近我又请求过一次,大臣很冷酷地对我说:如果德·鲁维尔男爵曾经追随王上逃亡,他就不至于死了;还说:如果他也逃亡过,他现在早做到海军少将了。总之,这位大臣阁下不知引用了什么法律,结果是告诉我不能享有年金。我是受朋友们的怂恿才去请求的,请求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我可怜的阿黛拉伊德。利用夺去一个女人全部精力的悲痛事件去向人伸手,我从来就感到厌恶,我不喜欢把无可补偿的流血用金钱来加以估价…
…”
“妈,这个话题总是使您难过。”
听见阿黛拉伊德这样说,勒赛尼厄·德·鲁维尔男爵夫人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先生,”年轻姑娘对希波利特说,“我过去以为画家的工作是不大有声音的呢!”
听了这句话,施奈尔想起他早上故意弄出来的响声,不由得脸红起来。幸而门口有一部车子停下来的声音,阿黛拉伊德突然站了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才使得他不必撒谎。阿黛拉伊德走进自己的卧室,很快地拿着两只镀金烛台走出来,烛台上插着已经点过的蜡烛。阿黛拉伊德迅速地把蜡烛点着,随即不等门铃响,便走过去把头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把灯放在那里。一阵在头部什么地方吻了一下的声音一直传到希波利特的心里。谁能够这么亲昵地对待阿黛拉伊德呢?希波利特很焦急地要看看到底是谁。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马上得到满足,来客和年轻姑娘低声地谈着话,他觉得他们谈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德·鲁维尔小姐终于出现了,后面跟着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的衣服、面貌和外表简直就是一部历史。头一个男子年纪大约有六十岁,穿着一件大概是当时在位的路易十八首创的礼服,那位裁制这些衣服的裁缝应该永垂不朽,因为他解决了裁制上最困难的问题。
这位艺术家一定非常熟悉过渡的艺术,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当时的政局动荡不定。能够认识自己的时代岂不是罕有的才能吗?因此裁制这些具有时代特征的衣服的艺术家,自然应该永垂不朽。
这件礼服既不象民服,也不象军服,同时可以被认为是军服,也可以被认为是民服,在今日年轻人的眼中,简直就是笑料。
礼服后面两道燕尾的滚边上绣着百合花①。金色的钮扣上也有百合花图形。肩膀上空着两个肩章的位置,等待着毫无用处的肩章。这两个位置是军人的标志,空在那里使人想起一封没有批语的申请书。穿蓝色呢绒王服的老头,扣眼上装饰着几条绶带。他那镶着绞金线的三角形帽子大概经常拿在手里,因为他的扑粉假发的雪白的两翼丝毫没有被帽子压过的痕迹。他看上去还没超过五十岁,显得非常健壮。脸上一方面流露出流亡贵族的忠诚直率的性格,另方面也具有放荡和潇洒的火枪手风度。火枪手们无忧无虑寻欢作乐的劲头,在风流史上是闻名的。他的手势、他的举止、他的态度都表明他既不想改变他的忠于王室的立场,也不想改变他的宗教信仰和其他一切爱好。
①译者注:百合花徽是波旁王室的王徽。
布洛妮娅 扎伊切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