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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克残片之四

竟梦见了过去。
 
小小的红色光晕触动眼睑,我睁开眼睛,原来是阳光从深绿树缝间洒落。
黑色的世界瞬间变成彩色。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看着彩色的世界。
 
喜欢随着山羊一起奔跑,金粉似的热砂微灼脚底;喜欢仰起脖子逗弄枣椰树上的狒狒,半开玩笑地争夺最红的果实;喜欢潜进荫庇处的池塘,冷不防给喝水的狮子浇一身凉。
喜欢夜晚坐在高高的山崖,夜风像一袭纱包裹身体,看宝石碎屑的星辰洒在天幕,而地上的宝石,是蝎子乌亮的背甲上的银白月光。
 
于是我知道了,自己只是在做梦。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所有一切。
不知道和我一起奔跑的动物叫做“山羊”,不知道那种鲜甜的果实叫做“椰枣”,不知道天上会发光的遥远物体叫做“月亮”和“星星”。
更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叫做“奔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叫做“鲜甜”,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距离叫做“遥远”。
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介意的音声只有两个。
“恩奇都”,我从泥土中苏醒时听到的的第一个声音。
“恩奇都”,每天都会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唤。
在清晨凝视雾霭渐渐消散时,在正午伸手触摸发烫的岩石时,在薄暮追逐夕阳直至沉落时,忽而会听到的呼唤,总让我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而那声音又缥缈无踪。
在意,在意到身体干渴,即使喝了水也无法缓解的干渴。
逐渐变得开始期待听到那呼唤,究竟是谁,从何处在呼唤着,又为何要叫我听见?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只有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黄沙。
然我依旧眺望着,不懂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只是眺望着,日复一日。
有谁,会来吧。
呼唤着的那个声音,会来吧。
 
我在梦里看着懵懂不自知的,过去的我。
 
最终到来的,是自睁眼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生物。
 
与往常一样穿过芦苇丛去饮水,在看到池塘边那生物的一瞬,我缩回了脚步。
娇小的,发光的,像露珠一般澄澈,又像露珠一般脆弱,镀着阳光,仿佛一触碰就会消散。
到底是如何感知到我的存在呢,那生物朝我的方向转过脸来。
仅仅这样一头生物,居然让我害怕到无法向前,又不能后退。
仿佛早预料到我,那生物居然没有跑开,甚至向我走了过来,从不曾有哪种生命以两足行走得如此美丽。
下意识蹲低身体,不想让那生物看到我的样貌,可对上的视线已经不容许我逃脱,从嗓子里发出的低鸣不受控制,变成奇怪的腔调。
明明只有短短十几步,却又好像过了很久,美丽的生物就这样走到我的近前。
 某种巨大的冲击将我攫获,想止住战栗,却只让自己颤抖得越发难看。
 
美丽的生物弯起嘴角,然后,那像初熟椰枣一样颜色的嘴张开了,发出我未尝听过的复杂声音,即使这林中所有鸟儿最好的鸣叫合在一起,也不及那声音一半动听。
然后,生物举起纤细的前肢,搭上我的身体。
 
啊啊,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仿佛褫夺了我全部的气力,说不清身体是在飞速运转,还是根本已经全部停止。
芦苇丛轻轻叹息,被我的身躯压倒。
难道,我是快要消失了吗。
 
美丽的生物略俯下身,抱住我的脖颈,然后将小巧的头贴住我额间。
 
触到那温暖的刹那,世界诞生了。
一个能够被理解的世界,在我之中诞生了。
概念、词汇、语言,以每天醒来时光线涌入视野的速度,涌入脑海。
 
“你,是谁?”
听懂了她的话。
她,人类,女性的人类,美丽的女性。
“……恩奇都。”
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听惯的呼唤。
“你叫做恩奇都吗?”句尾轻轻扬起。
“……恩奇都?”那扬起多么灵巧,于是我也学着说,结果只能发出粗重的声音。
她又弯起嘴角。
是微笑。愉悦,开心,幸福。
于是我也试着弯起嘴角,结果只能露出尖利的牙齿。
从各种熟知的动物模仿组合起来的身体,怎么都无法顺利表达。
我不禁焦急起来,到底要怎么样呢?怎么样才能够做到?
 
啊,变成她一般的模样,就可以了吧。
 
因为我突然变化,原本要踮起脚才够住我脖子的她,一下子扑倒在我身上。
前胸感受到的人类触感,隔着包裹她的织物,使我内心升起一丝好奇。
那织物下的热度,与失去毛发和鳞甲的背后所感受到,被阳光晒足的苇杆的热度会有所不同吗?
 
以双手撑在我胸口的姿势,她支起身体,好奇地自上打量着我。
在她深色瞳孔中倒映着的,还是她自己的姿影,而那倒影的眼中,又有另一个镀着阳光的她。
 
“你真有意思,恩奇都。”
既然她这么叫,这一定就是我的名字,因为她这么叫,这名字显得那么可爱。
“这样看着自己感觉真奇怪。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为什么不变成一样的呢?”
“不。”我摇摇头,虽然想要像她那样流利说话,但暂时还做不到。
“不喜欢?”
我更加激烈地摇头。
“不能吗?”
点点头。
她又笑了,美丽的存在一定都非常爱笑。“这一定就是你的颜色吧,很漂亮哦,恩奇都!”
说着,她俯下身,将头靠上我的肩。
“我叫做沙姆哈特,恩奇都。”
“沙姆……哈特……”
这一定是全世界最美的词,说出来的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甜蜜。
“沙姆哈特,是你,在呼唤我吗?”
“现在?是啊。”
“一直,从很久以前。”
有一阵子,她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地嗤笑了,伏在我胸前低声说道,“……那个傲慢的王啊,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吧。”
“王?”
“不是我哟,呼唤你的人,也在等待着你呢。”她在我颈窝上摇着头,几缕光滑长发撩到我脸上,有点痒痒的,响在耳边的呼吸更加痒痒的,但我一点也不想挣脱开。“我会教你怎么找到那个人,不过……”
“不过?”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我如此在意的人,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呢?不是沙姆哈特吗?如果是沙姆哈特就好了啊!
“在那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教给你,恩奇都。”她在我耳边呢喃,然后将嘴唇移到我的耳垂。
亲吻。
亲吻的意义,这个语词的意义有些混乱,我变得迷惑。
正上方射下来的阳光使我晕眩,身体产生漂浮的错觉。
我伸手绕过沙姆哈特的双肩,以相互环抱的体势,触碰自己的嘴角。
我在微笑,并非模仿,而是从我之中产生出的微笑,同时产生的,还有甘美的痛楚。
 
感觉到痛楚,那呼唤声又传来了。
“恩奇都。”
在遥远的未知彼方,呼唤着我。
啊,那是我必须回应的呼唤,我必须去往的地方。
意识到自己将要离开梦境,我最后一次用力拥抱。
过去的我再次微笑,醒来的我眼角划过涓流。
 
惊醒的瞬间,疼痛席卷而至,我下意识吼叫,可干涸得几乎要破裂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蜷起身体,可蜷起身体的动作只带来新的疼痛。
眼前一片闪光的亮白,这双眼刚才不还看着沙姆哈特吗?耳边是尖锐的啸叫,这双耳刚才不还沉浸于沙姆哈特的密语吗?无论把自己抱得多紧,都得不到热度,可这双臂刚才不还拥着沙姆哈特柔软的身躯吗?
如今只有名为疾病的冰块在身体中流窜、凝结,刺破血管,由内至外每一寸将我撕碎。
不同于战斗带来的伤口,逐渐从内部扩散的恶魔是什么,尽管早有觉悟,但无论觉悟多深,痛苦都不会因之减少分毫。
 
感受到从背部覆上来的温暖,身体里的冰停止了侵袭,知觉逐渐恢复,听到的是将我从梦中唤醒的声音。
“恩奇都。”
很久以前,早在遇见沙姆哈特以前,就一直在远方呼唤我的声音。
“恩奇都。”
那之后,在告别了沙姆哈特之后,仍一直在身边呼唤我的声音。
沙姆哈特的声音是披着阳光的露珠,而这声音,是阳光本身。
一如阳光驱散黑暗,缓解我的痛苦。
“……对不起,吉尔,让你担心了。”
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吹过罅隙的风。
“蠢东西,你知道本王有多忙吗,哪有闲工夫担心你。”
“是啊,天之公牛这战过后,一定有很多要忙的事,明明作为你的道具,却一点都没能帮上……”
“……那为我做件事吧。”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
“把自己治好。”
沉默就这么笼罩下来,只剩下背部感受的一颗心拍。
自己的心拍衰微的当下,依然能感受到这心拍,使我觉得幸福。
说到底,我为何会有心拍呢?变化成沙姆哈特的样貌时就有了吗?还是在别的什么时候?
“恩奇都,你要好起来,这是命令。”
“……对不起,我真是个没用的道具啊。”
又是沉默,沉默得我快要再次睡去。
“你刚才做梦了?”王突然转变了话题。
“嗯,梦见了过去的事,遇见你之前的事。”
“你做梦,不是为了预知未来的吗?”
我的梦,从身为神伎的沙姆哈特那里学到的,获得神启的预知梦,是为王所用的道具。
“……对啊,不过,这个梦大概是赐给我的慈悲吧。”
对不再有未来的我,最后的慈悲。
虽然背后的王看不见,我依然努力微笑。
“一定会把你治好,无论如何……”
我没有回答。未来等待王去匡复的,岂是我这区区一件道具呢。
明明在笑,却有水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那水滴带着灼热的温度,是比我的体温要灼热许多的温度,阳光般灼热的温度。
难道我,又哭了吗?
 
这是恩奇都第一次梦见了过去,距离恩奇都再一次梦见过去,还有非常漫长,却又极其短暂的时间。

乌鲁克残片之四


乌鲁克残片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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