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阿米】京城旧事（五）

果砸，生日快乐
这世上总有些事来的猝不及防。
比如江南再次泛滥的水灾，比如边疆突然点燃了烽火的战场，再比如，婉怡郡主突如其来的退婚。
“金泰亨和金婉怡？好事。”田柾国懒懒地歪在床榻上听着阿米悠扬的琴声，在小厮呈上成亲王府送来的文书时丝毫不惊讶，看过后随随便便地就往旁边一扔。
纷飞的纸页如折翼的白蝶，点点墨色在一双翅膀上翩然流动，扬起阵阵微风，发出纸张磨擦起来特有的清冽声响。田柾国在那“哗哗”声中半闭着眼，略带了磁性的少年音依旧如常，并无一丝惊讶或恼怒。
“清谈会的时候我就发觉不对劲了，京城的世家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他金硕珍又是从哪蹦出来的个弟弟。”田柾国挥退了如获大赦的小厮，嘴角勾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既然不是弟弟，那就必定是妹妹喽，更何况那孩子一看身量就跟你差不多大小。”
琴声仍旧古朴醇厚，操琴的人并未因田柾国的话而有半分的情绪波动，一曲《折杨柳》被她拨弄的哀婉萧瑟，如洗净了铅华谢罢舞裙的舞女，于旧故里草木深处酣畅淋漓一舞，终了，定格在纷飞的枯叶中回眸一笑苍凉，抬眼望见之处，大漠沙如雪，燕山天地却是一色地看不见月亮。
田柾国闭着眼听那古弦颤出的沉淀了千年岁月的琴音，睫毛微动，忽觉琴声一变，沙漠孤烟于极致苍茫间回思起江南温婉，莺儿梁，柳梢燕，潺潺流水浮落花，淮阳柳下作离别。旧梦犹惜，前尘应念。
似是情深，隐匿相思。
田柾国霍然睁开了眼睛。
他抿了抿嘴唇，只觉得唇瓣间干凉得吓人。把胳膊抱在胸前，田柾国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凑到了阿米跟前：“你是那婉怡郡主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不可能认不出的吧？”
阿米微微抬头，翩然指尖仍翻飞不绝，泛着浅浅水光的眼眸似是黛石躺进了一汪润滑的温泉水，雾气升腾如云烟缭绕，朦朦胧看不清思绪。
“奴婢那天一直低着头，并未曾看见郡主。”
“那又为何一直低头？”田柾国再次问道，神色波澜不惊，似是不经意间的闲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目光只粘在了琴上的女子。
这实在不是什么难解的题。田柾国想，她若肯解释，我便信她。
阿米却忽然错了一个音。
田柾国的脸色沉了下去。
空气中突然凝结起一片烦躁。田柾国走下床，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冷冷道：“连首曲子都谈不好，不听了。” 拂袖离去，竟是头也未回。
阿米按住还在颤动着的琴弦，看着纤指上一扇白玉似的指甲，因被琴弦折磨了太久而崩裂了一小块，泊泊流淌的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古琴裂出的痕上，她一急，赶忙拿衣袖去擦。
擦着擦着，一潭死水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
走出房门的田柾国随便选了个方向，闷头穿梭在府里横七竖八的长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还是让他像只没头苍蝇一样随便乱撞，撞着撞着就撞到了云胡苑的门口。
送来文书的小厮竟还等在那里。
见田柾国来了，小厮赶忙跪下磕了个头。田柾国脚步一顿，皱着眉问道：“文书不是都送到了么，还有事？”声音里隐隐含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小厮被他铁血沙场里磨出来的气场吓得两腿直打颤：“是……是婉怡郡主私下里有一事相求，她说阿……阿米姑娘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如今既……是与王爷无缘，不如将阿米姑……姑娘还于她，待日后必……必定送上十个丫头到府上答……答谢。”
这婉怡郡主倒是天真的紧，不知道试婚意味着什么吗？！田柾国冷哼一声，“你们成亲王府面儿大，订了的婚约说废就废，送来的人说走就走，把我这端王府当什么了？！”
“回去告诉你们郡主，人，我不可能给，当真舍不得的话当初就不该送来。郡主若不满意，”田柾国的眼神陡然一厉“就请她履行那一纸婚约，自己嫁过来！”
小厮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田柾国站在庭院门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彷徨间一瞥，无意看见角落里盛开了一丛颜色各异的三色堇。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一层一层地挤在一起的花朵，红色和黄色老老把持住了主调，亮堂堂随风摇曳着，只偶尔能在几个零星的缝隙里看到一点点的紫色，不争不抢地就那么在下面呆着，暗沉沉的颜色在一片阴影里更不明显，不细看压根儿发现不了。
真像那丫头。田柾国想起当初死活不言自己习过哪些才艺的阿米，还是自己强拉着她把琴棋书画全试了一遍，明明那时候也是突然捡了块宝似的开心。
田柾国回想起那丫头微蹙着眉尖不情不愿的模样，嘴边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某次逼着她当场挥毫作画时，他突然一时兴起问了阿米喜欢什么花，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说是三色堇。
末了又难得补充了一句：
“紫色的三色堇。”
田柾国并不喜欢三色堇。他以为女人就该如那风华绝世的芍药，灿烂而不妖艳，倾城却不张扬。然而有一天他与金泰亨问起紫色三色堇的寓意，这个不学无术只爱钻研些奇闻异谈的朋友告诉他，紫色的三色堇
“代表沉默不语，和无言、无条件的爱。”金泰亨的声音低低的，清澈的眼睛里难能可贵地透出了一丝怅惘。
彼时的他还打趣过这纨绔，独身了许久怕不是思春了。而如今那成日里欢腾得脱兔般四处撒野的世子终是被收住，安安分分地呆在了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京城内再无其风流之碎语。
而他田柾国的家又在何方呢？
盯着那丛三色堇看了许久，田柾国起身，晃悠悠回到了卧房。
王府内的下人们并不晓得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究竟发生过什么，只知突然有一天，那日日给端王爷随侍弄琴的贴身丫鬟猝不及防得了闲，每天只跟着王爷吟风弄月，再不动手侍奉。
有眼尖的，看见了那丫鬟指尖包裹着的小小纱布，可奇怪的是，府内从未有大夫来过，王爷也并未召唤过其他下人。
那么那是谁替她包扎上的呢？府内下人议论纷纷，看向云胡苑的眉目间皆心领神会。
自此，阿米所行之处，丫鬟小厮无不恭敬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