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南吴曲(其九):曲有误,此恨应寄予南吴
江都城中,风雨肆虐。
庭中琼树叶子,被打落了一半。
“樱公主,陛下有请——”
宫灯按次亮起,已是
掌灯时分。
灯火透过重重纱幔,内朝寂静无声。
她站在门外,攥紧了右拳。
“樱公主到——”
长风吹开重重纱幔,天空隐约雷鸣。
内朝中,端坐着她敬爱的父皇。
而两边。立着户部尚书张攸和徐知诏徐将军。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深施一礼。
“女儿。”吴王眼神闪烁,声音颤抖。
“父皇何事?”
“公主……前线传来消息……”
“嗯?”
“三皇子与李侍郎都……”
“他、他们怎么了!”
樱公主急切地站起。
“告诉公主吧。”年迈的吴王叹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户部尚书张攸深施一礼:“公主,前线传来消息,三皇子与李侍郎的军队中了敌军的埋伏,情况惨烈……三皇子已……已战死沙场……”
“皇兄——”
殿外惊雷闪过,映亮了公主苍白的面容。
“李侍郎身中数箭,已……不知所踪……”
大雨倾盆而下。
公主低下头,泪水划过脸庞,一滴滴落在地上,浸入了深黑的地毯中。
“父皇,您唤儿臣来,就是为了告诉儿臣此事的?”
“我知道你与杨失兄妹感情甚好。”
“所以父皇就是这么告诉我皇兄的死讯吗!”她流着泪,大声吼着,又忍不住捂住脸,小声抽泣。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来!户部尚书!有什么事你跟公主说!”
“父皇!”
内朝灯火闪烁。
樱公主站在灯下,灯影拖出她长长的身影。
“樱公主……”
“何事?”
“若公主能嫁予徐将军,徐将军定能出兵前线,剿灭敌军。”
“什么?”樱惊呼一声,后退数步。
“樱公主意下如何?”坐在阴影里的徐知诏抬起头,冷笑道。
“父皇……”
樱急切地望向吴王,而年迈的王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她。
“父皇……?”
良久,他慢慢抬起头。
“女儿,父皇迫不得已啊……徐府手握重兵,户部尚书又主和,兵部尚书战死……父皇实在有心而无力……”
“所以,父皇是打算卖女求荣吗?”
她低下头,森然冷笑。
“樱!你——”
“你们这些大臣,站在朝堂,一个个的,都干些什么呀……”
“我身为女子,尚且知道若外敌入侵应当当参军入伍报效国家……”
“你户部尚书身为南吴臣子,却主张求和,低头向敌国出卖金钱和粮食……毁我国威吃里扒外尽想着别的国家……”
“徐府徐知诏将军,手握兵权却沉迷于权术争斗,当我们吴国的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奋战时,您在干什么?您称病闭门不出!任凭着你的同胞在战场上苦战等不到支援的希望最后死于敌人的刀下!”
“父皇!您年迈昏庸不干政事沉迷酒色任凭他们在朝堂上竞相争斗!”
“你跪下!杨樱你个逆子!”
“父皇!”
酒盏斜飞过来,狠狠砸向她的额角。
“当啷!”
酒盏落地。
血,滴下,飞溅在酒盏上。
“你们,让多少吴国将士寒了心啊!”
“公主累了,你们扶她下去,这婚,你不嫁,我也强行把你绑上花轿!”
震怒的吴王狠狠拍了拍桌案。
“父皇!”
“你不容辩解!”
“呵,”她挣脱开左右侍女的搀扶,踉跄着往后退:“我身为吴国的公主,难道连自己喜欢谁、愿意和谁在一起都无法选择吗……”
“如若是这样……”
“倒不如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
她冷笑着,飞身往内殿的柱子上撞去——
“樱公主——”
血,如花朵,晕开了在了南吴的宫殿。
宁可枝头抱香死。
不曾吹落北风中。
天空中一道惊雷,轰响在江都城的上空。
“李君……”
她伸出手,努力地、想抚摸记忆中那个少年的面庞……
却又永远地、永远地、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再回到金陵,已是隔年,将入秋,暑热褪去,秋风穿梭在金陵的大街小巷。
又是中元节,未经历战火而更迭了王朝的金陵,家家户户忙着张罗祭祀,道路旁散落着纸钱香烛,街边的小贩在售卖着新制的河灯与贡品。草木繁盛,蔷薇送着暗香,一切似旧时。不过一年余,景色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蒙着右眼,他的右眼在战火中被流矢所夺去。但他仍然活了下来,杨失与岳城用生命的代价护住了他,保住他的性命。平日一见面便挤兑他的、尊贵的三皇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他拽上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踹了那匹马一脚、将重伤的他送离了战场。
鲜血模糊了视线……存于脑海中的最后记忆,是他紧紧抱着濒死的岳城,杀入了敌阵中。
被世俗礼教所羁绊而不能结合的他们而言,今生未能同生,能一起走向死亡,哪怕沦入无间地狱,相拥而去,也是幸福的吧……
“谢谢你们……”
“三皇子,岳城兄……”
不知不觉又来到青溪边。
想起,第一次与她相遇时,也在青溪畔。
小小的女孩子穿着粉色的襦裙,扎着双髻,提着宫灯,笑着问他:“那么,长安来的游人,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放河灯呢?”
那时,她的双眸似天上星辰闪烁。
可如今,她是否真的化成了星子,在遥远的天上看着他?他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活着,在其间飘零着,如一块浮萍,沉沉浮浮,永远失去了家园与居所。他为她恸哭为她难过,她该露出何种神情?俱往生前无限事,只剩过往,只剩追忆。
如何能不恨!
他用纸折了一盏河灯,点上蜡烛,轻轻放下,任它随着青溪的流水而去。
“在金陵,如果有什么话想对逝去的亲人说,就在中元节这天放河灯。顺水而下飘到黄泉的河灯会告诉他们,你想对他们说的话。”
河灯啊,若你真能如她所言,能漂到黄泉,能漂到她所在的地方,被她轻轻拾起,请你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念她,我多么、多么希望她能回来,我多么想见到她,哪怕是在梦中……
樱,我多么喜欢你,可是那句话,却再也无法对你说了……
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重复着千千万万次……
他跪在青溪旁,血泪一滴滴落在青溪里,很快便溶在水里消弭不见……
历史的长河缓缓往前流去,裹挟着无数人。任何人的悲伤痛苦,落在河中,不过是小小一朵浪花,很快便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弭、沉寂,不为人所知……
时间的洪流猛烈地呼啸着往前奔流而去,不为任何人所停留。
多少过往,都只剩了“过往”……
“请问,是李公子吗?”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回过头,看到是樱的贴身宫女秦娘,立在树下。
“是。”
“李公子,秦娘奉公主之命,一直在此等候您……”她轻轻擦拭了眼角溢出的泪水:“她知道您一定会回到这儿的……”
“请您……随奴婢来……”
眼前,是她的坟墓,小小一座,立在青溪边。
墓碑用青石洗成,刻着:吴国公主杨樱之墓。
坟头无杂草,守墓于此的秦娘每日都将其洒扫得干净整洁,一如昔日她在宫中那样。
他燃了香烛,烧了纸钱,跪下轻轻抚摸冰冷的石碑,一如以往轻柔抚摸她脸颊那般。
冰冷的石碑后,她静静长眠,已是天人永隔。
“公主她……在临死前一直等待着您……一直相信着您一定会回来……”
樱……我回来了,可是你怎么先走一步了呢……
他亲吻着墓碑,沉默无言,唯有血泪纵横。
“樱……”
秦娘小心地递过一方锦盒:
“李公子,这是公主的遗物……”
“那么多年,你辛苦了……”
“李公子请别这么说!自从入宫为婢,服侍公主,秦娘这一生都都会陪伴公主,这是秦娘的责任,也是秦娘心愿……”
“谢谢你,一直陪伴着她……”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字,这块玉佩她贴身佩戴多年,沾染了她的气息,已微微发紫。
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摘下他的玉佩,那枚刻着“樱”字的玉佩。它们本是同一枚玉料,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长安,被李家买下,做了他的贴身玉佩。一半流落至金陵,被她的母妃买下,系在她颈上。
两块玉佩合在了一起。
他将他贴身佩戴多年的玉佩埋在她坟前,将那枚沾染她气息的玉佩小心地放至胸前。
转身离开。
石碑上多了一行用剑刻的字:
亡妻吴国公主杨樱之墓
夫 李翊 立
多年后,有人称,在泉州港偶遇一道人,自称南吴旧臣,将往海外寻蓬莱仙山,欲寻复活亡妻之法。而其中许多故事,在世人茶余饭后闲谈中几经散佚,渐不闻,消弭在了历史长河的涛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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