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皇城的短篇小说系列其二《玩偶》

1
“男儿志在四方，我等你喽。”她低着脑袋，玩弄自己的衣角。
我感觉鼻子很酸，只是哼出一个嗯，便匆忙转身。
果然，眼泪根本忍不住。
2
我来到了贫瘠之国的都城，想功成名就后回到家乡，造福乡里。
可现实没那么简单。
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她的音容相貌便浮现在眼前。
握在手里的小玩偶，没有褪色，她也应该还貌美如花。
同在酒楼打工的厨子笑我像个智障，对着玩偶傻笑。
3
被命名为太原的北汉之都。
终究还是被宋人夺走。
侵略者总是这样，破了城，就要烧杀抢掠，哪怕是什么“圣天子”。
老板赔着笑脸奉上所有金银，宋人收下，刀便划过去，老板喷出一腔热血。
“你是厨子？”那宋人问。
“我是帮工，厨子跑了。”我不敢抬头，只盯着溅在我脚底的血颤抖作答。
“酒！肉！”宋人喊。
幸亏我还没完全吓傻，溜进了厨房。
不经意的一瞥，我看见老板娘绝望的眼神带些求助。
可我怎么帮得了你。
我在厨房里听见，女子的惨叫撕心裂肺。
4
“圣天子”下令烧了这太原城。
老板娘舍不得那酒楼，说要死在那里。
我看见她的样子，回忆起她爬在丈夫尸体上绝望的痛哭。
“我们走吧。”我这么说。
老板娘楞住。
“我们走吧。”我重复。
宋兵在远处已拿起火把。
“我们走吧！”我大喊。
老板娘噙着泪水，终于点了点头。
5
我陪老板娘去到那开满鲜花的山上，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坟里是她那在某场熊熊大火中与一城可怜百姓化作飞灰的丈夫。
老板娘跪着絮絮叨叨，又哭又笑。
我看向天空，青天白日。
我的胸膛，感受得到玩偶的触感。
“别等我啦，我不回去了。”我轻轻说。
6
我丢了玩偶。
明明每夜都把玩偶放到抽屉里，可今天早上却奇怪的消失。
“你看见我的玩偶了？”我问阿茶。
阿茶自顾自梳着头发，根本不看我一眼。
我便把抽屉再翻了一遍。
“你看见我的玩偶了？”
“没有！”她搭话。
“你还给我。”
“你有病吧！”她声音带上些许愤怒。
“哪次我没陪你去祭拜老板。”我说。
阿茶梳完了头发。
“我丢在柴堆了。”她说，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7
每天把玩偶放到衣服里，晚上取出放到抽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我却没再仔细看玩偶。
小女孩样的玩偶躺在柴堆里仍挂着笑脸。
我捡起它，擦净它。
我才发现，原来它已经褪了颜色，原来它已经有了裂痕。
原来我已渐渐忘记了，她的模样。
8
新来的杂役居然是代州的。
我去问他故乡的状况。
“北边发了瘟疫，死了可多人，传的又快，我就赶忙出来逃命了，谁知道能传到哪呢那瘟疫。”
杂役一脸愁容，拿抹布抹着桌子，抹着抹着，眼泪就掉下来，他哽咽着说:“那么些人，那么些人，都死了。”
我看见这青天白日下，有极闪亮的闪电刺目，雷声轰隆作响。
我处在热闹吃喝的食客中央感到眩晕。
那股冲动又出现。
促使我离开故乡离开她的冲动。
促使我选择老板娘留在这里的冲动。
那股冲动告诉我，我现在必须回去，无论如何。
9
土地贫瘠。
黄土中央一条曲折小河。
“他们都死了。”我蹲在小河旁哭咽。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赤着脚丫站在我面前遮住了阳光。
“就我一个人了，都没有人陪我了。”我继续哭咽。
女孩掏出一个小小玩偶。
“呐，给你。”她说，不顾我的悲伤，脸上挂着笑意。
我推开她，她手里的玩偶落下滚向一旁。
她便又捡起跑到我面前。
“呐，给你。”她说，脸上仍笑。
当我收下时，她便也蹲下来。
“呐，我陪你喽。”
10
“那里发了瘟疫！你不要命了？”阿茶声嘶力竭地喊。
我打包行囊。
“你要去找她，你总是总是记着她。”阿茶的声音很委屈。
银两也准备齐全。
“你不要走啊。”阿茶终于泪如雨下。
我看向阿茶，她那么美丽。
“我会回来的。”我对她说。
她捡起地面上碎裂的瓷片，抵在自己的脖颈，一副你敢走我就敢死的样子，让人无奈。
我捏住她手里的瓷片，触感冰凉。
渗出的血让阿茶松手，她瘫坐在地面上哭泣。
“我会回来的。”我背上了行囊。
我听见，远方的呼喊，那个少女在黄土上等待着我。
“你一定要回来啊。”阿茶在背后喊，声嘶力竭。
“嗯嗯啊。”我没有回头。
11
兵看守着城门。
我大步流星走过去。
“那里发了瘟疫，你往这走个屁。”士兵大吼。
“我着了瘟疫，前两天偷跑出来的，现在我想回家了。”
士兵大惊，慌乱得招呼人打开了门。
我知道，踏入那门外，我便再见不到阿茶。
我不由想起阿茶早起梳妆打扮的样子，她端坐在那，发如瀑，明眸皓齿，分外优雅。
“才醒啊，懒死。”阿茶总会在那时那么说。
我曾想，那将会是我余生每天清晨的开始。
“抱歉了啊，阿茶。”
12
走过哀嚎濒死的人群。
走过连草席都没有着了苍蝇的尸体。
日光甚好，鸟语花香，故乡未曾改变模样，只是那些人，都已不在。
我知道，这儿生机盎然却没了活人。
我知道，我看不见她了。
那条河儿流着水。
我仰躺在河边。
举起小玩偶，扎辫的小女孩笑的可爱。
好想哭。
好想哭。
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
“喂，你又哭鼻子！”熟悉的声音。
我侧脸看去。
少女笑颜如花，款款而来。
泪如泉涌，鼻涕也都流出来，我放声哀嚎。
“你可回来了啊。”她说。
“嗯。”我边点头边擦眼泪。
“我等你等好久。”她叉腰一脸气冲冲。
“嗯。”我边点头边擦眼泪。
“我可想你，可你就是不回来。”她还是气冲冲。
我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肩膀，告诉她那些事。
我就真的伸出手。
却什么都碰不到。
12
我看见她一身大红衣裳待在众人中央。
我听见人群的欢笑和她的喃喃自语。
我看见她冲出人群，提着衣裳奔跑，看见众人的追逐，看见她的泪水汹涌。
我听见她的哭声与喘息声，听见众人的呼唤侮辱，听见她耳边呼呼的风声。
我看见她被人控制住仍不断挣扎的模样。
我听见她不断喊着某人的名字。
那同穿大红衣裳的高大男人怒气冲冲姗姗来迟。
我看见男人用石头砸向她的脑袋无人制止。
我听见，鲜血滑过她脸颊轻微的声音。
她怀里的少年模样玩偶掉出被人踩碎。
13
我看见那男人小心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露出的脸写着害羞。
我听见男人对她说着甜言蜜语，听见她欢快的笑。
我看见她对着烛光做着针线，看见男人躺在床上酣睡。
我听见针线穿过衣服的声音，听见男人的鼾声。
我看见她领着孩子，抱着行囊，看见男人赶着老牛满头大汗。
我听见她问男人，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男人说，去一个美丽的地方，躲过了瘟疫再回来。
14
或许是着了瘟疫，又或是实在饥饿，反正我没一点力气。
土狗在四周围着我垂涎欲滴。
罢了，让你们饱餐一顿吧。
我闭上双眼。
“睡吧。”是她的声音，就在耳边，甚是温柔。
我想睁开双眼，看看她是否又出现在我的身边。
没想到，刚刚合上的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竭力睁开的缝隙里，果然是她的笑颜。
15
辽宋在在北边地方打来打去，太原城怕是迟早也要落到那拿刀的民族手中。
一个没什么客人的酒楼，一小厮正对着老迈的老板娘喋喋不休。
“老板娘，那些有大钱的商户都走了，您也走吧！”
那老迈的老板娘不回话，只是在窗户边望着北边的方向。
“别看啦！老板娘，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小厮喊。
老板娘就是不说话，正好来了客人，小厮便叹口气离去。
来人也是个老太太，疯疯癫癫，手拿玩偶，张口便问，“你可曾见过他，你若是见过他，告诉他，我来找他了。”
老板娘扭头看去。
那玩偶却是个少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