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离黎
连续数月,只有在天气极好的时候,才能偶尔看到有位身着白色、下盖薄毯的长发男子在躺椅上看书饮茶。
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身边总是有一位好着深蓝衣袍、腰系血玉的公子。看那衣料打扮,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可那人却时不时起身为躺椅上的男子换手炉,掩薄毯,端点心,做的又尽是小厮的事。
下人们刚进院门,远远地看见执明带慕容离出来透风,便都识趣地退下了。
往常,只要是慕容公子出门的日子,执明国主都是不许旁人打扰的,听说,是慕容公子喜静,执明国主便都事事亲为了。
“阿离,倦了吗?若是倦了,便回屋休息吧。”执明看着慕容离虽然手捧着书,但目光却凝视着屋檐上的燕子迟迟不动,不由得有些担心。
现在的执明,就像是惊弓之鸟,慕容离一点点不一样的情绪,都能让他精神高度紧张。
“不用。再说,我才出来多久,身子还没晒暖,你就急着让我进去。”慕容离回过神来,合了书,左手拿着,右手搭上执明放在他肩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执明看着慕容离,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却不达眼底。
在院子里一个多时辰了,慕容离的脸色还是没有半分红润,双手只有手炉传递的那点点暖意,更不要说薄毯掩盖下的双腿,不用触摸便知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执明知道,慕容离也知道,便是再待上一个多时辰,这身子,也是暖不起来的。
“阿离喜欢就好,我帮阿离拿些桃花羹好不好?”执明探出身子,极自然不过地凑近慕容离,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微不可查的讨好。
“便是拿来了,我也吃不下多少。”慕容离有些头疼地看着小几上的几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婉拒了执明的心意。
执明像是没有听懂,又或是听懂了也不想听从,忙得起身朝小厨房走去,“阿离哪怕尝一口,也便够了。”
慕容离望着执明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何苦呢......”
执明的厨艺在慕容离从监牢里救出来后便越发好了,如今,繁琐精致的桃花羹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小心翼翼地端着之前一直放在小炉上煨着的甜羹,执明匆匆的脚步被慕容离的一个动作止住了。
远远看过去,像是阳光刺眼伸手遮挡,凝神细看,却是那人透过阳光端详自己的手指。
执明倏地背过了身子倚在柱子上,不忍再看远处那个满身落寞的慕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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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
执明听到手下回报说慕容离经不住刑讯,已有昏死之象,到底没忍心去监牢里走了一趟。那时的他,怎么都没想到,几个月后的自己会无比感激现在的自己。
看着那个满身血迹的慕容离,执明就知道,自己的心,还是不够狠,还是没学会慕容离的冷血无情。
“慕容离?阿离?”慕容离满身伤痕,执明不知从何下手才能避开,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人单薄的身子。起身的时候,执明甚至在想:这个人,短短几天,又瘦了......
回到寝殿,便让人去传太医过来。下人们打了热水,湿了手帕,执明亲自拿着手帕,一点点将破烂的衣服从慕容离身上分离开。无奈有些衣服被鞭子抽进了伤口里,饶是执明再怎么小心,还是让昏迷中的慕容离发出痛苦难耐的呻吟。纵使他急得额头上都出了汗,也不放心下人来处理。
身上的鞭痕深浅不一,染了尘土,到底还是清理干净了。可是,执明看着慕容离血肉模糊的双手手指和身后自腰至膝一片鲜红,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好在这时,太医赶到了。
“老臣见过王上。”
不待太医行礼,执明已经将人拉至床边,“你看看他的手和身后,其他的,本王做过一些处理了。”
“是。”
太医放下医箱,细细地看过慕容离手上的伤,脏东西已经拭去,红肿的手指已经发紫。皱了皱眉头,暗自摇了摇头:这手,多半是伤了骨头了。
掀开搭在下身的薄毯,饶是太医这么多年行医问诊,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
后腰至膝一片血肉模糊,一看便是经受了数目不少的杖刑。小腿上也有被杖打的痕迹,不过数目不多,只是青紫肿胀。太医避开伤口,伸手摸骨,才突然发现这人不仅膝盖受了很重的伤,小腿竟也有骨裂之状。如此看来,这双腿,怕是也要废了。
执明看着太医时而摇头时而叹息,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怎么样了?”
已近隆冬,屋内只有一个炭盆,太医把薄毯盖了回去,才回身行礼:“王上,这位公子身上的鞭伤看着严重,但到底是皮肉伤,敷了药好好养伤也就是了,重点是这手上的和腿上的伤,却是伤及关节筋骨,怕是即便医好,往后也痛楚不断啊。”
执明虽然猜到了慕容离的伤很重,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什么叫‘痛楚不断’?要什么药材本王都会命人找来,你给本王好好医治!”
太医连连应“是”,打开医箱开始处理伤口。中途因药物刺激,慕容离昏昏沉沉地呻吟出声,很快又因为剧痛陷入更深的昏迷。等到太医处理好所有伤口,日头已经西落,屋内也燃起蜡烛,添了炭盆。
黎朔-writ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