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了却君王天下事》 章一 雪鹰王铁骑围城，君王何辞死社稷（一）(2)

龙头节后，花朝节前。
立春之初，正是春雨初至的时节，若在往朝，城中早已百鸟啁啾，蜂蝴纷舞，喧阗杂沓。十方文人自是雀拥皇城，赴扑蝶会。达官贵人、名公巨卿、皇亲国戚，自是乘轿备辇，于城中鉴花赏烟，高谈妙论，意兴盎然；贩夫走卒、肆井小民、商贾牙郎之辈，不忘旁午走急，于城中挂灯酿酒，沿街叫卖，满脸堆笑；至于骚人墨客，则栽花盆景，喜于城中斗诗投壶，碧蚁红友，或是轻呷浅酌，或是悬壶倒灌，洒意快活；白衣卿相之辈，则游街串坊，插花贡酒，香谈雅事，浅论风月。
腊梅渐谢，杏花初绽，万物更苏之月，本当是繁华锦气、连街大酺的时日，只是今年的云梦，却有些不同。
凄风苦楚，朔风狂啸，寒料峭的云梦城今日唯见一片肃杀气象。彤云叆叇，霓帔织绡，斜铺百引畿辅，霾风恣肆，乱沙晻日，揉碎万里绵云。便是俄而风定，也是云深如墨，天近秋季，漠漠然向暝黑。
天气显得渗冷，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但云梦的深冷不单是因这冰冻三尺的腊梅天，更是因为城里早已静街，才显得分外阴森和凄冷。
通往皇城的道道街衢口，也不见昔日大小各色、一乘接一乘的花饰官轿匆匆抬过，只见铁衣操戈，面若寒铁的兵丁，正在严盘细查偶尔过往的行人。家家户户的大门外都挂着或红或白色的纸灯笼，灯光微曛，在房檐下摇摇摆摆。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长吆声，犬吠声，嘈嘈杂杂的唱喏声尽皆不见，就连那流着哈喇子含着窝头的垂髫野孩子和憋着一泡尿也舍不得离开热炕头半步的老头儿也门清，这是国难将临的日子——不然，那些个平日习惯了钟鸣鼎食的章服之侣、介胄之臣，是决计不肯这般戒奢戒骄的。
而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沧国帝都云梦城北门外城濠的水面上，却还有几处结着稀薄晶软的冰霜，此际霾风四作，吹皱粼粼涟漪，将几片挨近水坻的薄冰割出裂隙，边角如犬牙般咬得缺缺不齐，几片碎散的浅冰立时脱体漂出，或是顺流漾转，或是溯洄腾荡，如冰蝶般在激涡中来回旋舞，最终于红松木桥桩下为一丛芸黄的烂荷枯苇所碍，壅阻难前，相互磕碰，继而又在凛冽寒风中重结为冰棱硬扎的白冰。
红松木下，冰积如纸。
那自是混血与白骨之色。
整座云梦城，不论城内还是城外，俱是寂静如铁笼。
直至晌午时分，一记惊雷般的马蹄声，才打破了这城濠上的死寂，城濠水面上立时炸开了一圈圈清圆，层次扩散，凝结厚实的白冰，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铿然炸裂！
“雪鹰王铁骑军来了！”
“渠贼嬴霸先的北平军！”
地面狂动，震起滚滚莽尘，似是被鞭挞急奔的北平铁骑迎风拂动的缩猬黄鬃。严冬方过，雨季未至，城濠中春水尚浅，却也似是霰落银盘，震起了大片的波纹。
层层粼波推至云梦北门石滩之前，石滩之后，便是云梦北门，城头东西走向，如马鞍银铤，首尾阔，中间狭长，城墙若嶙峋龙脊般延伸曲行，将云梦城都四面围合，城四隅各有一座角楼。云梦北门城楼高逾四丈，而门宽三丈，高一丈五，为拱形圆门洞，门洞之上，还有三尺余高的起顶，起顶上赫然镶刻着两个斗大的朱红古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