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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 第十八章 流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史记·陈涉世家》
腊月的一天早晨,章邯终于率领秦军攻进了陈县。陈城王宫一片慌乱,人们四下逃窜着,张楚政权岌岌可危。
“父亲,父亲!”秦闻朝焦急地四下喊着,横冲直撞地向陈胜的寝宫奔去。与他朝着相反方向跑去的人们如洪流般阻碍着秦闻朝的视线。人们大包小裹地运着东西,战士们一边穿着胄甲一边向城外集结。陈城王宫一片混乱,已经没有了作战前应有的井然有序。
当秦闻朝气喘吁吁地在陈王寝宫前站住脚步时,寝宫内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两个日常服侍陈胜的小内侍还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父亲呢?”秦闻朝满头大汗地问道。
小内侍恭敬地答道:“回殿下:陈王陛下亲自点兵上阵,将于秦军决一死战。”
秦闻朝心头一惊,双腿有些发软地走上王宫的高台。在这个陈城王宫的制高点上,他看到了如落日余晖般,无比苍凉萧索的一幕:在陈城王宫外的郊野上,陈胜坐在庄贾驾着的四马战车之上,身披盔甲,凛然目视远方。战士们蜂拥向陈县的郊野,开始排兵布阵;张楚的大旗则破了一角,在晚霞中仿佛一道渺远的幻影。这支最后的军队已经没有了半丝气势汹汹,但每个人都抱着决一死战的信念——这一战若不能胜,唯有死。
“殿下,殿下——”慌乱之中,秦闻朝听见有人叫自己。他回过头,见孔鲋正气喘吁吁地从回廊外跑了过来。
“夫子,您怎么……”
“殿下,臣、臣下可找到您了,快、快和臣下走。”孔鲋半弯着腰,气喘吁吁,接着他一手从背后拔出佩剑,另一手拉紧秦闻朝,沿着陈城王宫的后墙攀了下来。在复道,孔鲋撞见几个从后墙爬上来的秦兵。他简单估量了一下形势,随即退到墙角,将秦闻朝护到身后,其中一个秦兵横来一戟,孔鲋没有半分踌躇,将佩剑插到戟下,向上用力挑,那只长戟就从复道的木栅栏边跃了下去。其他几个秦兵目瞪口呆,没有料到一个文弱书生竟有此般武力,孔鲋眼中含笑,趁着秦兵喘息的刹那,踢中他们的胸口,将那几个人逼到木栅栏边上,继而凭空刹出一剑,秦兵仰头向后躲闪,脚下重心不稳,纷纷从木栏边跃了下去。秦闻朝也看得目瞪口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孔鲋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拉住秦闻朝的手,就匆匆离开了陈城王宫。
宫院的西北角停着一辆马车,隐蔽在树丛间不易被发现。孔鲋叫秦闻朝坐在车中,自己翻身上马,持鞭驱马,向城外的方向冲去。
交战已经开始,秦军和张楚军的叫骂厮杀声不绝于耳。几个箭手围守宫门,向其中逃出的百姓接连射箭,匆匆逃出的人们纷纷倒在血泊中,天地之间一片血色。扑面而来的箭雨嗖嗖作响,让秦闻朝不敢掀开帷幕去看外面的情况。不时有几只箭矢射中马车,嵌到车厢之中,露出泛着寒光的箭头,让秦闻朝一阵惶恐。突然间,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一侧的车轮下陷,使马车卡主不动了。
“怎么回事?”秦闻朝紧张地问道。
“殿下,有一支箭头卡在车轮中,一时无法向前了。”帷幕外,孔鲋回应道。
“那把马车放下,我们骑马走!”秦闻朝掀开帷幕说道,
孔鲋矢口否认:“哪有让殿下驾马的道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那些?”秦闻朝从马车中跃出来,和孔鲋坐在同一匹马上。他抢来孔鲋手中的剑,砍断马与马车相连的缰绳,马儿受惊,嘶鸣着向城西枯树林的方向奔去。
天色暗下来,冷月高悬。秦闻朝与孔鲋驾马逃出围攻圈,闯到西边的枯树林。这里已经听不到战马嘶鸣和箭雨作响,林中一片死寂,交结的枯枝让天上的星光都不能池进来一丝一毫。
孔鲋下马,对秦闻朝说道:“日出之前,会有人接您离开,殿下。”
 “等一下!”秦闻朝叫住孔鲋。
“怎么了,殿下?”孔鲋转过身,问道。
秦闻朝说道:“叫我一次阿朝吧,这没什么的,我不喜欢别人老是叫我“殿下殿下”的。孔子不是也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我最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孔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轻松,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走了,阿朝。”
孔鲋一步一步地向陈县的方向走去。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月光下有些扑朔,佩剑在冷月下映出星星点点的白光。此刻在秦闻朝的眼里,他的背影不再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儒生,而更像一个视死如归,护主卫国的执著将士。
待孔鲋离开后,这片枯树林中又恢复了寂静。
腊月的夜里非常寒冷,满是青苔的岩石让秦闻朝感到一种黏糊糊的冰凉触感。他在一片死寂中等了很久,冰冷难耐,意识却格外的清醒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得今天这般狼狈的样子呢?
腊月微寒的风吹过秦闻朝不知所措的面庞,他感到无尽的绝望;他不想再做张楚的王子了,也不想再待在陈城王宫了,他想回到那片春耕秋收的土地——颍川郡阳城县。
可一切,似乎都回不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秦闻朝不明白。
他在大秦的土地上长大,在大秦的盛世中成长,每天沐浴着大秦的阳光,每天呼吸着大秦的空气。他一直生活在颍川郡阳城县的一小片土地上,虽然家里不富裕,甚至没有自家的地以至于要帮别人耕田,可秦闻朝的生活至少是轻松的,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
直到有一天,秦闻朝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而这一切变化的原因竟是一个名为“苦秦久矣”的理由。
也许在大泽乡那九死一生的绝望境地之下,才是真正的“苦秦久矣”,而现在这个理由又何尝不是陈胜坐拥天下的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呢?
抑或只有秦二世倒行逆施的这时候可称上“苦秦久矣”,把始皇帝苦心竭力统一天下、开创大秦盛世的那段光辉岁月也归于暴虐的秦政真的合理吗?
秦闻朝终于明白了:所谓苦秦久矣,也不过是个托辞和借口罢了。
如果暮儿在这里的话,想必她也会赞同吧。
片刻,枯树林的一边响起了脚步声。
他向响动的方向走了走,看到枯树林的一边有模模糊糊的火光,听到了马蹄掷地的声音。火光和马蹄声渐近,秦闻朝这才看到是四个张楚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打着火把来接他了。
秦闻朝有些失望,看到那火光时,他还以为是楚天暮。
那几个张楚军在秦闻朝面前让马驻足,纷纷下马为秦闻朝行了一礼,然后其中一位张楚士兵恭敬地说道:“是孔鲋先生让我们来接您离开的。这里不安全,恐怕一会儿秦军会来搜查这林子。”
“我知道了。”秦闻朝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继续问道:“那请问殿下需要我们护送您去哪里?”
秦闻朝想了想,问张楚士兵:“现在哪里还是安全地带?”
另一名张楚士兵答道:“陈县已经被秦军占领了,回去的路都一路有秦军把守。现在唯一还相对安全的道路,就只有从这片枯树林的西面出去,再辗转到汝阴城了。”
秦闻朝突然记起孔鲋所说起的,一旦战势不利,陈胜会被部下送到汝阴城全身而退。他决定去汝阴城与父亲汇合。
“那就去汝阴城吧。”秦闻朝对四个张楚士兵说道。
“知道了。”张楚士兵们点点头,纷纷重新骑上马。秦闻朝胯上孔鲋为他留下的马,在四位张楚士兵前后左右的护卫下,借着月色缓缓向枯树林西边行去。
当四个张楚士兵护卫着秦闻朝离开枯树林,辗转向汝阴城方向驾马而去时,天仿佛较刚才亮了些。秦闻朝以为是太阳快要升起,抬起头才发现是下雪了。细碎的雪片落在秦闻朝的鼻尖,有些发凉。天幕一片灰蒙蒙的,雪夜的风渐渐大了些,卷起一地肃穆的寒气。
“殿下,那是陈王陛下的马车!”一位张楚士兵突然喊道。
秦闻朝看过去,见陈胜得马车正停在雪地中央。陈胜的车夫庄贾鬼鬼祟祟地绕着马车走着,看见秦闻朝他们走来,立刻跨上马奔逃,留下陈胜的马车厢在雪中。
秦闻朝不明所以,他走进陈胜的车厢,撩开帷幕的那一刹那,令他心悸和不敢置信的画面已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
半卧在车厢中的陈胜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胸前插着那把象征权利的陈王剑,胸口四周的血迹已经有些凝结。车厢内留着些许血迹和一点点搏斗过的痕迹,看来陈胜也没有料到自己随行的车夫庄贾会下此狠手,令他毫无防备。
陈王死了。
陈胜死了。
父亲死了。
褪去了那在乱世潮水中生出的荣华富贵和乱世英雄,面前这毫无呼吸的躯体不过属于一个和善淳朴的农人和父亲。
秦闻朝不敢相信自己的泛湿的眼睛,但此刻的冷是那样真切。
秦闻朝深深自责,他知道是自己大意了。他应该提醒父亲,那庄贾是个有野心有贪欲之人,留在身边是最大的忧患。可秦闻朝没有这样做,一方面他担心父亲不会相信自己,另一方面也没有料到庄贾会做出杀戮这等事来。
若是秦闻朝他们晚来一步,恐怕庄贾就会带着陈胜的尸首降敌吧。
想到陈胜立国,庄贾请求要做陈胜随行车夫时那人畜无害的神情,秦闻朝就感到一阵心寒。他更加明白天界派遣神使考察人间的意义——人世沉浮,人心叵测;有些事情,不了解,真的难以做出评判。
而最难解的则是人心,恐怕也永远难以作出评判。
北风刮来,雪又大了些。
“殿下,要去追吗?”其中一个张楚士兵指了指庄贾驾马逃亡的方向。
秦闻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底一片空白,犹如眼下白茫茫的雪原。
“殿下,”那张楚士兵又叫了一下秦闻朝,“我们,要不要去追庄贾?”
秦闻朝这才反应过来,他轻轻摇头,说了句:“不必了。”
这之后的事情,秦闻朝有些恍惚。他模糊记得自己与其他的张楚士兵将父亲葬下,飘零的白色纸花在灰烬中飘往天国,与白茫茫的雪夜融为一体。
秦闻朝告诉自己要坚强。失去了陈胜,秦闻朝就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虽然陈胜是秦闻朝的养父,虽然父亲后来变成了一个被荣华富贵遮住双眼的人,但那些在阳城县度过的岁月,想来还会心痛。
他跌跌撞撞,一个人行走在雪夜中,直到遇到了十几个不善的面孔。
那些人身着破布粗麻的衣服,一脸横肉,让人一眼就能辩认出是一些乱世中烧杀抢掠的流盗。
“就是他!”为首的流盗头子叫了一声,“张楚王子,庄贾叫我们取首级的人。兄弟们,庄贾给出了酬劳可不少啊。”
秦闻朝一阵心悸,那庄贾连自己也不放过。他知道自己面对这十几个镖头大汉毫无胜算,只得惊恐地一步步后退。
秦闻朝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突然之间左边的一个流盗应声倒地,手中的长刀滚了出去。而站在那流盗面前的,是一袭黑衣的百里见天。
“是、是你?”秦闻朝万分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百里见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退后一点,我来对付他们。”百里见天说着,拾起那流盗的长刀,闪身划过一道刀光,刀光所及之处,又有三个流盗倒了下去。那些流盗终于按耐不住,挥起武器向百里见天砍了过来。百里见天虽已不是神,但他身手仍然异于常人,刀光剑影中之下,那些流盗纷纷倒地。流盗头子大惊失色,被百里见天一脚踢下了山崖。
秦闻朝有些难以置信,看着百里见天一气呵成的动作,说不出话来。
“你是暮儿的朋友吧?”百里见天率先开口,很客气地问道。
秦闻朝点点头。
“阿朝,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当然,有她那样的朋友,也是你一辈子的幸运。”百里见天笑了笑,把手中一直紧攥的东西放在秦闻朝手中,然后缓缓松开了手。秦闻朝见那东西是一棵有九个叶瓣地植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这是……什么?”秦闻朝问道。
“忘心草,”百里见天说道,“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楚天暮,就把这个给她,暮儿很喜欢的。”
“哦,”秦闻朝点点头,“你……为什么要救我?”
“呵呵,”百里见天又笑了笑,“也没有什么。如果你在这乱世中不幸死去,暮儿恐怕会很伤心吧。日后多保重,我走了。”
百里见天说罢,在飘雪的夜晚走远了。
秦闻朝看着那九叶忘心草,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将忘心草收在衣袋里,又迷茫地走着,直到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半枚秦半两不见了。
秦闻朝像发疯了般地四下找着,却没有发现它的踪迹。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终于想起那秦半两可能落在那片枯树林中了。在这茫茫雪夜中,秦闻朝拼命地跑向那片枯树林。他的脸上沾满了雪,又摔了好几跤,但仍然没有放放慢步子。
在枯树林,秦闻朝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庄贾。
庄贾一扬手,那半枚秦半两落在秦闻朝脚下。他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想来你会回来找这个。那些流盗也真是靠不住,竟然没能取下你的头颅。”
庄贾面无表情,手中抬着一把沾满血渍的剑,像是刚从战场上捡拾来的。秦闻朝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几步,发现自己被逼退到了林边的断崖上。只要再向后一步,秦闻朝就会像脚边的土块一样落下了万丈深渊,在萦绕着云雾的断崖之下永远消失不见。
秦闻朝咽了咽口水,强作冷静道:“庄贾,你这么做没有意义。如果你把我逼下山崖,你一样得不到我的尸首,自然也得不到秦军的犒赏和大秦的宽恕。”
“你说得对,我的殿下。”庄贾的面容变得扭曲,一丝狰狞的笑攀上了他的嘴角,“但你也会不得好死,摔得粉身碎骨。”
秦闻朝有些激动:“你把我逼下山崖不会得到任何利益,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庄贾的回答异常冷静:“如果我不杀你,你就会为了报杀父之仇而杀了我。”
秦闻朝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有希望了。
然而有那么一刹那,秦闻朝以为自己在死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闪到了庄贾身后。继而一道刺目的霞光击中了庄贾的后背,庄贾面部猛然抽搐,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有好些溅到了秦闻朝的衣襟上。秦闻朝下意识地一侧身,避开了踉踉跄跄险些坠下山崖的庄贾。庄贾猛地咳着血,那把剑从他的手中滑落,坠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庄贾感到背部一阵灼痛,他惊恐地回过身,见自己眼前站着一个面带愠色的少女。少女刚才抬起的手还没有放下,指间还残存着几丝霞光和一缕烟气。
“暮儿!”秦闻朝惊喜地叫道。
楚天暮风尘仆仆地站在秦闻朝面前,她的面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衣着破损了些。秦闻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两个人熟悉地看向彼此,仿佛昨天刚见过面一样。
庄贾见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跑开了。秦闻朝没有继续追逐他的意思,嘴角微微抽动,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楚天暮拂去脸上的雪,对着秦闻朝笑了一下。
于是,在这漫长的雪夜中,秦闻朝看到了希望和温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回忆。
“阿朝,我还以为我来晚了。”楚天暮和秦闻朝坐在一棵树桩上,经历了这么多有能重逢,她不禁哭了出来。
“不晚,”秦闻朝帮楚天暮拭去眼泪,“暮儿,只要你能来,就永远不会晚。我一直相信你会来的。”
“阿朝,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楚天暮同情地说。
“是啊,”秦闻朝喟然,眼角含泪,“他变了太多。世道真的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阿朝,我们得走了。”楚天暮站起身来。
“走了?去哪儿?”
“去琅邪见徐福先生,他说会给我们一个真相。”
朝秦暮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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