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 第二十章 殊途
——《感皇恩·一叶下梧桐》
马车行到帝都咸阳后,秦闻朝和楚天暮便在一家客舍住下了。楚天暮已经派重明去和尘云打好招呼,明天一早,楚天暮会带着华夏契约,到骊山与尘云会合。
傍晚时分,秦闻朝与楚天暮站在客舍前,出神地看着天边。
帝都咸阳的天色昏暗了些,漫天霞光撒在两个人身畔。远处的一些户庭已经点起了长灯,星星点点的微光融在一片落暮的天色之下。远处商贾的叫卖声在风中断断续续,空气有些沉重的黏稠。
“阿朝,我……”楚天暮欲言又止,她十分认真地看着秦闻朝。日暮昏黄,秦闻朝在楚天暮的眼中除了看见自己之外,还看见了一种无声的告白。
楚天暮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驱走什么似的。她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感觉眼眶有些发湿。
秦闻朝张了张嘴,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心底想说的话,只是淡淡地安慰道:“暮儿,别想太多了。明天我会早点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骊山。”
楚天暮低着头,微微颔首。她不敢抬头,怕忍不住哭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哭,她也不知道。只是这六年来经历得太多,无论是那些快乐的还是痛苦的记忆,无论是那些需要缅怀的东西还是行于人世的迷茫,都值得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秦闻朝知道,楚天暮需要一定的空间。她需要最后一次完整而认真的思考,好让她明天返回天界后能够对人间做出最真实客观的评价。这几年来,秦闻朝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就是暮儿孤独和迷茫,但现在,他真的帮不了她。
秦闻朝看着欲言又止的楚天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在夕阳的背后推门离开。
太阳落下还会再升起。现在没能说出口的话,就留给明天早上的分别吧。
希望你未出口的话,会成为我一生的回忆。
秦闻朝这样想着,兀自回到自己的舍间,坐在席上,取出了颈间挂着的那半枚秦半两。这断裂的圆形方孔钱在暮光下微微闪动着,凸起的“两”字篆字尤为发亮。秦闻朝摸了摸当年被楚天暮挥手烧断的断痕,那凸凹不平的断痕一如老树的年轮般清晰。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随着最后一丝晚霞的沉没,秦闻朝昏昏睡去。乱七八糟的意象和情景在他的浅梦中蔓延开来:荆轲刺秦的咸阳宫大殿,倾洒着月光的阳城坡,阴雨连绵的百越之地,寒冷而真实的大泽乡……混杂的喜怒哀乐在梦的变幻中丛生着,直到梦境的最深处,他与她手牵着手,一同走进了混沌之间的永恒。
月落乌啼,星斗阑珊。
楚天暮没有睡,她睡不着。冷冷的星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天空是瞳仁一样的墨色,黑压压地覆在了这片失去了生机的土地上,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这是大秦残存的夜空,楚天暮站在客舍的窗前,正出神地望着它。
泪水又一次不经意地流下来,同之前许许多多的夜晚一样。
这六年来,每每夜幕降临,月色入户,楚天暮终究难以掩藏负在心头的重压,一开始会小声地啜泣,后来总会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掺杂着月光的泪水顺着面庞淌下来,滴落在自己的影子中。她在一次次的自我挣扎中反复着,像是陷入了永无白昼的黑夜深谷。
楚天暮将头探出客舍的窗子,轻轻地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味道,这是大秦的土壤,她已经很熟悉了。
而每每这时,肩头的担子仿佛更重了。楚天暮每每想起自己背负着两个世界的命运,眼前这一切就仿佛失去了色彩,变成破碎的黑白两色。责任的天堑在她面前直直地铺开,背后的路在破碎。她只能往前走,别无选择。
六年前当先祖女娲问她想不想去人间时,楚天暮欣然答应了。那时候只是出于一个小女孩的好奇心和天性。当时先祖女娲对她说,这是很重大的责任,会很累。然而那个时候的楚天暮却并不明白什么是责任。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足千年修为,不能前往人间。有次机会,正可以看一看有趣的人间。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一切都错了。来到人间并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反而陷入了相当复杂的人世沉浮。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只是那样做,会辜负先祖女娲和所有天神的期望,也是对人间生灵的不负责任。
楚天暮不由得叹了口气,相比自己,尘云总是做得那么好。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尘云。面对同样的责任和困难,尘云总是把它们视作一次次的挑战。在尘云的眼中,一切绊脚石都可以为他铺路。他可以越战越勇,但楚天暮却做不到。
凄冷的月色被一片薄云遮住,洒在客舍窗上的柔光顿时少了很多。楚天暮想用力敲开隔壁舍间的门,她想去叫醒秦闻朝。她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他说,可以一直说到天亮。可当楚天暮面对着那扇门时,她还是放弃了。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即便倾诉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明天也终究要离开这一切了。
楚天暮将身子倚在窗口,任由窗外的冷风将泪痕吹散。每每重负压得她喘不过气时,楚天暮并非不会说出来。当她说自己很累、很迷茫的时候,尘云对她说,你必须走下去,这是我们必须要担负的责任,没有理由放弃。而百里见天却说,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了,我可以替你做一些。唯独秦闻朝对她说,暮儿,做好自己就可以了,不要那么在意别人的言语和评判,要坚守本心。
想到这里,楚天暮不禁暗暗笑了笑——尘云使她望尘莫及,她做不到那样优秀;而百里一直没有真正了解她;唯独阿朝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阿朝叫她做好自己。
每每夜晚来临,楚天暮总是喜欢坐在树的枝杈上休息。那是因为相对周边的草丛,树总是高的。楚天暮总是渴望自己能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以俯视的姿态来审度人间。但这几年来,她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纵使自己是天神中的一员,也无法做到高高在上,就像先祖女娲曾经对她说的那样,我们能从人来身上学来很多,我们没有高高在上的资本。
楚天暮无法成为任何人,只能做她自己。
而现在有一件事,只有楚天暮自己才能决定,与旁人无关,与天下的生灵无关,与自己一直以来的艰难和迷惘无关。
她张开了一直紧攥的双手,手心中放着一个小葫芦,那是楚天暮傍晚时偷偷从秦闻朝的衣袋中拿出来,她记得秦闻朝对她说过,这个小葫芦是徐福先生送给他的,其中盛着用海外仙草熬制的“重生泉”,饮下即会忘记心中最珍视的人或物。
以海外仙草熬制而成,对神也应该有作用吧。
天下罹难,匹天受之。秦二世的倒行逆施,让秦闻朝饱经颠簸与流离,如果天界对人间彻底失望,那么降下的天火与洪水也会将秦闻朝殆尽掩没,这是楚天暮不愿看到的,即便楚天暮有办法让秦闻朝逃过一劫,恐怕秦闻朝也不愿意看到天下在天界的怒火中消亡殆尽。
但楚天暮必须对天下做出最公正的评价,将她这六年来的所闻所感悉数如实地汇报给天界,而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掩盖事实,哪怕是一个最重要的人。
既然不能放弃责任,又不想痛苦终生,那唯一能做的只有忘记。
忘记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楚天暮此时倒是有些庆幸了,她的手中拿着“重生泉”,她可以不必忘得那么痛苦。
楚天暮拔开了小葫芦上的塞子,无色的“重生泉”泛起一点星光。
有那么一刹那,楚天暮绝望了,她想要放弃。明天一早。她不想与尘云在骊山赴约,她想逃离,也许天界的所有天神都会耻笑她,笑她不自量力,是个懦弱的失败者。在那以后,如果人类还有未来,她就会永远流浪在时间的荒原上,看着一个个命中注定要遇见的的人又最终离去,或将她像百里见天一样被除名神籍,真正融入到人类的生活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江海一般,默默无闻直至消失不见,而如果尘云带回的结果让天界彻底对人类失望,那她也可以目睹到灭世的天火与洪水,在一片绝望的哀鸿遍野中落入永恒的灭亡。
可我不能那样做呀,阿朝。楚天暮无奈地笑了笑,笑的有些惨。
重生泉溢出的那一刻,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那是颍川郡阳城县一座废弃的宅院,他对她说:“我相信你。”
那是月色下的阳城坡,古树摇动,他对她说:“我来帮你吧。”
那是烟雨之下的百越之地,他为她挡下了凶兽混沌的致命一击。
那是在她最为迷茫的时候,他说:“暮儿,一定要做好自己。”
对不起,阿朝,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秦闻朝的后半夜充斥着不明的噩梦,他被一声惊雷震醒,从混沌般的黑暗中逃脱出来,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窗外没有阳光,是个雨天。
秦闻朝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敲了敲楚天暮舍间的门,门内没有回应。他直接推开门,见舍间内空无一人,唯有一个熟悉的小葫芦留在地上。
那一瞬间,秦闻朝一阵恍惚眩晕,摔倒在地。继而他不顾疼痛爬起来,不顾一切跑向了骊山。
在这场漫长的雨中,秦闻朝看见了楚天暮。她站在一步一步地走上山。雨点落地,匆匆走着的楚天暮突然被脚下泥泞的杂草绊了一跤,不由得身子向前一倾。秦闻朝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她。
楚天暮警觉地回过身,与秦闻朝面对面地站着。秦闻朝心头一阵绞痛,他在楚天暮眼中分明地看到了那份陌生。仿佛一切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回到了阳城县那间废弃的宅子,回到了一开始遇见的地方。
大雨倾盆而下,两个人之间只有几秦尺,却仿佛相隔一生一世。
“你是……”楚天暮皱着眉头开口道,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秦闻朝感觉雨水滑到嘴里,有些发苦,他轻轻地问了句:“暮儿?”
“你、你认识我?”楚天暮的话语中有着分明的惊讶和一丝紧张。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秦闻朝希望能在楚天暮眼中看到哪怕一丝迟疑,但是没有。他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小葫芦和那封信后,一直抱着一种侥幸的心态:也许重生泉对于神是没有作用的,或是暮儿根本没有喝下重生泉,只是怕自己太过伤心,才装作失忆的样子孤身离开。
可秦闻朝最后的这一丝幻想被打破了。他终于明白过来当年在东郡那座破庙里老人说过的话:“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若是有幸和你觉得重要的人共赴一场盛宴,便也足不为惜了。”
楚天暮胸前悬着的半枚秦半两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无声的告别。
你真的,忘了我了吗?
巍峨的骊山中雷声中微微颤动,这使得秦闻朝不由得想起徐福先生第一天来的时候,那天晚上楚天暮对他说:“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泰山吧,阿朝。”
“我们……还没有去泰山啊……”
“泰山?”楚天暮轻轻重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
秦闻朝感觉眼眶有些朦胧,心中隐隐作痛。而那细密的雨水正落进秦闻朝心中,自那作痛的伤口冲刷而开,演绎起一幕幕的朝升暮落:在阳城县的初遇,在东郡的心声,在桃花源的担心,在百越之地的揪心,在长生庙的默契,在大泽乡的思念,在陈城王宫重逢时的激动……暮儿曾经的言语与笑容与雨水掺杂在一起,在秦闻朝脑海中融化开来。记忆的残骸像汪洋大海一般,将自己包裹其中,淹没窒息。
所有的思绪沉淀成暮儿黯淡的眼神。她正失神地看着他,陌生的面容没有留下任何一丝时间的痕迹。
风雨依旧,人已不同。
秦闻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又恍悟,一切都已经全然无意义了。
“对不起,”楚天暮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小,“能不能让一让,我必须走了。”
秦闻朝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楚天暮的去路。他知道自己一旦让开路来,就永远见不到了。但秦闻朝还是低着头,默默挪开了步子。
楚天暮在他面前快步走过,留下泥泞的脚印。那一瞬间,秦闻朝觉得暮儿真的很伟大。
她在喝下重生泉的那一刻,也一定会心痛吧?
面前的少女逐渐走远,泥泞的脚印仿佛会延伸至天的尽头。她是天界使者楚天暮,却再也不是秦闻朝心中的暮儿了。
“再见了,暮儿。愿你今后的路,都会好走些。”
泪水和雨水遮住了秦闻朝的视线。在楚天暮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岩壁后消失时,他突然觉得暮儿似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远处。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觉,让秦闻朝发疯似得踏着泥水跑过去。远远地,他看见楚天暮走上了半山腰的那处空地。尘云、小鸟重明和白狐青丘已经等在那里。
灰黑的天幕响起令人胆颤的雷鸣。随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掠过,滚滚雷光纵贯天地,自天空中最耀眼的一点纷落而下,罩住了楚天暮他们。
骊山随着雷光柱的劈落而微微颤动,秦闻朝跌倒在地,呛了一口泥水,感觉嘴角一阵苦涩。凌乱的思绪与点滴的光影飞旋着,曾经幻想过离别的样子成了如今冷冰冰的痛楚。
雷光渐散,神使归天。一切恢复如寂,在漫长的冷雨中,秦闻朝放下了一些东西,又把一些东西永远藏在了心底。
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已经有幸与你共赴一场光怪陆离的人世盛宴,便足不为惜了。
人神两界,天地殊途。
朝秦暮楚
踏仙君第一次强迫楚晚宁在第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