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星悬》4.4满目疮痍

执明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慕容黎向来是个夜猫子，加上身上的伤口隐隐地疼，所以听着门外有动静就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可胳膊一使力，就牵动了背部的伤，颤抖着又跌下去。
“不是回去了么？”
慕容黎勉强借着执明的力坐起身，摸着他手冰冷便帮执明暖着手，哈着气问。
见慕容黎裹着被子坐起露着背，执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慕容黎包起来。
——这么冷你也不知道多穿点儿。
慕容黎动了动，呼出的气凝结成了淡淡白色的水雾，趁着月色斜了执明一眼，“
现在是你的手比较冷好吧╮(╯▽╰)╭，我如今好歹有被子了，原先你看看这屋子里，还剩下些什么。”
慕容黎把头倚在墙边，看着眼前的人紧盯着自己不放的人，略略有些迷惑，这样的神情……？
慕容黎总觉得记忆里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又清晰了起来，像春草复生一般蹭蹭地往外冒，却是寻遍了，都还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唉——我没事儿了，你以为他能占着我的便宜啊？小看我！？”慕容黎瞧着执明紧张的样子，故意气鼓鼓地玩笑，“那是他以多欺少！你也见过的啊！我第一见你的时候！真一对一的打他不见得能占上风的！”
慕容黎越发来劲地比划了起来，被执明怕他碰他自己伤口的一把按住。
——我知道。他不禁宠溺的笑笑，可心底的难过越发抑制不住。
慕容黎这会儿被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执明看着他现在的笑，脑子里浮现的确实他下午砸进地下室时看到的场景。
他的阿离，就那样蜷缩在地上，散乱的头发扑散在脸上，依稀可见眉头痛苦地紧皱着，薄唇苍白失血，脖颈处蜿蜒狰狞的青筋纵横交错，在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上衣褪去，几日的伤痕就都显现出来，白皙的背上深一块浅一块，胸口更是被踢打出了密密麻麻血痕和青紫，连手腕上都有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执明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要是自己再晚来一点，他的阿离，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执明回忆着，脸色阴沉，在幽暗的光线下像是从地府而来的鬼怪，连眼中都放着噬人心骨的寒光。
“唉？执明？……执明你怎么了？！喂！喂喂！执明！”
执明猛地回过神来，却只腾一只手遮住了慕容黎的眼帘，把他紧紧搂在肩头。
他怕他看到自己这那双充满了仇恨和愧疚的血红眼睛
。
“我都说了没事儿的…不过就是挨几顿打，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我在……”
突然慕容黎顿了顿。
“……以前，再毒的打我都挨过的，不算什么，再说现在我不是还有你么？嗯？”
慕容黎松开执明的怀抱，轻笑道。
夜色深沉，执明看着慕容黎的脸，微弱的灯光给他们都镀上了一层黄昏似的颜色，像是一张老照片。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我……”慕容黎想再多说上几句，可说着说着自己也心虚了，又看了执明一眼，没再吱声，又搂了回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胸前被执明紧裹着的被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只是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
慕容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我想逃离时，你拽住了我；我想抱紧你时，你却又把我推了出去；我想要回国，你却想要留下；可当我以为你对我不过尔尔你却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离不开你！”
慕容黎顿了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这真是一场折磨啊。”
“有的时候我总想着，是不是我现在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苦都吃了，剩下的，就都是甜的了……”
这话丝丝缕缕一直纠缠到执明胸口，连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阿文啊，我最近发现其实不被爱是很容易习惯的。”慕容黎低着头眨了眨眼。
“我从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陪伴我，所以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我会和陌生人保持距离，别人示好的时候，我都往后退一步，我把自己圈死在没有第二个人的范围里，不管什么样的告别我都告诉自己要做到干净利落，我觉得我只要回头，就说明我有放不下的东西——我不想自己有软肋！我不想让别人抓住我任何把柄！不想给别人任何伤害我的机会！我要永远把握主动权永远骄傲绝不妥协！可是——”
慕容黎一串话连珠似的，激动处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可是那天晚上，你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我亮着灯，我从排风扇的缝隙里一直看着你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直到你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认真的了。”
他闷头苦笑。
“可能，人就是会为了爱情，情不自禁地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吧。”
“人这种生物啊，没有被爱过，日子久了，习惯了，麻木了，可能也就不会难过了。”
“但是一被爱就不行啦——”
“被爱啊，就会变得很温柔，会想把委屈和心酸都讲给你，告诉你，我也很需要陪伴啊……所以阿文，这样好不好？” 慕容黎突然抬起头，注视着执明的眼睛。
“我们今天就来把这件事说清楚，要不，你就离我远远的，做一个隔岸观火的人，看我挣扎，看我沦陷，看我死亡。我们就此做个陌路人，横竖我自生自灭，上天堂亦或是下地狱再与你无关。”
“要不，就请你完全的信任我，爱我，即使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都是在保护我！我也相信事实正是如此！可就算是这样！——”
“我也不要你再把所有的事！都藏在你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我知道你有很漫长的故事，可你要是选择了我，就不要再逃避我！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为了所谓的保护再把我隔离起来！不要等我变得柔软了再丢下我！我不希望今后有一天我的人生会凄惨到没有了壳也没有了你！”
执明的手被慕容黎狠狠地攥着，也怔住了，良久，才笑，又揉了把慕容黎的头发。
——我爱你。
——给我时间。
——我。
——带你回家。
执明在慕容黎的手心写下。
心想着这一世倒是把这个人惯得娇气了不少。
慕容黎终于笑得轻快了起来，却也不再说什么，在执明嘴角亲了一下，摸索着缩回了被子里，
一时
间便觉得倦累的很，忍不住闭了眼睛。
“以前的就别去在意了~”
“现在……”慕容黎迷糊着呓语，“我只要有你就好。”
执明叹了口气。
慕容黎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千年的时光中苦苦走过，独自一人立于时光尽头，看另一头岁月剥蚀锈迹斑驳，看慕容黎如何把他们的过往悉数忘却，把两人曾经深深刻进骨子里的回忆湮没得一塌糊涂，只有自己一遍一遍玩命似的回想，他害怕，害怕若是连自己都忘记，那他们真的像是根本没活过一般。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有些这样的执念。
可如今恍然，前世因今世果——
忘记，似乎真的，也没什么要紧。
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定数吧，或许什么都留不住，但只要他们之间的牵绊还在，就会有摆都摆脱不了的情爱悲喜，互相亏欠。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是那道在心里的伤口还血淋淋的张开着。
这是冤孽。
是念想。
是命。
——从现在开始你手上其他的事都放下，我让陈佳拨了人，你带着守在这里就好。
第二天凌晨4点，莫澜也到了慕容离这里。虽是才知道消息不久，但凭他的本事，一路上也已经听来了不少“八卦”了。
“我都听小胖说了，交给我您放心，不过……您还是真是在不断刷新我的认知。”
——什么？
“哦，嗨——我是觉得，您越来越有当家的风范了，”莫澜笑着，又悄悄附到执明耳边，“比陈佳强！”
这句话说得执明心中暗笑——这你就不懂了，陈佳也就在你面前才是个逗比。
突然一阵执明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我觉得我能告诉你很多你想知道的事。”
——？
——这谁呀？
执明看着信息正奇怪，紧接着又是一条，却还是刚刚那个号码。
“我是厉睿。”
执明脊背一阵发凉——
或许眼下的危机。
不过，只是冰山一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