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堂】大巫

在地府已经二十又三个年头，孟鹤堂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若说做鬼有什么不好，大约是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孟鹤堂做人的时间跟做鬼一样，二十又三年，娘胎里颠簸了十月，落地懵懂三年。十年蹦蹦跳跳幼稚无知，又十年血肉厮杀生死莫测。最后的最后，族灭，家亡，推上祭台时才偷来了半刻闲暇时光。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酒未饮尽，话留半分，还有一句，我心悦你，聘以帛金。
只是啊，无论何如，阴阳两分。
原来你说的对，做鬼也不易。
孟鹤堂常来茶铺，排出几枚大子儿，要一壶高碎，三两五香豆，看鬼差压着新鬼来往。
地府里的差事往往又脏又重，还挣不了多少钱，所以孟鹤堂很穷。
地府里没人牵挂的鬼都很穷。
孟鹤堂心肠好，脾气软，总是叫人欺负，但好歹还有个朋友，是个别的鬼不敢惹得，孟婆。
孟婆是在茶馆注意到孟鹤堂的，许是五百年前因果，许是五百年后机缘巧合。也许是地府方圆唯一的茶铺无鬼光顾，也许是二人都不知生死，又常常愁闷无人解说。
孟鹤堂常求了孟婆带他去三生石上看，看他一生，看他死时。
看得多了，孟婆对孟鹤堂的经历都倒背如流，对他一天做了什么，甚至是说了几句话都一清二楚。
“你到底要看什么呢？”孟婆问。
“看他啊。”
可他有什么好看的，孟婆想着。
“你不懂，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听你把话好好说完的人，行了，我知道了，喝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于是他们笑着喝茶，喝完便散了。
别人怎么能知你的好，孟鹤堂心想。
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最后一次，但一眼是你，自此是你，消之不去。
那人叫周九良，是敌对部族的巫医。
不见是因为敌对，见了是因为临到死时，命而已。
说来也很丢人，孟鹤堂被抓走居然是为了一件风月事。
孟鹤堂喜欢男人，谁也不知道。但孟鹤堂一个人没伴儿，总引来不少风言风语。
他长的好看，总是傻傻看着人笑，一低头就能勾起无限的温柔。
所以有人对他起了心思，可他不喜欢，在休息的时候，那人瞧他落了单，便想欺负他，挣扎中，林子里冲出来一拨人。
然后是扭打，厮杀，吼叫和血，他遭了重击，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在牢里。
孟鹤堂用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腥，确定牢里只他一个，当他摩挲着石壁要站起来时，牢门打开了，两个人推推搡搡的押送着他到了中央祭台。
他俩腿酸软，目光晕眩，只看到一条火把连成的长龙在半空中飘旋。
古老的苍凉的乐声从天那边传来，肃穆又庄严。
竹木和泥土堆塑的神灵偶像在祭台上高坐，好像俯瞰着他既有的领土和子民一般。
他听到重的脚步，和低低吟诵的咒语，那祭司转回头来看他，从祭台上一步步下来。
是好看的腿和身子，然后一张肃穆的脸，很年轻，又很老。年轻的是身体，苍老的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