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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 阴影中的战争 其九

2023-03-18战锤何鲁斯之乱 来源:百合文库
5
恐惧
释放
无辜
“丈夫?”
仑妮亚将手搭在尤瑟夫肩头,顿时将趴在厨房餐桌上打盹的他惊醒;他险些碰倒了手边那杯红茶。他抢在茶杯翻倒之前一把握住,没让茶水溅出来一滴。
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嘿。这次动作快多了。”
尤瑟夫的妻子裹紧了身上厚重的外套,坐在他对面。天色甚晚,早已入夜,但整座屋子里只有餐桌上方的一个照明球亮着。狭窄的灯罩将光线压迫成锥形,而灯光范围之外的一切都只是阴影中的模糊轮廓。
“伊瓦克也醒了吗?”
“没有。他还在睡,这让我很高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常做噩梦。”
“是吗?”尤瑟夫开口问道,随后心中立刻泛起负罪感。“我最近总是不在…”
“伊瓦克能理解,”仑妮亚截住他的话头。“我没听到你进门,”她说。
尤瑟夫点点头,抑制住一个哈欠。“你和儿子都已经睡了。我不想把你们吵醒,所以沏了杯茶…”他拿起杯子啜饮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然后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轻声责备道。“你最近太常这样了,尤瑟夫。”仑妮亚将几缕散落的赤铜色长发从眼前拨开。
他点点头。“抱歉。是这个案子。”尤瑟夫叹了口气。“它…很麻烦。”
“我听说了,”她回答。“有段时间到处都是关于那个案子的谣言,之后达贡奈特的消息传了过来。现在大家又都在聊这件事了。”
尤瑟夫眨眨眼。“达贡奈特?”他重复道。那个星球是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贸易伙伴,位于泰比亚星区商业航线上数光年之外,它所在的星系环绕着一枚淡黄色的恒星。按照人类帝国的星际标尺,达贡奈特基本上可以说是个邻居。他要求妻子仔细说说;尤瑟夫和戴格通宵达旦地埋头于这场连环谋杀案的调查之中,竭尽全力寻找关于尔诺西格的任何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除了调查案卷和医疗记录之外的东西了。
自从仑妮亚将他从瞌睡中惊醒之后,尤瑟夫头一次意识到她在掩藏什么,而随着她继续讲述,他终于明白了。她很担忧。
“有些飞船从达贡奈特进入了星系,”仑妮亚开口道。“星球防御部队的哨卡没能全都拦住,太多了。”
尤瑟夫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惊惧在胸中浮现。“战舰?”
她摇摇头。“运输船,货船,那一类的。都是达贡奈特的飞船。其中有些只是勉强能够脱离亚空间。它们全都装满了人。那些飞船装满了难民,尤瑟夫。”
“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在他开口提问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答案很有可能是什么了。自从整个星区得知那场横跨银河的叛乱之后,达贡奈特的政府就一直保持沉默,对此毫无表态。
“他们在逃难。显然,那里发生了内乱。整个星球在…忠诚的问题上决裂了。”忠诚这个词在她口中显得很陌生,仿佛对泰拉不忠的念头完全超乎想象。“那是一场暴动。”
尤瑟夫皱起眉头。“达贡奈特的总督不会让事情失去控制的。那些显贵家族不会让星球陷入混乱。如果帝国军队或者阿斯塔特被迫介入的话——”
仑妮亚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不明白。是达贡奈特的显贵家族发动的叛乱。总督正式宣布支持战帅。那些贵族与荷露斯站在一边,否认泰拉的统治。”
“什么?”尤瑟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他起身太猛了。
“发动武装反抗的是那些普通民众。他们说首都街道上都已经流血了。士兵与士兵开战,民兵与贵族卫队交火。任何能够逃离的人已经挤满了所有飞船。”
他静静坐在那里,努力吸收这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事件中包含着某种程度上的逻辑。尤瑟夫在年轻时造访过达贡奈特,他回想起在那颗星球上,荷露斯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帝皇;为尊崇战帅而树立的雕像比比皆是,达贡奈特人将他称为“解放者”。按照历史记录,在伟大远征早期那些将诸多失落的人类殖民地重新统一的岁月里,达贡奈特曾屈服于一位贪婪而腐败的教王治下,他借助恐惧与迷信统御着那座星球。荷露斯率领影月苍狼军团从天而降,解放了整个世界——而在此过程中只有一枚弹药被耗费,那便是他用来了结暴君性命的子弹。那场胜利是战帅戎马生涯中最为值得纪念的成就之一,也确保了他将永远被达贡奈特人尊为救世主。
因此,统治星球的贵族们情愿效忠于他,而非那个从未踏足于此的遥远帝皇,这也就并不令人吃惊了。尤瑟夫皱着眉头。“如果他们服从荷露斯…”
“伊斯塔是否会效仿?”仑妮亚替他将问题说出口。“泰拉离这里很远,尤瑟夫,我们的总督也不比达贡奈特的统治者更坚定。如果谣言是真的,那么战帅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近。”他的妻子再次握住了他的双手,此刻他发现她在颤抖。“他们说荷露斯之子已经在前往达贡奈特的路上了,他们要控制整个星区。”
他试图唤起一丝坚决沉稳的声调,这正是他身为警探在危急情况下应当向民众展现的态度。“不会的。我们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然而仑妮亚的神情——她对于试着保护自己的丈夫所展现的爱,以及掺杂其中的深深恐惧——表明他的努力并无成效。
北极圈遭受化学污染的雪片敲打着机舱,数千年中积累的大气污染将鹅毛大雪染成了病态的淡黄色。在子弹形的机头外面只有平淡无奇的灰暗天空与飞旋的暴雪。艾瑞斯提凯尔向外瞥了一眼,随后转过身从升高的驾驶舱走回了后面的狭小舱室。
“还有多久?”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的塔瑞尔问道,他纤细柔软的手中握着刚刚完成一半的魔方。
“快了,”凯尔说道,故意没有提供明确的答案。
文努斯在烦恼中撇着嘴,心不在焉地转动着那个魔方的复杂结构。“我们越早到越好。”
“害怕坐飞机?”狙击手微微感到好笑。
塔瑞尔听出对方话语中的笑意,苦着脸瞪了他一眼。“我乘坐的上一架飞机在沙漠里被击毁。我不是特别怀念那种经历。”他扔下魔方——凯尔惊讶地注意到文努斯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拼好了——并卷起袖子操纵他的沉思者手套。“我还是不理解我为什么需要来这里。我应该和瓦尔多一起回去的。”
“总司令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凯尔说。“从今开始,我们得靠自己了。”
“看来是的。”塔瑞尔向机舱远端投去一个谨慎的目光,那个叫艾欧塔的女孩就坐在角落里。塔瑞尔将自己放在了飞机座舱中距离她最远的位置。
而那位丘利萨斯则似乎在专心致志地观察飞机舱壁上的纹路,用她修长的手指来回抚摸。她仿佛迷失在了那重复的动作里,如同一位自闭症患者的表现。
“行动保密性,”凯尔说。“瓦尔多的指令很明确。我们集结他所需的队伍,任何人都不能得知。”
塔瑞尔迟疑了一下,随后俯身凑上前来。“你知道她是什么,对吧?”
“不可接触者,”文迪卡抽抽鼻子。“是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文努斯摇摇头。“艾欧塔的身份是噬灵体。她不是人类,凯尔,与你我不同。那个女孩是复制体。”
“克隆?”狙击手转头看着那沉默的丘利萨斯。“她的支派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倒是并不让我惊讶。”然而他依旧开始在心底猜想那些基因大师们究竟动用了何种手段。凯尔知道帝皇麾下的生物学专家技艺超群,学识渊博——但这可是将试管中的细胞培养成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没错!”塔瑞尔继续说。“一个没有灵魂的存在。她与其说是人类,倒更接近异形。”
一个微笑在凯尔嘴边闪现。“你害怕她。”
筹算者把头转开。“说实话,文迪卡,我害怕很多事情。这是我生活的常态。”
凯尔点点头。“告诉我,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一个艾佛索?”
塔瑞尔面无血色,他苍白的脸颊与座舱窗户外面的极地大雪融为一体。“没有,”他嘶哑地回答。
“到那个时候,”凯尔继续说,“你就真该害怕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艾欧塔插话道。他们两人都以为那个女孩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隐秘现实里,然而此刻她将注意力从舱壁上移开,神态自若地开口,仿佛她一直都是这场谈话的参与者。“我们要去找那个被称为迦兰丁的人。”
凯尔眯起双眼。“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他从未提起过瓦尔多名单上的下一个刺客。
“不是只有文努斯知道很多事情。”她歪着头凝视塔瑞尔。“艾佛索,我见过他们。”艾欧塔的手游移到安放在旁边一个空余座位中的骷髅头盔上。“都一个样子。”她向筹算者露出微笑。“他们是经过萃取的怒火。无比纯净。”
塔瑞尔瞪着狙击手。“我们跑到一片冰冻荒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他们之中的一员?”他打了个冷战。“一个解除保险的旋风弹头都更安全些!”
凯尔没有搭理他。“你知道迦兰丁的名字,”他对艾欧塔说。“你还知道什么?”
“一些零星线索,”她回答。“我看到过他的手笔。血迹和碎肉,复仇杀手的足迹。”她指着塔瑞尔。“其实,筹算者说得对。迦兰丁是一件恐怖武器,比我们之中任何人更甚。”
她实话实说的语气让凯尔心生疑虑;自从瓦尔多带着源自刺客尊主本人的命令与职权出现在那片沙漠中之后,文迪卡的不安就愈发深重,如今艾欧塔说到了关键所在。他们都是独行杀手,拥有各自不同的作风。集结这支队伍在他看来实属异常;这绝非应有的行事之道。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艾瑞斯提凯尔发现自己也会害怕这些命令背后究竟有何根源。
“文迪卡!”运输机驾驶员的喊声让他猛然转过头。“进场管制没有响应。出事了!”
塔瑞尔咕哝着抱怨自己被诅咒的运气,凯尔从他身边冲进驾驶舱。飞行员开始让运输机发动紧急转向。透过飞旋狂舞的暴雪与冰雹,他已经能模糊地看到那毫无生机的斑驳大地,辽阔的北极荒原在污染深重的大雪中几乎难以辨认。就在飞机正下方,一座低矮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雪原上,只有饱经风霜的猩红轮廓和闪动不已的标记灯昭示着它的存在。然而在本该是六边形停机坪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喷吐着黑烟与火舌的大坑。
凯尔捕捉到了驾驶员通讯器中那些微弱的惊恐呼喊,随着飞机盘旋接近,他似乎在那座建筑里瞥见了武器开火的闪光。他咬紧牙关;这不是一场事故。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喔。他们把他唤醒了,”站在身后的艾欧塔说出了他心中所想。“真是个错误。”
“送我们下去,”凯尔厉声说。
驾驶员瞪大了戴着护目镜的双眼。“停机坪已经毁了,没有其他的着陆位置!我们必须放弃任务!”
文迪卡摇摇头。“在冰层上着陆!”
“如果飞机在那里降落,有可能就再也无法起飞了,”驾驶员说,“而且万一——”
凯尔用一个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如果我们不立刻解决这件事,等到明天日出的时候,方圆一百公里之内的所有居住区都会变成屠宰场!”他指着一片雪原。“立刻降落!”
戴格西甘没有返回位于圆形公园西边那片拥挤住宅区中的家,而是乘坐公共交通来到了老市场区。在入夜之后,已经没有开门营业的商家,但这里依旧一片繁忙;工人们装卸货物,为凌晨早班做准备,用推车将一个个木箱搬来搬去,光亮的石板地面上铺着滑腻的污水。
戴格穿过脏乱的市场来到另一个车站,坐上随后到来的下一班车,毫不在意其终点站。随着单轨列车沿着嵌在石板路中的轨道前行,他缓慢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车厢,用警探的谨慎目光打量着每一张面孔。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乘客。三个身穿套头衫的青年装卸工,神色疲惫而严峻。一对回家的老夫妇。若干穿着工作服的男女。没有人说话。他们要么凝望远方,要么愣愣地盯着列车窗外。戴格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紧张感,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体现为暴躁脾气和空洞目光,还有紧绷的沉默与悲哀的叹息。这些人,以及像他们一样的所有人,全都遥望着被远方战火所点亮的天际线,并且在心中猜想——战火何时会延烧到这里?仿佛伊斯塔维拉克鲁兹的全体民众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叛乱的阴影逐渐逼近。戴格转过头,看着闪过的街道。
他坐了三站,随后再次下车。他迈上一辆反方向的列车,在到达市场前面一站的时候等到列车发动才跳下踏板。警探小跑着穿过街道,向身后瞥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被跟踪。随后,戴格压低帽檐,消失在一条昏暗小巷里,来到一扇毫无标记的铁门前。
大门上的百叶窗打开,一张红润的圆脸向外窥探。辨认出他之后,那张面孔上露出一道宽阔的笑容。“戴格。我们好久没见你来了。”
“你好啊,诺斯特。”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能进去吗?”
铁门吱嘎作响地打开,他迈步而入。
里面很温暖,戴格眨眨眼睛,他已经僵硬的面孔解冻了一些。诺斯特递给他一个锡制的杯子,里面是加热过的酒,随后带领警探走下一道铁制旋梯。一丝轻柔的音乐乘着暖风飘来。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改主意了呢,”诺斯特说。“有时候会这样。人们在接受信仰之后产生质疑。就像后悔买错了东西。”他干巴巴地轻笑一声。
“不是那样,”戴格说。“只是我一直没机会来。是我的工作。”他叹了口气。“我必须加倍小心。”
诺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了。我们都要小心,尤其是在如今的环境下。他会理解的。”
戴格充满负罪感地又叹了口气。“我希望如此。”
旋梯将他们引入一个低矮的地下室。房间长轴的墙壁上贴着照明灯,若干座椅粗略地摆成几排——其中一些是借来的塑料办公椅,另一些是从废弃居所捡来的破旧沙发,还有一些仅仅称得上是经过巧妙加工的木箱——它们组成半圆形围绕着一张铺有桌布的写字台。一些座椅上放着印有红色字迹的纸张。
高级探长卡塔泰利马克一定愿意花很大代价来找到这个地方。与这里一样大隐隐于市的几个地点屈指可数,分布在伊斯塔维拉克鲁兹各处。没有任何标记来显示其存在,也没有什么密令或手势来允许通行。那些受到感召的人自会找到此处,或是被志同道合之人引领而来;无论高级探长有何坚称,无论四下散播的虚妄谣言和愚蠢传说如何描述在这些地窖与密室中所发生的事情,这里都没有任何恐怖事物,没有鲜血祭典与黑暗仪式。这里只有组成神统派的一个个普通灵魂,仅此而已。他一边沉思,一边用拇指抚摸着手腕上那个已经被磨得锃亮的鹰徽饰物。
在写字台上,一个饱经风霜的全息投影仪闪动低吟;淡蓝色的泰拉图像悬浮在半空,按照那颗星球的日夜交替进行循环播放。投影仪边上是本敞开的书,其中字迹密密麻麻。那本书所用的藤纸只是寻常品质,也没有制作封皮;戴格知道诺斯特的一个朋友在印刷厂值夜班,是他利用其他项目的边角料以及机器的空闲时间暗中印制了很多本这样的书。
一双双手的抚摸让书页磨损得厉害,他很想把书捧起来仔细阅读,在那些文字中寻求宽慰。戴格明白只要自己开口,诺斯特就会给他一本,然而若是这样一本书放在他家中,被别人有意无意地发现,就必定会招致那些心存误解者的构陷…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诺斯特站在他身边。“你来巧了。我们正要开始诵读呢。你一起来吧?”
戴格抬起头。地下室中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一些他认识,另一些不太熟悉。他捕捉到一张新来的面孔,认出那人是警局里的一名警员;对方投来了警惕的目光,但戴格点点头以示相互保密。“当然,”他对诺斯特说。
一个手掌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拿起书,递给了戴格的朋友。这本朴素简约的书籍仅仅在封面上有着唯一的装饰性元素。
那是用红色油墨所印的几个大字,帝皇圣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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