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麒麟】离心(四)
郭麒麟匆忙安排着一切,来不及痛哭,冷着脸一样样排布。躲避任何一句不必要的交谈。他怕旁人哪怕一点不经意的话戳中自己的软肋,就是全线退败,崩溃得一塌糊涂。现如今,他哪里还有崩溃的资格,他还有女儿要养。就算是叶菁化成厉鬼向他索命,他也会跪在她的裙边苦苦哀求,留自己一条命养大他们的女儿。
处理好所有,距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已经两天两夜没能合眼,却没有一丝困意。回到家,一如出门时的模样。
那时,叶菁即将生产,顾不得许多,把人抱起就去了医院。家里的各式物件,定格在他们出门时的瞬间,只是再次打开,这个家永远失去了女主人。
婴儿床还差着一点装饰物就能完工,他坐回地板上,把最后的一点零件组装完成。收拾好地板上的碎屑,随手把工具放回工具箱。抬眼瞥见那把叶菁常坐的椅子,终于压抑不住,痛哭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因为痛哭,无法正常呼吸,大脑缺氧,整个人眩晕着,瘫倒在地。
看见窗帘透出的晨光,艰难爬起,勉强洗澡换衣,收拾了自己,是时候去接自己的小女儿回家。
婴儿篮里睡着只有三天的孩子,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妈妈的疼爱。她不大会哭,只是吭哧几下,表达饥寒或是悲愤。更多时,是笑的,纯洁而真心的笑容,透着安逸和满足。
他换了黑色衬衣,算是为妻子居丧。抱着孩子从车里下来,走进玫瑰园的大门。父亲在书房,听了动静出来,见他这副样子,只觉茫然。
他抱着孩子跪在父亲脚下,“爸,我带孩子回来,认祖归宗。”
“怎么回事?”父亲久经风浪,看眼前的情形早已猜出大概,只是他绝不相信私生女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面沉似水,坐在身后的沙发上,一副审问的架势。
“爸,这是我的孩子,刚刚出生三天。一直没敢跟您说,是我的错。”
“孩子妈妈呢?”
“人已经不在了,难产大出血。”他哽咽着,提到叶菁,一直拼命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瞬间泪流满面。
“为什么现在才说?你们就不能跟家里说一声,荒唐!”
“是我的错。爸,您要打要罚,都是我该受的。”
不敢吐露全部,只求父母收留自己和他可怜的女儿。自小家教严苛,可并未被打骂。父亲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算是最严重的惩罚。怀里有自己的小女儿,连倒地都不敢随意躺倒,时刻护住自己的孩子。却因此摔得更重。
郭麒麟知道,家里容不下自己,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回自己的那个家。每天手忙脚乱,全顾不上自己。母亲来看,把他抱在怀里哭,做主把他们带回玫瑰园。
父亲即便生气,却也挡不住粉嫩的小公主的吸引,抱在怀里不愿松手,亲自起了乳名叫欣儿,放在心尖上娇宠得不得了。
门铃响了许久,郭麒麟慢吐吐地开门,门开了半扇,人愣在原处,一时间无比尴尬。
“老舅,进来坐吧。”
张云雷裹着风衣,手叉在外衣口袋里,跟着进了门。他现在门口,四处张望,瞧见叶菁的照片还摆在客厅,喉咙里发出一阵混沌的干咳。“六七年了,藏得真不错。郭麒麟……”眼里的泪快要控制不住地就出来,他别过头去,强压下来。“你行,你手段高。”
“是,我手段卑劣。当初,我威胁她,要是不跟着我,就放弃你的治疗。我关了她大半年,直到你复出。”
“你混蛋,凭什么威胁她?有什么事你冲我来,欺负她算什么本事。”张云雷抡起拳头,向他的脸砸去。用了十足的力气,带着多年的怨恨,恶狠狠地一拳拳打在郭麒麟的身上。
“是我鬼迷心窍。可是,我们真的相爱了,才会有欣儿。是我的错,不怪她。”
“你这种混蛋有什么资格说爱她。”把人按倒在地,冲着脸又要砸上一拳。
“别,明天还要上台,别打脸。”
悬在半空的拳头,停滞在原处,突然没了冲劲,缓缓撂下,整个人颓然坐在地毯上。“是,麟角儿明天开专场,打不得。”
“我知道,早晚你会发现的。要是没有欣儿,要杀要剐随你,可现在,我还有孩子,求你放我一条生路。”郭麒麟垂着的头一直没敢抬起,他知道张云雷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这种梁子任谁也是一辈子解不开的。
门铃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门口有人叫着他们的名字,是杨九郎的声音。
“欣儿认床,死活要找你,我没辙给你送回来了。刚在车里睡着了,轻点。”欣儿趴在杨九郎的肩上沉沉睡着,周遭的声音没有任何影响。
他起身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两个人换手的空档,欣儿从梦中惊醒,吭叽着要哭出来。见了郭麒麟的脸,又立刻安静,软软地叫了声爸爸,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撒娇似的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侧颈,继续安睡。郭麒麟轻拍着欣儿的背,温柔地叫着女儿的乳名,哄着她陷入沉睡。
欣儿从不认生的,在郭麒麟的很多师兄弟家都住过,乖乖的没正经哭闹过。他多半时间在外演出,欣儿自然不大粘他,今天九郎带着孩子追过来,不过是托辞罢了。
“太晚了,让孩子好好睡。明天你专场,我们俩给你挎刀,北展见吧。”九郎把两人分开,结束所有交谈。“辫儿,咱们回吧。”说完拉着张云雷出了门,一刻不停。
“你怎么跟过来了?”回到车里,张云雷愠怒地看着杨九郎。
“看你状态不对,我就跟着你的车过来了。”
“这事儿没完。”
“辫儿,已经没了一条人命了,还要怎样?欣儿够可怜了,大林再出点什么事,这孩子怎么办?师父也不年轻了,你总得为师父想不是。”
“他就是个混蛋。”
“是,可大林也悔过了不是?他这几年也够苦了。再说,你也走出来了,再纠结叶菁的事,你媳妇儿怎么想,这婚还结吗?”
“九郎,我心里疼死了。”
杨九郎递过一盒烟,“抽吧,缓缓,今天不管你。活着的人,总得找到理由好好活下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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