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琼花开，君为何还未归来?（十二）

 “阿黎，近日住的可还习惯?”早朝刚下，执明便挥退宫人，独自来到向煦台。
“习惯。”慕容黎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执明。
一天的疲倦仿佛都被这温柔的目光驱散，执明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美妙的弧度。“阿黎习惯就好。”
执明拉开了一把竹椅，在慕容黎的身边坐下。
看慕容黎没有什么抗拒自己的反应，执明便也放心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却全吐了出来。
“咳咳……”执明被呛得直咳嗽，“阿黎……咳咳咳……这茶水怎么这样难喝……咳咳咳……呛死我了……咳咳……”
慕容黎放下竹简，替执明拍拍后背。
“来人，换一壶热茶。”
“是。”方夜将茶壶端下去，不多时换了一壶龙涎香，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又将茶壶轻放在一旁。
“方夜，怎么是你?”执明疑惑地向四周看去，“本王安排的那些侍卫和下人呢？”
“王上，是我让他们走的。”慕容黎端起茶杯，吹了吹弥漫在茶杯口处的热气。
“哦?为什么？”
“向煦台只有我与方夜两人，王上安排那么多的宫人，不仅浪费人力，而且觉得累赘。我的身边只需方夜一人即可，故我将那些宫人遣散了。”
执明有些不高兴地拧起眉毛，“可是方夜毕竟是个侍卫，照顾阿黎起居之事必然不熟。若是他照顾不周又该如何？”
“此事国主不必担忧，方夜自幼时起便跟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起居生活，应当不会出现照顾不周之事。”
“既然方夜与阿黎从小一起长大，既可以照顾阿黎起居，又可以保护阿黎不受伤害。那，本王便放心了。”
方夜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又是一片无奈。慕容黎遣散那些宫人，不只是担心劳民伤财，他主要是怕这些宫人之中藏有仲堃仪的人。更何况，慕容黎是亡国之君，又是心有九窍之人，执明再怎么信任自己的朋友，将自己的眼线装成宫人安插入向煦台之中这个举动，他定是明白的。
“诶，阿黎。”执明抿了一口茶水，“为何萧然不见了去处?”
慕容黎的手轻微一抖，却被执明看入眼中。
执明与自己的关系刚刚缓和，此时告知真相，怕是不妥。
“萧然武功高强，为人正直。若是再加以提拔，必可成为君王一统天下的利器。如今我已不是瑶光国主，若是再将这样出色的将才留在身边，岂不是屈才了。所以我放他走了，也许有一天，萧然也能成为齐之侃那样的英勇战神，驰骋疆场，名震天下。”
“原来如此。若换作本王，也会这样做的。”
“王上就不想问问我，为何不将萧然带来天权为王上效力?”
口中的茶水不知何时如此苦涩，执明含了一会，忍着喉咙的哽痛，轻轻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喉头蔓延，直达左胸后面那颗怦怦直跳的肉球。
“阿黎不愿告诉本王，本王也不想知道。”执明仰起头看向天空，“本王……本王的身边曾经有个子煜……有个子煜就够了。”
慕容黎得知说错了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本王突然想起来还有奏折未批，就先行离去了。阿黎要好好休息，若是需要什么，直接派方夜通知本王即可。”
执明将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王上等等！”慕容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一旁的方夜知道不好，却也不敢上前阻拦。
“王上，阿黎有一事想要询问王上。”
“讲。”执明没有回头，冷冷地吐出了这一个简单的字节。
“草民乃一届亡国之君，王上留下草民这一条贱命，就不怕……不怕大臣们反对吗？”
“本王才是这天权，哦不，是这中垣的王上，大臣们再心怀不满，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王上，”慕容黎红了眼眶，“那您就不怕民心不稳吗？”
执明舔了下嘴唇，没有吱声。朝中大臣没有一人赞同他的做法，在那些人眼中，亡国之君必当斩杀，以防日后生变。道理执明都懂，但是留下慕容黎一事是他丝毫没有犹豫就决定的。这是一个赌注，若是他赌赢了，两个人不说重归于好，友善相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倘若他赌输了，那整个中垣就要陪他一起下黄泉了。
战火连天，生灵涂炭。慕容黎能够从亡国王子变成瑶光王上，自然可以也从亡国之君变成天下共主。到时候呢？是乞求他念在往日情分留下自己一命，还是毫不犹豫地拔箭自刎，还是被慕容黎关在牢中受尽酷刑，生不如死……
慕容黎见执明没有说话，便坐实了心中的想法。
“王上，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连民心都稳不住，何提一统天下呢？”
“与其逐鹿天下，本王更想做一个普通人，只考虑一日三餐，娶妻生子。”
“可那只是幻想，您毕竟是这中垣的共主啊。”
“本王知道。”执明的眼睛笼了一抹水汽，“所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本王总是在想:倘若本王没有批阅奏折，太傅是不是就会回来在本王耳边叨扰?倘若本王没有管理国事，子煜是不是就会回来为本王操练兵马?”执明转过身与慕容黎四目相对，声音突然哽咽起来。“阿黎最聪明了，你告诉本王，到底会不会啊？”
慕容黎摇摇头，握紧了双拳，仿佛下了极大的勇气。“王上，阿黎已经不是阿离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是阿离了！”
“本王知道，”一行清泪从执明的眼角滑落，“你我二人，终究……终究是回不去了。”话音刚落，执明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精致的眼眶承不住晶莹的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慕容黎的衣襟上，留下一块深红色的泪渍。“是啊……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看着慕容黎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双肩，方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慕容黎身边，掏出手帕打算抹去慕容黎的泪痕。谁知刚刚伸手，慕容黎便转过身去。
慕容黎闭紧双眼，抑制住自己的哭声。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因为在自己的心里，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他曾是瑶光国主，曾是百姓们心中至高无尚的信仰。所以，他不愿懦弱，也不敢懦弱。
方夜会意了慕容黎的意思，默默地收回了手帕，安静地站在一旁。
风渐渐地大了，天边的云彩也厚密起来，看样子今夜会下一场秋雨。
方夜解开自己的披风，将它披在了慕容黎的身上。
“公子，天要黑了。我们进去吧，小心着了风寒。”
慕容黎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方夜的请求，与方夜一前一后走进了寝宫。
“公子，这是宫人方才送来的桂花糕，您尝尝好不好吃。”
慕容黎对方夜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桂花糕，轻咬了一口。桂花糕柔软香甜，入口即溶。清新的桂花香在舌尖处打转，刺激了顶端的味蕾。细细咀嚼，桂花糕的酱心中还有一些小巧的糯米，很有嚼头。
午膳没有吃多少，现在倒还真是饿了。慕容黎吃了五六块桂花糕，还不忘向方夜的口中塞了两块。方夜不好意思地坐在慕容黎身边，小口小口地嚼着。不得不说，这桂花糕做得真的挺好吃。
用过晚膳，慕容黎和方夜闲聊了一会。可能是白天看书太久，后颈有些僵硬。慕容黎扭扭头，生疏地按着后颈。方夜见了，连忙扶着慕容黎坐在榻上，在其身后垫了软枕。一手按着慕容黎的后颈，一手捏着慕容黎的肩膀。
慕容黎放松地靠在软枕上，感受着方夜的按摩，很是舒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感受到慕容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延长，方夜轻轻地褪下了慕容黎的衣服，一手护头将他放倒在榻上，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点上安神香，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