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星宸(一)
六月的德川,油菜花期早已过了,花田里一片破败。伊夏双手托腮坐在田埂边,望着荒芜的油菜花田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是奶奶去世后,她第一次来这。这里曾是她最向往的地方,也是她的秘密基地,更为她单调的童年增添了一抹色彩。
明天就要离开德川,转学到京西一中读高三了,伊夏最舍不得的就是这片油菜花田。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还是陪着奶奶来这里静养,那时的她只有五岁。
有一次,她贪玩,一个人跑到了油菜花田里,结果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来。幼小的她,看着比自己高出快两个头的花丛,哇的哭了起来。
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她害怕极了,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抱着油菜花。
记忆里,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她哭累了,都要枕着油菜花睡着了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和一个帅气的小哥哥把她带出了油菜花田。
自那以后,每年油菜花开的季节,伊夏都会央求奶奶带她来这里小住,只是那对小姐姐和小哥哥,她再也没遇见过了。
“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了,就算见到了他们,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往事种种,历历在目,现在想起莫名有些伤感。
抬头,已是满天星辰。
盛夏的星空总是特别明亮,黑色的天幕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宝石般的星宿。看着遥远,也确实遥远,这些恒星不知离地球几千几万光年远,是她穷其一生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如果可以,她宁愿如一个无知孩童般,相信奶奶现在就在其中一颗星辰居住着,每天也像她一般挂念着她。
伊夏猛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八点,糟糕!还有七分钟最后一班车就要走了。
果然,当她赶到公交站台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班车扬尘而去,独留她在风中飘摇。
她绝望的垂下头,气自己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只要早到一分钟就赶上了,现在只能祈祷哪位路过的好心人愿意载她一程了。
不知道是伊夏运气不好,还是来往的车辆真的太少。一个小时过去了,总共才看见两辆卡车经过。任凭她怎么招手示意,卡车司机也不理会,开着车呼啸而过,偏偏她的手机又没电了。
今晚要是不能赶回去,明早去京西市的班车大抵也是赶不上了。
正惆怅着,强烈的灯光从远处射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抬眼,透过指缝,她看见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
不知哪来的勇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她冲到马路中间试图拦住轿车。
耳边响起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她睁开眼,赫然看到车子停在了离自己一米开外的正前方。
伊夏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感觉都要从胸腔蹦出来了。
好险,差一点就撞上了!她暗自庆幸。
“你不要命了?”头顶传来震怒的质问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轮廓与冷漠的表情给人强大的压迫感。
季宸薄唇紧抿,强压住心里的怒气,莘儿那么努力的想活着,最后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魔掌,偏偏还有人不珍惜,赶着去送人头。
若是他反应再慢一点,就真的撞上了!
“想死也别脏了我的车!”真的是气急,他脱口说出了和自己教养极其不符甚至可谓恶毒的话。
伊夏闻言,几乎忘了自己是有求于人,怒气蹭的冒上头,就差没被这话给气晕过去,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谁想死了?你见过哪个像我这样如花似玉的美少女跑马路中间自杀?”她几乎是吼回去的。
手肘传来的阵阵刺痛疼得她直皱眉头,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我不过是害怕回不去,想让人载我一程。我都已经在路边拦了一个小时的车了,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好不容易看到一辆轿车来,我才会冲出马路――”
季宸一怔,脸色微缓,眼前狼狈的瘦小女生与孤独倒在路边无助的身影重合,心里莫名有些悸动,视线扫向她流血的左手,手肘处擦破了一大块皮。
“你手受伤了,先去医院!”语气中的淡漠虽然显露无遗,相比之前却缓和了不少,字里行间也默认她的请求。
伊夏沿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左手手肘上几道长长的擦痕触目惊心,渗出的涓涓血滴更是看着吓人,真的好疼!
伊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防范意识为负了,居然没有确认他的身份证件就鬼使神差的跟他上了车。
或许是他的出现如一束暖光消除了她在黑暗中独自等待的无助感,又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的王者气魄给了她该有的安全感。总之,伊夏先入为主地把他和新闻报道里的那些可怕的案犯撇开了。
直到车子驶上回城的高速,伊夏才警醒自己上了一辆陌生的车,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一起。
所幸,一路相安无事。
德川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值班室里。
医生正仔细地给伊夏做检查。
“小姑娘,别担心,你这伤就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待会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就可以了!”
值班医生是个和蔼的年轻女性,三十岁左右,一头利落短发别在耳后,显得十分干练。她一边给她清理伤口,一边叮嘱道。
“不过还是要小心,伤口千万别沾水,发炎了就麻烦。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到时留疤就可惜了。”
“谢谢医生!”伊夏乖巧地点头,手肘上经过处理的伤口看着已经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只是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感提醒着她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有些后怕。
她抬头,正对上季宸棱角分明的侧脸,精致的五官让人移不开眼,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双手插兜斜靠着墙,眼睛看着空旷的走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浑身散发的冷冽气质更是显露无遗,给人一种人无法靠近的错觉。
“小姑娘挺坚强的哈!”清理完伤口,医生开始给伊夏上药,见她一直很安静,旁边的男生也不说话,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了,有意撮合撮合,“以前我遇到的那些小姑娘可都是,还没碰到她就哇哇叫个不停,尤其是男朋友在边上的时候,我耳朵都快被他们震聋了也不消停。你倒好,从伤口清理到上药,一声不吭的!”
伊夏尴尬地笑笑,见季宸只是回头看了眼她的伤口,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怕越描越黑!
医生意有不满地看着季宸,意味深长道:“以后你可得小心点,别再让你女朋友受伤了!”
听到“女朋友”这么直白的三个字,伊夏顿时烧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了。
“你误会了,我们不认识,他只是好心送我来医院――”
医生诧异的看着他们俩,男才女貌,挺养眼的一对!就是年纪有点小,看着都还是学生,早恋影响学习,“不认识?我看你们两个挺配的!”
说着她开了张单子递给季宸,“你先去窗口.交钱,拿了药后我再教你怎么用。”
伊夏看她俨然已经认定他们是情侣关系,心虚地看着季宸,见他脸色如常,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拿着单子转身就出去了,难免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的委屈。
从医院出来,伊夏接过季宸手里的药袋,非常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呃,还有――”虽然这话说着有点虚伪,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非常诚恳地说道,“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打车走就行!”
季宸听着这话,怎么都有种被利用完之后还被嫌弃的感觉。眼前娇小的女生一双大眼睛扑闪着不敢看自己,哪还有之前冲出马路拦车的气势。
他不动声色的瞟了眼左手腕上的表,突然来了恶作剧的兴致,“你确定要我现在回去?”
伊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里腹诽:不走难道还等着在医院过夜?
“再见!”话毕,季宸转身离去,留下潇洒的背影。
刚刚他是笑了吗?伊夏分明看到他转身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只是转瞬即逝,没看太真确。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响起,黑色轿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扬长而去。
伊夏等了小半天也没见一辆出租车,才意识到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司机们大多都回家了,只有小部分因为生活压力还坚守在岗位上。
不巧的是,今天她与车无缘,愣是没见着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从医院门口过。
刚刚就不该那么客气,应该厚着脸皮让他送我回家!伊夏心里愤愤的想着,后悔得直跺脚。
大晚上的,她也不敢一个人走回去,犹豫再三,只好硬着头皮给陈易超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
陈易超的爷爷和伊夏的爷爷是战友,是一同上过战场交过命的生死兄弟,两家属世交,关系匪浅。陈易超比她大三岁,小时候调皮的很,经常欺负惹哭她。但自两年前伊夏奶奶林曼去世后,他就变得沉稳多了,一直扮演着大哥哥的角色照顾她。要不是爷爷伊政生英年早逝,奶奶不愿就此束缚住伊夏的人生,可能她现在就是陈易超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了。
没过多久,陈易超开着爷爷陈平那辆老爷车来了。
车子稳稳地停在伊夏身边,剧大的关门声直震得她耳膜生疼。
陈易超一下车就是对她劈头盖脸地一阵数落:“手机为什么关机?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知不知道刘妈有多着急?……”
伊夏早做好被骂的准备,拢拉着小脑袋,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看着他,“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手机没电了,又错过了班车,幸好有个好心人搭我回来……”
除了冲出马路拦车受伤那段,她顾左右而言他说是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其他的她都一一坦白了。
陈易超见她身上脏兮兮的,胳膊还受伤了,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只得作罢,扶额叹了口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扶她上车。
陈平这辆老爷车还是他年轻时托人从德国进口买来的,车子虽然年代久远,但各方面性能却极佳,不是现在一般的轿车能比的。
陈易超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发出细微的启动声。很快,车子悄无声息的隐没在夜色中。
医院正门对面的马路上,静静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几乎都被路边大树的枝叶挡住了。从医院的角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此时,它也缓缓启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小夏,你爸妈回来了――”
车上,陈易超似不经意的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心疼,“刘妈因为担心你,所以给他们打了电话。还有我爷爷,他们现在都在你家等着你……”
伊夏静默的看着车窗外,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爸妈”这两个字听着美好,于她却只有无尽的讽刺!自从得知爸爸伊浩康、妈妈夏妍在她还未出生就已经离婚了,现在各自拥有自己的家庭,她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
曾经以为的美满家庭只是以爱之名的假象,十多年来,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这对她造成的伤害永远也抹不掉!
当年,伊浩康在夏妍怀孕期间出轨姜氏集团千金姜岚,意外致其怀孕。姜岚大闹伊家,姜氏集团亦是咄咄逼人。伊浩康虽然后悔,却怕事态扩大闹得沸沸扬扬辱及父亲生前的清名,不得已只好与夏妍协议离婚,娶了姜岚。
而林曼因为觉得亏欠夏妍,更不想孙女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离异、家庭破碎的阴影中,决心亲自扶养伊夏,并狠心要求儿子搬出伊家自立门户,立下遗嘱自己所有财产将由夏妍母女继承。对于儿子儿媳离婚一事,她更是要求他们在孙女面前守口如瓶,并且在每年重要的日子必须一起回家看望伊夏,直到她成年。
为了不让伊夏在成长过程中听到太多闲言碎语,受到影响,林曼甚至带着她搬回了伊家老宅所在地德川市居住。
每当伊夏问起爸爸妈妈时,她也只是告诉她说她的父母在京西市工作,平时非常忙,只有单位放假才能回来看她。
伊夏就这样在奶奶的虚心教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虽然从小爸妈不在身边,但家里有疼爱她的奶奶、刘妈,外面有友善的老师、同学,养成了她活泼开朗的性格。加之她学习成绩优异、外在条件俱佳,一手钢琴更是弹得扣人心弦,甚至得到了很多大家的青睐和肯定。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她的童年并没有因为爸妈的缺席而留下遗憾,反而充满了各种美好的回忆。
一切本来计划得天衣无缝,直到林曼前两年因病去世,所有被掩盖的事实仿佛长脚了一般,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
这所有的所有,陈易超也只比伊夏早几天从爷爷口中得知,他和她一样,在粉饰的太平中度过。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爷爷郑重其事的嘱咐他:“小夏那丫头我喜欢得紧,就是可惜家庭复杂了点。你林奶奶现在走了,以后她身边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阿超,以后你要把小夏当亲妹妹一样照看,不许再欺负她。这样爷爷才对得起政生,也算全了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情分!”
奶奶查出癌症晚期那段时间,伊夏正在准备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等她从英国比赛回来后,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加之姜岚母女的出现,如晴天霹雳般,她的世界彻底崩踏了。
那时,只有15岁的她突然知晓,自己不仅有个和她同龄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有一个3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曾经以为最爱她的父母,原来各自都有家庭,她不过是那个多余的人。而真正最爱她的奶奶,已经去了天堂,再也看不到了。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陈易超清楚的记得,那几天,伊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是他偷偷从窗户里爬进去,一直陪着她。她不吃饭他也不吃,她不睡觉他也不睡,就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守护着她,而她瘦弱的身子蜷缩在床脚,就像个瓷娃娃一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的那种。
他害怕他再也看不到她灿烂的笑容,听不到她没心没肺的叫他。他不停地跟她讲话,讲他们以前的趣事,讲自己做过的糗事,讲古今中外各种奇闻轶事,讲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也不停歇。现在想想,那几天他大概把这辈子想讲的话都讲完了吧!
后来,是陈平亲自出马,把他们两个给劝出房来。陈易超因为这事还被爷爷狠狠地削了一顿。
伊夏能那么快快走出来,他功不可没。
只是自那以后,伊夏放弃了最爱的钢琴,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眼角不知何时就会爬满泪水……
看着这样的她,陈易超心疼了,他知道他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往后,他再也不敢欺负她了,只想好好守护她,帮她找回脸上的笑容。一夕之间,他跟着她也变了,曾经爱打爱闹爱招惹她的男孩变得成熟稳重了。
“伊夏,别担心,回家有我在呢!”陈易超摸摸她的头,露出令人安心的笑。
“本来还想明天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去学校报到,这下好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伊夏笑笑,只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和年纪不符的忧郁。
谢谢你,陈易超!
弈星和明世隐的一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