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下)
魏无羡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在乱葬岗发生的一切还像附骨之疽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让他日日难以安寝,唯有今日不知是为何故,黑甜的梦境纵容地放任他沉沦其中,一夜好眠。
待到魏无羡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了,但银白色的雪地反射着天空中挂着的一轮新月,视物也是毫不困难。刚下过雪的天地间格外寂静,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这让魏无羡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他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出神地望着被沉甸甸的大雪压得弯了腰的青松,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翻身下床,却又愣住了。
床脚不知何时被人放上了一个烧得正旺的黄铜炭炉,被焐暖的空气充盈着整个空间,熨帖无比,连带着也焐暖了魏无羡的一颗心。他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小炉前,将过分纤细的双手凑到炉前,感受着掌心里的暖意,突然无声地笑了,周身的戾气悄然化去,他便又是那个阳光恣意的潇洒少年郎了。
他想,这应该是师姐准备的吧,师姐那么温柔,那么细心,连他会冷都想到了,一念至此,心头又涌上一股暖流。恋恋不舍地在炉子边坐了片刻,他便披上外套,转身踏进风雪之中。
“江澄,师姐是不是来了?”魏无羡撩起帘子,走进江澄的帐篷中,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问道。江澄正忙着一张一张地批阅前线发过来的战报,眉头皱得死紧,连头都没有抬,不耐烦地回道,“想什么呢你,这边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让阿姐过来。”魏无羡的脚步顿了一下,诧异地挑了挑眉,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江澄工作的案台上,跷起了二郎腿,戏谑地笑,“难不成是你这个糙汉子给我准备的?”江澄于百忙之中抽空抬起头,降尊纡贵地抬脚将魏无羡踹下去,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吃错药了吧,准备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魏无羡不甚在意地拍拍衣服上的脚印,摸着下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是你,也不是师姐,那会是谁呢?”江澄被不算顺利的战报搅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魏无羡在说些什么,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魏无羡冲他挥了挥手,一转身出了帐篷,“没什么,忙你的吧。
”江澄冲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说了句“莫名其妙”,便再次痛苦地一头扎进如山的战报之中,无暇顾及其他了。
魏无羡一直是一个随性的人,有些事情想不清楚,那他便不再去想;炉子不知道是谁送的,他照样用的有滋有味,除了会被江澄嘲笑虚得像个娘们。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送他炉子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人特意在炉子里放了安神的药材,自从用了这小炉子之后,他的睡眠质量显著提高了,最起码不会睡到半夜被惊出一头一身的冷汗。
不过在外,他还是穿得很少,一方面是为了隐瞒自己金丹已失的事实,另一方面还是为了面子,毕竟作为单靠一支笛子便抵得上千军万马的夷陵老祖,居然裹成个球,让别人看到了多丢人啊。魏无羡极能忍,哪怕寒风刺骨照样端得一副谈笑风生的潇洒模样,唯有双手克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将他的真实感受暴露得明明白白。
不远处的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一直带在身边却没有机会给他的裘衣,踌躇了许久,还是走上前去,无言地站在魏无羡身边,默默地注视着他。
这是一场庆功宴。前不久,他们所在的军营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而魏无羡更是以一己之力退敌万千,打得这一带的温狗溃不成军。考虑到大家这一段时间都很辛苦,现在局势也缓和了不少,几大家主便商量着筹办了这场宴会,也好让一直奔波疲累的大家放松一下。
作为为这场战事贡献最大的人,魏无羡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众人的夸赞与奉承,斜斜地倚着树干站着,手中端着一杯酒,神情倨傲,对着蜂拥而至的人群随意地点点头,扬了扬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意料之中地再次被众人的叫好声所淹没。其实他看得很清楚,这些人的表情都是恭敬中带着惧怕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应该就是怪物一样的存在吧,待到射日之征结束了,怪物会有怎样的结局,他心知肚明。
魏无羡嘲讽地拉了拉嘴角,转身去应付一个年纪不大,看起来对他仰慕已久的小修士,然而还没等他开始说话,那少年的脸色便古怪地变了变,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抬眼望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蓝忘机——这段时间蓝忘机总是有意无意地徘徊在他身边,有时被跟的不耐烦了问他做什么,他又只会一脸苦大仇深地劝魏无羡道鬼道伤身,着实让魏无羡不胜其烦。
那少年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向魏无羡告辞,“看来两位前辈有正事要商讨,我我我……就不打扰了!魏前辈再见!”还没等魏无羡出言挽留,那孩子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魏无羡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略微懊恼地埋怨起这个孩子,关键时刻不替自己挡箭,跑得倒是快。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咳两声,把玩着酒杯,玩世不恭地问道,“含光君又有何事?若是再来同我说什么鬼道损身损心性,我可不客气了。”他半开玩笑地勾了勾唇,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蓝忘机将裘衣握得更紧了些,眉峰不自觉地耸起。他方才将魏无羡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只觉悲凉——什么时候,他与魏无羡之间,已经成了这般剑拔弩张的关系了?
他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长睫微垂,掩去了痛色,声音有些发涩,“不,今日不说这些。这个,给你。”说罢,便将手中的袍子递到魏无羡手上,带着点希冀地看着他。
魏无羡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硬塞到自己手里的厚实袍子,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自己屋中的炉子是谁送的。
为何这段时间蓝忘机会锲而不舍地劝他多穿点,为何炉子燃起时会有隐隐约约的檀香味,为何蓝忘机总要将这件披风带在身边……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这一切都让魏无羡无法接受。这算怎么回事呢?一边唾弃着自己是邪魔外道,一边又这般细心地照顾自己,蓝忘机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也想拥有温暖,但是他不敢,也不配。自打他选择了这条黑得望不见希望的道路时,他就注定与这世间的温暖无缘了。即便他现下是红极一时的夷陵老祖,是众人口中的英雄,是拯救仙门百家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将来也会变成被人喊杀喊打、人人得以诛之的魔王。
魏无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更加不愿意与他人有过密的交往。
原本拥有,后来再失去的感觉,真的很痛……
手中的袍子上还留有蓝忘机的余温,袍子的质感也是触手可知的上乘,穿在身上想必会很暖和吧……
心底突然窜上来一阵无名火,让魏无羡非常暴躁。他懒得再维持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暴戾,当着蓝忘机的面,将那件袍子随手丢进一旁的雪地里,眼神冷得像冰,在蓝忘机的心上划开了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伤口透着寒气,将他整个人冰冻在原地,无法动弹,连呼救都做不到。
“有劳含光君有心,但是,我不需要!”魏无羡抬起下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看着蓝忘机不复一贯的平静,露出了受伤般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更加烦躁了,说不清原因的怒气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膨胀,逼得他想高声大喊,才能将心中的恶气抒发出来。
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只是表情阴鸷地掼碎了手中的酒杯,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路上人们遇到他都如避蛇蝎一般让出一条道,任谁都能看出魏无羡现在心情不好,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免得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到屋里,魏无羡一脚踢翻了还在尽职尽责地发光发热的小暖炉,看着它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火苗无力地闪了闪,终是灭了。怒气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酸与悔意,难道真的如蓝忘机所说,他的心性,真的被鬼道影响了?
他猛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张大嘴巴无声地嘶吼着,苦涩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又很快凝结成冰——那火炉灭了仅片刻,寒风便有恃无恐地钻了进来,得意洋洋地在魏无羡耳边叫嚣着,是你自己推开了温暖,便必须自己忍受寒冷。
那天以后,魏无羡便开始躲着蓝忘机了,他害怕再从蓝忘机眼中看到那种心痛到极致才会有的眼神。
他心虚了。
蓝忘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些。他将被魏无羡弃之如敝履的袍子捡了回来,挂在了房间的一面空墙上,往往会对着它发上许久的呆。他知道魏无羡在刻意躲着自己,便也遂了他的意,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免得再讨他的嫌。
修仙之人的确不畏严寒不惧酷暑,但是没有人告诉蓝忘机,若是心上接起了冰,要如何解冻。
之后的时间过得太快了,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太多接踵而至的棘手事让魏无羡忘掉了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因为,有更多不愉快的事情来了。
如他所料,射日之征落下帷幕之后,他便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过街老鼠,哪怕他什么坏事也没做。
后来,温宁死了,金子轩死了,温情死了,师姐死了。
再后来,魏无羡自己也死了。万鬼反噬,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死了也好。死了,之前欠别人的,就一笔勾销了吧。
万鬼失控的时候,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花。他任由它们疯狂地啃噬着自己的身体,突然想起了蓝忘机送给他的袍子,竟有些遗憾——若是当时收了,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冷了呢?
都说雪落无声,可魏无羡听得分明,每一片雪花落下,都有一个声音在绝望地大喊。“魏婴!”他勉力偏了偏头,却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便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蓝湛,对不起。”
可是这声抱歉说的太迟了。听者未闻,说者已逝。
走一下撞一下深深咬合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