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亿周九良 章二
上次的波折并没有对德云社产生更加恶劣的影响,剧场的表演依旧火爆非凡。
不同的是,新学期周航在后台旁听的时候多了一个同伴,高筱宝,但是只有在一队演出的剧场才能碰到,两人年纪相仿,周航猜测可能是哪位演员亲戚家的孩子,直到一个礼拜天因为三弦师父胡子义先生临时有事提前下了学,周航提早到后台看到栾云平正在检查高筱宝的贯口,听他管高云平叫师父才知道俩人竟然是师徒关系。
当时后台只有他们三个人,一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航认得栾云平,他是高峰老师的搭档,平时在后台对待茶馆的工作人员和自己的师兄弟都一团和气,让人很容易亲近,但是之前只在高峰老师也在场的时候打过招呼,没说过话。
周航便只是恭敬的鞠了个躬,叫了声,栾先生,就准备离开了,却在转身的时候被叫住。
“你就是周航吧,高老板的学生,我记得你。”
周航只能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不知该接什么,听栾云平继续说,“你来找高老板吧,他还没到呢,估计在青年队那边先看看他的徒弟。”
话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周航知道栾云平是在提醒自己他现在是传习社的学生而不是德云社的弟子,咬咬牙,周航应着,“谢谢栾先生,我本来以为这会儿后台没人的,我刚下了课,直接来这更顺路才过来的,那我先去旁边书店转转,免得打扰您。”
栾云平挑了下眉毛,越出了眼镜的边框,似乎没有想到周航会这么回答,半晌没有答话,直到周航转身走了,背后的三弦琴盒移动到后门消失不见,栾云平才转过头问自己的徒弟,“这人你认识吗,小宝?”
高筱宝咂摸着刚才的场景,斟酌着开口,“不算认识,点头之交,这人平时也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挺独的吧。”
那天晚上散场后周航在回家的路上回味着这段时间自己在后台和演员们的接触——在“开场老艺术家”郭鹤鸣下台后他曾经请教过一些评书的问题,人称“谢爷”的谢金其实有一些腼腆,但在后台会教他一些天津话……周航一边回忆着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有些僭越,于是从那以后除非一队在离传习社宿舍更近的天桥演出,他没有再去过一队的后台,即便去了也会掐着时间到达离开。
因为郭鹤鸣建议他去北戏曲旁听京剧相关的课程,还专门帮他和教导主任杨鹤通申请了批准,理由是他的基础很好,不用再参加传习社的太平歌词和单弦课程,周航这学期可以正大光明的翘课了。但是真的到了北戏来和戏曲专业的大学生一起学习,周航也难免心慌。
不过他到忘了,这里虽然有些人是自小就学习戏曲的,但更多的人的确是上了大学才开始系统学习戏曲的,他这个16岁的高中生并不是最晚开始接触戏曲的,况且他的嗓音和学习速度的确算得上是天赋,老师愿意单独为他开小灶,布置课后的练习作业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翘了太平歌词的课,在西河大鼓的课上还是能见到郭鹤鸣老师,被问及在北戏曲旁听的感受时,周航坦诚相告,“老师觉得我嗓音的特点唱西皮特别合适,让我从老旦开始学,最近练的是【赤桑镇】中吴妙贞的本子……”郭鹤鸣静静听了一会,表情微妙起来,连说了三个好,接着话锋一转,“在一个领域能深入进去是好的,可是你什么时间去练贯口和节目呢,你的主业还是说相声,不要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京剧学徒了。”
周航猛的脸红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挫着自己的手,郭鹤鸣拉过孩子的手,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圆滚滚的,手倒是生的纤细修长,是个弹弦子的好料,看着孩子低头不说话,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还有平时不能只练单弦,整天捧着三弦弹单弦都糟践这手艺了,北戏那边不是有京剧三弦的课嘛,也去听听,就算你以后不想说相声了,也能给我德云第一弦师接个班不是。”
看着周航破涕为笑似的又扬起脸,郭鹤鸣琢磨着这孩子怎么明明挺聪明的,笑起来净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傻劲儿。
11月的时候德云社三个队的很多徒弟都去了郭班主主持的《今夜有戏》的节目,各个队里的精英们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要成为“德云达人”,赢取纳那50万奖金。本来郭班主的节目就是有一大批同学算着节目播出的点守在食堂看电视的,这一下子更是把那些平时不看电视的同学也吸引了过来。
礼拜三课间,回家看过电视的同学和在食堂看过电视的住校生们都疯了一样讨论这个节目,表示要被张鹤伦韩鹤晓的印度歌舞笑死,走在楼梯间总能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阿开苦力猴亚猴奔~”然后是一阵井喷一样的笑声。
周航听着大家的描述,真不知道现在相声演员还会这些,听了节目的忠实拥趸黑子介绍才知道原来这个环节演员们不能说相声,只能拼其他才艺。能利用参加录制这个节目的机会给郭班主和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些演员得是有多拼,一阵阴云飘过,周航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印有郭班主笑脸的乱七八糟的杂志。
好在引爆话题的还有谢金和小郭先生合作的一小段岔曲,虽然俩人正经表演的时间还没有郭班主介绍八角鼓用的时间长,但是却不妨碍第二天的岔曲课上,同学们都点名要学“风雨归舟”。
“卸职入深山,
隐云峰受享清闲。
闷来时抚琴饮酒山崖以前。
忽见那西北乾天风雷起,
乌云滚滚黑漫漫~~~”
周航正抱着三弦自弹自唱,被旋风一样卷进门的黑子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见着鬼了是怎么着?”
“嗨胖子你怎么还在这呢,赶紧的,今天的节目不得了,昨天预告不是放了今天有人跳街舞嘛!我饭卡忘带了,回来拿。”
“跳街舞有什么好看的……”周航右手拨弦继续。
“我跟你说,你不去肯定后悔……哎呀行啦,来吧!”黑子说着抓起饭卡顺便把周航拖出去了。
那一晚的节目,周航确实印象深刻,但却不是同学们吹捧的街舞,而是三队的李云杰和翟国强,这二位唱了四郎探母里的一个小段坐宫,李云杰的味儿听起来就是正统的张派青衣,周九良心里直咋舌,想起之前还有老师跟他说相声可以杂而不精,简直是胡扯蛋,分明得是个中行家才敢露这个脸呐。当然等周航知道人家本来就是打小坐科后来转的相声就是后话了。
至于大家追捧的街舞,周航就真心不明白了,看着黑子在宿舍里还在扭动重温电视里看到的动作,不禁嗤之以鼻,“你是说相声还是跳舞的,扭个什么劲呢!”
“嗨你不懂了吧,这叫与时俱进,现在人就喜欢这样的!你看昨天张鹤伦那个多火,今天这个孟鹤堂的舞蹈还更给力呢!就可惜后面那个nobody差点,什么玩意儿……大老爷们跳女团的舞真心别扭……”
“别扭也好,火也好,那只能说是杂学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没什么活里使的上……”
“你这话说早了不是,指不定什么时候正活里就真能来这么一段……再说了,你那弦子连杂学都算不上呢,你还不是每天宝贝的不行。”
“你都不懂!什么叫杂学都算不上……”气势渐渐弱了些,但很快反击过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跳舞都能成正活,那三弦更能了!”
“切!”
“你才切!你全家都切!”
两个毛头小子又掐起来了……
然而,周航没想到的是——
2010年12月7日,农历十一月初二,周航和三队的孟鹤堂首次登台,二人排在第二个上场,表演的正是当年郭德纲于谦首次合作的作品《拴娃娃》。
俩人的本子是队里的师哥给的,孟鹤堂说他以前给人量活用过这个本子,知道怎么捧,现在自己站桌子外边儿了,还是对捧哏的活知根知底比较踏实,周航斜眼儿去看他,拿捏不准这个演员是真傻还是装疯,您这是暗示我你没自信,我得按词儿说呢,还是当我是个傻子,得一句一句教呢?
心中这样腹诽,周航面子还是做的足,按照本子,一句一句来。意外的是,真的到台上那一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他微侧着身子,能看到孟鹤堂左脸和一大半后脑勺,分出大半个脑子在想,这人怎么这么黑?东北人不是都挺白的吗?张鹤伦,冯照洋,杨鹤灵他们都挺白的呀,难道他也不是纯的东北人?就像我不是纯的南京人一样?
周航的相声生涯,正是始于这个跳舞的孟鹤堂,之后漫长的职业生涯,也要和这个跳舞的孟鹤堂一起过——不过这是后话了,直到了11年4月份,两人开始为三哥孔云龙的相声专场跨刀开场了,周航都还以为这只不过是试水而已。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再回想起来,会不会也觉得,缘,妙不可言?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