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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B站读经典】浮生清平

《浮生六记》是清代作家沈复所著的自传体散文。如其名所言,这六记分别为《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和《养生记道》。而虽说是六篇,如今却也仅存前四卷。书中记叙了作者夫妇间平凡的家居生活,坎坷际遇,和各地浪游闻见。文辞朴素,情感真挚,前人曾有“幽芳凄三角,读之心醉”的评语。
“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这是夏日的沧浪亭,荫浓绿树,惬意醉人。那些在苏州的过往,那些初年间仍然可以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明快的,是自由的。纳凉玩月,评论云霞,饮酒对诗——仿若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卷一《闺房记乐》正是以平淡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沈复、陈芸二人间“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的爱恋之情。
无论是在我取亭中优哉游哉的时光,还是离开家中,在仓米巷居住的时光,甚或是寄住在朋友家中的时光,他们也许清贫,但精神生活依然富足。早年间的养花弄草、赋诗对酌;仓米巷与一对老人比邻而居;幽居时对食物器具的用心……那些潜藏在生活中所有的小确幸,都被经历了。可以说正是夫妻二人的情感穿起了整部作品,或者可以说芸正是作品的灵魂所在。
延续着卷一惬意清闲风格的卷二正是《闲情记趣》。《闲情记趣》的开头正是曾经摆在初中课本中作者的童年记趣:作者于夏夜中将蚊子作白鹤观赏,以烟为青云,作鹤唳云端之观。以丛林为山,以虫蚁为兽,观其斗。而此篇中正深深印证了所谓“闲”字,作者对种植花卉,裁剪盆栽,采插花果,亭台布局的心得皆在其中。夫妇二人与其好友的聚会也述列其中。生活虽是贫寒,却也依旧有着清雅温暖的意味。那些装点着生活的,无论是檐下亲手堆叠的假山,是摆于花草间昆虫的标本,还是布置酒菜的“梅花盒”,无一不透露着简洁而又精致的风格,无一不是二人对于简素生活的一种诗意的追求。
一如那盏茶,茶叶放在荷花心上贮藏,以雨水烹煮,像此般茶香的韵味,许正是这二人无法割舍的对生活的所谓“闲情”。
不同于前篇中对诗意生活的描绘,《坎坷记愁》更为直观的写了二人生活的清贫。纵是在被父亲误会后被赶出家中,沈复连年没有工作的机会,设个书画摊三天的收入却也抵不上一天的开销时,二人也依旧是相濡以沫。而如卷名中“坎坷”二字所言,芸发血疾,于扬州离世,年仅四十一岁。一年之后,其父去世。又二年,其子逢森夭逝,是年十八。前前后后至亲的离去何来不“愁”?确然如他所言——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三十年来,沈复游历过大半名胜古迹,《浪游记快》,因其幕游在外的身份,以及穷困潦倒还不忘郊游的旺盛精力,很是热闹,风景层叠,目不暇接。人生苦短,总不免坎坷愁苦,难觅知音之人。而沈复无疑是幸运的,他的一生,有一位爱妻芸娘,有一位知己鸿干,得以纵情山水,江山尽入怀中。
林语堂先生在他为《浮生六记》所做的序中写到“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确然如此,自古流传在文字与传说中的佳人不计其数,此等红颜或是才情倍出,或是生得明艳动人,或是有这样那样我们不由得为之叹惋的故事。而芸娘正是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她生而聪颖,才思隽秀,善女红。一篇《琵琶行》开启了她的识字之路。少年时落入沈复眼中的淑姊,是不同于满室鲜衣的通体素淡,是“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彼时虽还未成眷侣,却早已让沈复心意投注,不能释怀。当年为沈复藏粥的淑姊,在十七岁的年华里嫁给了沈复。自此,淑姊成了芸娘。
芸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知书达理,能作诗,少女时期写过“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句子;她拘泥礼仪,与沈复同住时,对偶尔为她披衣理袖的丈夫,必然要连声道“得罪”,初时沈复也曾笑她的迂腐和多礼,芸娘却强调这是恭敬之意;她为人腼腆,新婚之时,二人相逢偶遇,执手问好却又都心有惴惴,怕人看见,而日子久了之后,二人却也都不以为意了,自然而然的在一起共同起居坐卧;她敏感用情,看戏时看到悲剧《惨别》,因不忍而忽然离席;她蕙质兰心,作者的小帽领袜等边角,都是芸自己织作的,衣服破了,也总有法子移东移西,让衣服整齐洁净。以上种种,仿佛是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形象,然而一如前文中林语堂所评价的,芸是一个可爱的女子,她也曾扮作男子,与沈复同赴庙会,共游沧浪。这样的恣意与潇洒想来也是平常女子所不能有的。当日时,二人聊起荠卤豆腐,聊起虾卤瓜,此二物本为作者生平最为厌恶,两人辩驳起来,竟然以粪便蜣螂等作比,一个笑道“卿陷我作狗”一个笑答“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并强行用筷子将卤瓜塞入作者口中,以至最后作者竟也喜食这些有“异味”的东西了,而芸则说这边是“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这些不禁让人会心展露笑颜的生活琐碎,当真是让我们看到了一对夫妇的伉俪情深。
有一个成语是“相敬如宾”,意思是夫妻相互尊敬,如同对待客人一样。这个成语本是用来形容夫妻之间的情感极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然而“如宾”二字总让我对这个成语抱有不解,确然,古时候的夫妻婚姻多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乎没有什么风月可言,那些才子佳人的传说总不是真的,于是夫妻之间似乎以相敬如宾为好。然则,此种对待客人一样的尊敬总是使我觉得多了一些隔阂,本该是最为亲近的相伴一生的两人,却要像客人一样,无形间,就仿佛有了疏离。那些在腐儒口中称颂的却无一不是这样的故事。
这样没有了爱情的婚姻,似乎是少了点什么,如同“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样,也许一切感情最终总是归于平淡,原本炽热的恋情,也许也会慢慢消磨,消磨成平淡如水的亲情。诚然,相敬如宾的婚姻是这样稳妥地直接跃过所有演化作这样表面上的亲情,这样的婚姻是幸也不幸的。
而沈复与陈芸之间虽是相敬,却没有如宾。他们可以一起聊诗词歌赋,也可以一起聊豆腐卤瓜。生活是风月高雅的,也同样是市井平庸的。大多数人写爱情,总是初恋与热恋时的轰轰烈烈,鲜有人像沈复这样记叙婚后生活的琐碎真情。两人之间,一如沈复曾叹,能得陈芸为妻“是上苍的厚待,更要以笔墨相留,且莫负彼苍之厚”。二人有举案齐眉二十三年余,芸道“人生百年,终归一死。”最后长辞于世。
“当时是,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短短二十七字,却是沈复内心无尽的痛楚与孤寂。
李白曾有诗云“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短暂的人生就像是一场大梦,人们尝尽喜怒哀乐,其中又有多少欢乐时光呢?
浮生浮生,庄子认为人生在世空虚无定,故称人生为浮生。于沈复而言,他的一生有大喜亦有大悲,得遇佳妻,与之举案齐眉,相爱甚笃,却在二人尚还壮年之时失去妻子,接连又不幸丧父丧子。他所记的种种悲喜琐碎正是他的浮生。这样的浮生,浅浅淡淡,“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饭菜,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这样的浮生,也有半生的锦绣。
俞平伯先生曾经这样评价“《浮生六记》像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很多人喜爱这本书正是因为它以真言述真情,从不刻意造作。那些恬淡从容的文字,跳脱在文字之间的朴实与率真,都让人念念不忘。其人其事其感情,无一不让人叹息。
不论是潜藏于《闺房记乐》中的烟火气,那些或风雅,或琐碎的生活细节,还是《闲情记趣》中那一份童趣,那一份对生活的意趣追求,还是《坎坷记愁》中无以言表的伤感,那些清贫生活的相互扶持与痛失亲人的形容枯槁,又或是《浪游记快》中那一份浪荡与潇洒,其中的欢乐悲喜,无一不都是沈复的浮生。
两百年前的最初,因“天之厚我可谓至矣,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便有了沈复六种迥异的生平记述,便有了《浮生六记》,便有如今隔了百年的人间此世,你我诗意地相聚。
沈复的一生总归是平淡的,平淡到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的细碎,那些散发着人间烟火气味的文字无一不是波澜不惊,细腻率真的。然而他的一生却又是坎坷的,坎坷于经历了丧妻,丧父乃至丧子之痛。也许正是有了各种苦乐悲欢,人生才能称之以人生,人生才能算作是完整的吧。于大多数人而言,我们的一生都是由无数个平平淡淡构成的。那些闪烁着浅浅光彩的生活琐碎,是沈复的浮生,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所谓浮生的剪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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