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亿周九良 章四(三)
2012年1月23日,壬辰年春节,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周九良今年满18周岁,就要从传习社毕业了,在德云社演出已经两年,却觉得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春节过后早早回到社里,高老师,小郭老师,队长,小白,甚至四队的杨九郎都发微信问自己怎么回事,唯独他的搭档孟鹤堂不闻不问,周九良捏着手机,点开微信,关上,点开微博,再关上,叹了口气,自己大概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搭档相处。过年的时候专门打电话去拜年,拐弯抹角地说了他在电视上的表现很好笑,结果电话那头孟鹤堂倒像是压根不记得自己上过电视一样,周九良有点泄气。
不过周九良不知道的是,满18岁的这一年这点小打击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过年期间,周九良还意外地和以前的初中同学出来聚了一下。
本来周九良从不参加这种聚会,一是初中时期他就明白自己的和别的同学以后要走不一样的道路,除了课堂上的作业课后的考试他们真的没什么共同语言,在初中三年他也鲜少参加同学间的聚会,二是初中之后他离开了济南,和曾经的初中同学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关联。但是今年,他意外的在QQ上收到了曾经初中同学周杰的信息。
因为进了德云社之后师兄弟们用的都是微博微信,QQ账号的密码他都忘记了,如果不是家里的笔记本电脑设置了开机自动启动QQ,估计这个曾经制霸小学生初中生社交圈的软件会彻底淡出他的生活。所以当那个熟悉却已变得陌生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九良吓了一跳。
周杰算是初中时期和他比较熟悉的同学了,二人一个是数学课代表,一个是英语课代表,在年纪总排名表上前十的名额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这种隐隐约约的竞争关系无形中变成了男孩子间的友谊,两人甚至还一起去打过桌球,但是毕业两年多之后的重逢却还是陌生的可怕。
周九良来到约定的书店外面,抠抠头,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同意赴约。倒是周杰隔着橱窗看到自己便热情的跑出来迎接。
“周航你怎么不进来呢?”周杰过来要拉周九良的胳膊,但是周九良下意识的躲过了,周杰的手轻轻扫过他的羽绒服。
周杰的表情明显愣住了,就在周九良懊恼地想着自己是怎么了,周杰却直接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你怕我呀?傻愣着干啥呢!”
这种久违的同龄人之间的直白和热络让周九良心头一暖,他把手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来,千言万语只是化成了一个“嗨……”
在书店一楼的水吧,周杰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怎么着了魔一样想学地质学,今年的高考他对南大志在必得。
周九良听着“高考”这个已经与他的生命轨迹岔开的词汇,还是觉得心中一震,而这种异常明显也被周杰捕捉到了。
“哎?”周杰撞了撞周九良的肩膀,打断了周九良繁纷的思绪。
“干嘛?”
“说真的,你是不是后悔过,当时放弃中考去读职高?”
周九良皱着眉头拉远了身体,“什么职高……那是曲艺学校!”
“反正不是普通高中的不就是职高吗……行行行行,曲艺学校,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为了曲艺学校,放弃中考,放弃高中,你本来可以去山东实验的……”
周杰语气中有一些惋惜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周九良不想去辩解,“那你去读地质了,难道过几年再回头后悔当初没有学医吗?”
自觉无趣,周杰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我爸去看你们封箱了。”
周九良吃了一惊,“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爸喜欢听相声啊,北展的票可不好买啊。”
“北展?没有啊,我爸说去你们天桥听的。”
“天桥?哦那是一队封箱演出。”
“一队?”周杰很诧异,“你们还分队呢?那你在几队啊?”
“我在三队,我们现在有5个队,一队、二队、三队、四队和青年队。”周九良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中的骄傲。
“那这些队有什么区别吗?是不是就像韩国那些女团一样,每个队特色不一样的?”
“也不是那么分的,都是说相声,也谈不上每个队特色什么的……”周九良说着似乎也感觉不对,“什么女团啊……我们这是说相声的,不是偶像团体!”
“你急什么呀?”周杰乐了,“我可没说你们是偶像团体,你这是上杆子损自己呢……”
“偶像团体就是损自己了嘛?”周九良之前没意识到,为什么一定要把偶像团体和说相声的团体分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瞎想,”周杰摸摸鼻子,“大概就是偶像团体一定要好看吧,说相声的不用那么好看?我爸说他看见台上的演员那个胖啊,长得也不好看,而且……”看看周九良的眼色,周杰有点犹豫。
“而且什么?”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哈,我爸说有的人真的不好笑,他也不知道那些人乐什么,就有几个讲的笑话唱的歌还行……”
周九良吃惊地扭过脸,“那是他们不懂,一队队长高老师和栾师哥都是顶厉害的,你爸觉得不乐那是他听不懂相声!”
“你急什么呀,说相声就是为了逗乐呀,我还非得懂相声才能乐吗?我爸也是第一次听相声啊。”
周九良哑然,的确,听相声就是为了一乐,无论用什么方式,他不得不承认昔日的同学说的是对的。
就像孟鹤堂喜欢模仿,张鹤伦师哥喜欢唱歌讲俏皮话……这都是为了逗乐观众,那么他真的能说好相声吗?他现在只是把本子准备好,上台背词而已,也许他的台词比别人溜,但是说实话,他还不能控制节奏,也不明白于大爷说过的捧哏就是要控制观众情绪是什么意思,即便同样是背词的孟鹤堂,表演的时候也会添加很多肢体动作和表情,努力的逗乐观众,又想到他在综艺节目上那股拼命的尽头,周九良自己心里也打鼓,到底能不能行?
和同学的约会不欢而散,周九良回家之后正好妹妹来问他一道英语完形填空的题目,刚换好拖鞋就被妹妹拉到房间。周九良一边脱外套一边去看书桌上的练习册,妹妹刚升高中,在南京一个实验外国语学校,题目难度和一般学校的当然不能相提并论,这道题妹妹把其他题目都做了只差这一个,看来确实是被难住了。
首先通读全文再看一眼题目,周九良很快反应过来妹妹做不出来的原因,是对上文的理解有误才会觉得好像没有正确选项,把外套隔空一掷扔到对面自己的房间地板上,周九良港准备开口说答案,周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走过来瞄了一眼兄妹二人,“你哥都不上学多少年了,你问他还不如随便猜一个……”
而周九良的“选A”已经说出口,妹妹听了立即去翻了练习册最后的答案,“真的选A,哥你给我讲讲……”
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的,周妈妈看着儿子和女儿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把水果在桌子上放下,尴尬地搓了搓手,“吃水果啊,你俩吃水果,妈不打扰你们学习了……”
直到周妈妈的身影走廊拐角消失,妹妹才拉拉周九良的手,“哥……妈不是故意的……”语气抱歉的仿佛她才是那个说错话的人。
周九良拿着练习册,指着题目,恍若未闻,“这道题你要先看上下文……”
“哥!”妹妹抢过练习册扔在桌子上,拉着周九良的胳膊,“哥你跟我说说话吧……”
兄妹二人在床沿坐下,周九良抱着兔斯基的抱枕,低头不说话,
妹妹看来是铁了心的今天要和自己谈心,“之前你和爸在山东,好歹还跟我视频呢,怎么去北京之后电话都不给我打了……哥,你在德云社开心吗?”
开心吗?
周九良自己也愣住了,身边的人有惋惜他从事了传统艺术行业的,有好奇打听德云社八卦的,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
周九良想起在学校比赛着背贯口的时候,想起胡师父纠正自己压弦姿势的时候,想起在后台帮师哥熨大褂准备茶水的时候,想起等在上场门后面的时候,想起在北京冬夜里下了晚场冒着寒风赶回宿舍的时候……
我开心吗?
周九良看着地板上一小块污渍,说不出话,妹妹这时却谈起了学校的课程,“你知道去年我中考前有一部美国电影叫抑郁症吗?”周九良吃惊地看着妹妹,“Melancholia?”
“嗯,然后我们高中第一堂英语课老师让大家用英语分享自己最近看过的电影,大家都挑简单的说啊,就有一个男生,长得特别白,起来说了这个单词,大家都愣住了,觉得这个人好能装啊,可是他后来说自己中考前有一段时间真的很抑郁,就想去看看治愈一些的电影,结果看了一部更加抑郁的电影,”周九良听着也觉得好奇,看妹妹突然停了下来,问着,“然后呢?”
“其实我也不是想说那部电影啦,因为他分享完之后,老师说很多喜剧演员都有抑郁症的,制造快乐的人不快乐,就像医者难自医一样,我当时就想起你了哥……”
妹妹的成熟和细心超过了周九良的预期,揉揉她新剪的短发,“小姑娘懂的还挺多!没那么多事儿,说相声的都是两个人,两个人一起就不会抑郁了。”
“那你跟你的搭档相处得好吗?”妹妹问出了周九良这段时间在回避的问题,他想再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索性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2号开学?我陪你到2号吧。”
“真的吗?”妹妹兴奋地抓起周九良怀里的抱枕抛了起来,“咱俩去电玩城吧!我就差英语作业没完了,后天……不,明天我就写完!”
周九良无奈地笑笑,“果然还是个孩子。”
结果就是这一年的开箱演出周九良是在家用新浪直播看的,师父要力捧的张鹤伦和搭档郎鹤焱贡献了开场演出,表演了节目【对春联】,效果和在园子里一样出色。郭班主用唱了评戏版的“大约在冬季”和西河大鼓版的“忘情水”。倒是没在台上的演员中看到孟鹤堂,周九良想着也许藏在后面了?
看完直播已经半夜了,突然接到了孟鹤堂的电话,原来节目单已经排好,2号周九良刚到北京估计就要去三里屯剧场准备,但是孟鹤堂忘记告诉他了。周九良也没追问这么重要的事情孟鹤堂怎么都能忘,好在明天要说的一段是【朋友谱】,羊角哀和左伯桃的故事每个相声演员都烂熟于心了,两人一遍过完本子正准备挂电话,周九良突然想到了今年的开箱节目,他想问问孟鹤堂的看法,“孟师哥,我看师父用评剧的味儿唱流行歌曲挺逗的,咱俩要不也准备一个学歌曲?”
“嗨!你想这个干嘛呀,这个包袱也就在师父身上有用,咱们玩不会唱流行歌曲的设计逗不乐观众的……”孟鹤堂的回答干净利落,然后又补充,“你看岳师哥和孙总的【汾河湾】了嘛,我听说你在学校京剧学的很好啊,咱俩什么时候准备点腿子活的本子?”
不知道为什么周九良就觉得有一股气,他硬邦邦地回答了“不会!”然后抢在孟鹤堂前面挂了电话。
开箱之后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马上就到了可以不在穿羽绒服的季节。2012年4月21日星期六下午场,孟鹤堂和周九良第四个上场,要使一个【大保镖】。
这是两人新上的节目,相声界素有“文怕文章会,武怕大保镖”,因为【文章会】有大段贯口,【大保镖】要耍把式,边说边练,这都是考验演员真本事的节目,社里的师兄弟也不经常演,之前三队里也只有队长孔云龙使过。这是纯粹展示逗哏本事的一个作品,两人对活的时候周九良惊讶于孟鹤堂铁门槛儿和那段贯儿使得不赖,想来是私底下已经认真练过了。
周九良想自己一定是把赞叹两个字写到脸上了,否则怎么解释孟鹤堂那孔雀开屏一般的骄傲表情。
“看傻了吧,周老师!”孟鹤堂一边说话一边抖腿,“哥儿们可是练家子!”
周九良只能嫌弃地挥挥手,“行行行,说你能耐你还人物附体了怎么着。”
2012年7月7日第二批“鹤”字科学员拜师,雪菲姐的丈夫张磊拜入郭门,艺名张鹤帆,被分在了二队,和高鹤彩师哥搭档,周九良和张云雷还被叫去一起吃饭了,张磊姐夫说以后自己得自称“大张磊”了,张云雷师哥笑着寒碜他,“要用你就用,人家叫小辫儿,才不跟你玩大张磊小张磊呢,你以为你是大张伟呐?”
“哟,我们磊磊现在是德云四公子了,气性儿大了嘛!”
张云雷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但是大家桌上的话题还是扯到了上个月“德云四公子”的采访上去了,说着说着也提到了四个人中资历最浅但是最豁得出去的孟鹤堂,不知哪位师哥把话题引到了周九良身上,“说起来那个小孟不就是磊磊你这个师弟的搭档嘛?俩人看起来性格风格差的也太远了。”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的周九良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一桌人聚焦过来的眼神,稳了稳心神,“啊,他是挺好的。”
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再傻的人也听出来周九良刚才没怎么听大家的对话,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饭局散了之后,大家决定去唱歌,张云雷终于得找机会说周九良还没成年呢,不能跟这帮大老爷们出去混,被张磊姐夫在脑袋上来了个暴栗,“我们是去正经唱歌!”
张云雷果真说到做到把“未成年人”周九良送到了宿舍,临分别的时候,周九良看出师哥欲言又止的表情,主动问起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张云雷纠结了一阵,只是说了,“航航,我觉得你跟小孟也能成,就别着急吧,啊。”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周九良只能笑着答应下来,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却恍然大悟了,他是可以不急,但是孟鹤堂能吗?
2012年8月31日,周九良曾经的京剧老师丁立刚先生逝世。
真是可惜,周九良想着,自己还想今年教师节的时候去丁老师家里拜访的,竟然已经仙逝……满18岁的这一年,还没开始收获,周九连已经先学会了失去。
2012年9月28日,九字科的大师哥张九龄在天桥德云社剧场开了个人首个专场,孟鹤堂和周九良助演,第三个上场,表演了一段【反七口】。
这是典型的抄捧哏便宜的节目,捧哏傻啦吧唧的人设要立住这个节目才会好笑,这是两人从去年就开始表演的节目,倒也算驾轻就熟,但是专场的反响却不如小园子里热烈。
下了台,周九良在侧目条听着张九龄和吴鹤臣的【当行论】,心里却还在琢磨着为什么效果不是那么好,打这路过准备去厕所的杨九郎看着周九良一脸思索的样儿,凑过去问他。
“嘛呢?想什么呢搁这儿?”
“翔子哥,反七口这个节目你使过嘛?”
“嗨,还想节目呢?使过呀,但这个节目吧,就是超便宜,听多了没劲,冯哥不爱使,我们基本没怎么演过,怎么了?”
“刚才我跟孟师哥那段你看了吗?”
“怎么着?你觉得有问题啊?”杨九郎往卫生间那边儿瞄了一眼,门是关的,里面有人,索性两手揣袖子里跟周九良先聊几句,“我跟你说啊,这个伦理哏好笑的地方在于俩人的配合,俩人搭在一起互相较着劲憋着使坏才有劲呢,哎哎哎不跟说了,我上厕所去了……”
那边刘喆刚出来,杨九郎一个箭步就窜过去了,周九良寻思着他的话,想找孟鹤堂商量商量。
孟鹤堂的反应只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可能你还不够傻吧,哈哈哈哈!”
心情一瞬间跌到谷底,周九良说不出来,搭档对自己的不认可,以及搭档不愿意和自己严肃地讨论节目,到底哪一个更让他受不了。
学校没人的地方做了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