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番外二】当时的月亮
沈从文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多数人是没有这个福气的,走过繁华万里的未必就遇见了钟情一生的人,囿于厨房与爱的也未必就见过世间风景。
世间从来没有双全法,多数人都和孟鹤堂一样。
只看过月亮。
三月初的北方还算不得暖和,连树上也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一派颓败的气息。
孟鹤堂坐在卧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百八十七块二毛钱和一张去往北京的火车票。他不甘心地想了想,又从床头柜里找出他放着的小猪存钱罐扒了扒。幼年时他常常把这里当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随便抠一把钢镚儿就够换取自己心爱的玩具和零食。
如今他长大了才发现,这个存钱罐和自己一样,孤零零的,撑不起任何的风雨。
屋外父母争吵的声音依旧很大。他那张艺术学院录取通知书与随之而来的高昂收费单成了父母争吵的导火索,让父母本就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彻底被掀翻。
大抵柴米夫妻都是如此,孟鹤堂用被子捂住头,希望能把争吵声隔断在外面,心里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却还是没来由的想起了那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在心里暗暗立誓:我以后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又从床上翻起来,重新拿出他的小猪存钱罐使劲摇了摇。好在小猪也没让他失望,总算是在他期盼的目光下又吐出来两个钢镚儿。
孟鹤堂笑了笑,把钱塞进了衣服兜里。
万事俱备,只欠天黑。
他把自己写了一句话的那张纸塞进了信封,认认真真地封了口。
想到明天父母看见它的时候,他已经离他们千里远,他就觉得快乐。
伴着月光离家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那时候年轻,一无所有。
只剩下了一腔孤勇。
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大约是他想家的时候,漂泊千里以为自己永不回头的浪子终于回忆起柴米油盐的温暖。
他那时已经自己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了一遍,这才知道越来世间许多事,都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
他能选择的,甚至更少。
所以他很在乎自己亲手挑回来的小搭档,一个和他一点都不一样的小少年。
他的十七岁多彩而肆意,喜怒哀乐都表达得直白,回忆起来似乎连周围背景都是鲜活的,就像是一副色彩斑斓的油画。而他的小搭档更像是一副色彩分明的水墨,虽自有气度,却难免单调无趣。
所以在门口看见鼓着包子脸的小少年的时候,他没来由的生出了想去逗他的想法。
少年人坦荡的目光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照进了他的心房,从此再没离开过。
他在看见他的目光那瞬间便缴械投降。
孟鹤堂自己深知,周九良的坦荡,是他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那天的小少年问他:“孟哥,你看过雪吗?”
他在听见雪的那瞬间便回想起千里之外的家,想来此时一家人正围着温暖的炉火谈天,窗外早已是银装素裹。
见过的,怎么会没见过呢?
“想看雪啊,跟孟哥回家啊?”
他笑了,孟鹤堂的心也跟着化了。
两个人在冬日的石阶上并排感受寒冷。
没有雪,可抬头能看见月亮。
他还是一无所有,可那年的孟鹤堂依旧快乐。
他想,我找到我的家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大的月亮。
这里海拔高,离天空也更近些,星星就挂在头顶上,仿佛一抬手就能摘下来似的。
只是坐在他前面的两个醉鬼正在大声嚷嚷着什么,扰乱了他的清净。
他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心里却在默默反驳。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有那么多。
可月亮只有一个。
耳边穿来九良带着醉意的话:“孟哥好看!”
“孟哥的眼睛就是我的星星。”
其实年少时的孟鹤堂谈不上出众,他身材偏瘦,全然看不出一丝一毫北方人的粗犷,又在马场工作了几年,晒得很黑。只是这几年慢慢成长,五官有了立体清晰的模样,肤色也渐渐白起来,这才初显了几分光风霁月的模样。性格也还是看不出北方人的特质,反而越发像江南水乡的温柔。
这些年,也渐渐有人关注起他的外貌,却鲜少有人如同九良,坦坦荡荡地把夸赞他的话说出口。
孟鹤堂抬头,才发现少年人的心意,就如同头顶的一轮月亮。
挺好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他有他。
光脚走在沙滩上有时也并不是那么舒服的事情,孟鹤堂顾不上海水的冰凉,反复用水冲刷着脚上的泥沙,却不想自己本身就踩在沙地里,又如何能冲洗的干净?
不远处曹鹤阳的声音穿来,让他别在往水里走 他便听话的折了回去。
九良说,他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他同曹鹤阳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是我赌气,是我任性,是我逼他走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所以你们别怪他。
曹鹤阳扶着个醉鬼走得并不快,只是不知道怎么搞得,明明刚刚两个人还在他身后,这会儿怎么就走到他前面去了?
看着前面两个相互搀扶的背影,孟鹤堂想: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头。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上,周围没有一颗星星。
从此以后,你也一样了。
温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