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一)(4)

应月明颦眉道：“老杜你说的在理，但我的确是他亲哥。”
老杜说：“对对对，你是他亲哥。你还能背下来应家的家谱，从本朝开国皇帝开始给背。”
应月明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开始背家谱了？”
老杜说：“我也能背，我还能给你背下来王爷府的四十九位丫鬟都叫什么呢。现在的江洋大盗，比说书的还会讲。”
应月明说：“胡扯！我当年府上只有一个叫柳音澈的小丫鬟。”
老杜说：“王爷，省点儿力气吧。”
应月明万般无奈道：“我真姓应，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老杜说：“我信了。”
…
…
应月明当下的窘境和他到底姓不姓应没什么瓜葛。
他落的如此田地，只因捕快从他宅邸的粮仓里搜到了大量新型火器。
以往日子里，应月明还能解释这是自家的烟火。但这一次，捕快们随手点燃一只火铳般的器具后，直接打烂了五丈外的大青石。
如此威力用来庆祝某个大喜日子未免大材小用，这种东西显然更适合另一种传统活动——造反。
应月明是被冤枉进大牢的，但他蹲大牢却并不冤枉。
牢狱之灾仍未止息，而即便老杜也得承认，这位好似满嘴胡话的年轻人和先前的任何一位死囚都截然不同。他的嬉笑怒骂都稍纵即逝，而往往陷入良久的思忖里。比起畏惧死亡，他仿佛真的在筹划些什么。在牢里的时间越久，这位嬴公子的个性越乖张。但越是这样，老杜反而感觉他在刻意掩饰。
其实应月明什么也没掩饰，他只是觉得最近的饭菜太油了。
到了第三十天，来了第一位探亲的人。据老杜说，这人姓许，自称是嬴公子的知交。
应月明说：“我不认识什么姓许的……且慢……该不会是…”
他倏然仿佛惶恐起来，猛地站起身说：“有人来接我了，竟然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老杜不解道：“什么来接你？”
应月明拍打着衣上尘土说：“我今天要出狱了。”
老杜愕然道：“什么！？”
应月明一抬头，那姓许的麻衣男人已经在三个狱卒的尾随下来到了牢门前。那男人身形瘦小枯槁，两腕共戴着五个极细的铜环。
麻衣男人嗓音浑浊，像是含着一口糖浆。他缓缓道：“嬴公子，我来的稍晚了点。有些琐事耽误了时日。”
应月明说：“无妨。”
麻衣男人说：“公子必须先死在这。”
应月明放声大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规矩是吧。”
众位看守互换了眼神，仍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不知这两人发了什么疯。而麻衣男人点了点头，疾迅地有了动作。
应月明作揖道：“失礼了。”
麻衣男人微微弹腕，他背后正欲抽刀的老杜当即半跪在地。包括应月明在内的众人都仿佛在双腿间灌注了万钧大力，那力道顺着骨髓一路蔓延到脚跟，几乎快要听见踝骨嘎嘣的脆响。
在这等刺骨的痛苦下，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哀嚎。狱卒们和应月明都表现出了几近偏执的韧性，咬紧牙关死命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