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性与人性的对立与统一
序
如果问我在《辉夜大小姐》里最喜欢的角色,我第一反应必然是早坂爱。仔细想想,我觉得这种第一反应很有意思。在本文中,我试着论述一下,为什么一些读者会不喜欢作品钦定的第一女主,或者说一些作品钦定的第一女主为什么不被读者喜欢。然后,看看能不能从这种现象中挖掘出背后的本质。
当然,读这篇文章不仅不需要你不喜欢辉夜,甚至不需要你看过《辉夜大小姐》,只需要一点耐心。
一
轻小说与漫画都是长尾市场。在这两个业界里,除了极为牛逼的头部作品之外,余下的绝大多数作品都不是显而易见的好,也很难得到什么可靠的保障。对于这些作品来说,质量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可检索性
。
一部普通作品,十个读者里只有一个喜欢,没关系。难点在于,怎样把这部作品精准地推送给可能会感兴趣的那一个人。打个浅显的比方。我台作者吴四六,只要有妹妹属性的作品就一定会去消费。那么可以想见,他不太可能错过名为“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的作品;但若是遇到叫什么“夕阳染红的坡道”之类的作品,就有失之交臂的风险。如果他只因为名字就错过了后者,那对双方都是损失。所以,在宣传资源有限的长尾区间,一部普通的作品要想出头,必须在开头设置一些特别具有吸引力与区分度的要素,来帮助读者检索。大家喜欢吐槽的“web文书名太长”,就是可检索性的恶性竞争所导致的内卷化。
而站在作者的角度,这些“具有吸引力与区分度的要素”,绝不仅是为了迎合读者,更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写作难度
。
众所周知,若不考虑没钱的情况,那么最难点的菜是“随便”,最难满足的要求是“看着办”。在文学上也如此。有两种人最难写:其一是太伟大的人,其二是太普通的人。前者难写,是因为作者搞不懂;后者难写,则是因为大家都能搞懂。轻小说里一般不涉及前者,但后者可谓俯拾即是,毕竟日本有千万普通高中生。
然而,能驾驭“普通”的写手实在太少。“普通”是赢者通吃的最强属性,真写好了一定是神作,但大部分“普通”都与平庸无异。比如,用半卷篇幅来描写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普通的一天,听起来是轻小说里的基础操作。可惜的是,能做到位的写手,两只手就能数清楚。在我印象中,最靠近这一境界的作品,大约是《安达与岛村》吧。而《这个是僵尸吗》就展现了强行写普通日常的下场——精神可嘉,效果惨烈。
正因如此,轻小说里所谓“普通的高中生”,也就是那么一说。不普通的地方多了去了,不然作者根本无从下笔。不信的话,你可以设想一下,若是让你拿五万字写自己的一天日常,你打算写点什么,写出来之后有没有人看。
事实上,绝大部分轻小说,都会依赖一些比较特殊的设定来进行初期的建构。一方面是向市场宣示自己的特色,借以吸引读者群体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也是给作者自己的行文提供一个锚定点。他在刚刚动笔的时候,只需要围绕着这个锚定点来转圈就好了。
据此我们得出阶段性结论,轻小说在开篇往往重属性而轻人性。诚然,一部优秀的作品必须轻属性而重人性,要让读者感受到角色们作为一个“人”的魅力,但那是作者吃饱了之后才有余力考虑的问题。比如说,史黛拉和尤莉丝,单看第一卷那完全就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同一批产品;等看到第十卷,才会发现她俩除了都是女人之外就没啥相同点了。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把视线聚焦到女主身上。本文的所谓“女主”特指比较明确的女一号。
二
女主既是轻小说的灵魂,又是轻小说的牌面,要承担破冰的重任。在破冰的过程中,她不免要背负上种种“具有吸引力与区分度的要素”,也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属性与设定。这些要素在初期可以迅速拉近读者与作品的距离,同时降低作者的创作难度。但随着作品篇幅的延长,若这些要素在作品的中后期没有被消化掉,就会成为阻碍作品进一步发展的负担。用我习惯的卡牌游戏术语来说,就是以降低上限为代价来提高下限
。
背负了这一重担,被降低上限的女主,在读者心目中的印象难免会受到损害。与此同时,如果有一些女配角并未承担这些责任,那么她们就很有可能靠自己的“人性”而非“属性”吸引到一批用心读作品的支持者。正因如此,《俺妹》在设计意图上理应赢家通吃的桐乃,在作品投票式的人气排名里并没有什么碾压性的优势,只是稍高于别人而已;在一些跨作品的榜单——比如萌战——里,桐乃甚至不如别人有牌面。
《辉夜大小姐》不是轻小说,但属性与人性的矛盾体现得比轻小说更典型。为了迎合作品自己的“恋爱即战争”的预设定,辉夜在作品初期,动画化涉及到的那些篇目里,必须扮演一个别扭的杠精,跟男主闹别扭跟自己抬杠。单元剧的格式,也更多地要求主角们扮丑,不利于她把自己人生的全貌展现给观众。
然而《辉夜大小姐》并不只是单元剧。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是从刚过动画进度开始),《辉夜大小姐》逐渐从搞笑类的单元剧变成了平稳的剧情剧。一个佐证是,颇有代表性的“今天的胜负是XXX的胜利”这句总结语,最开始真的是总结了一话的内容,但到后面就只是一个仪式性的谢幕词而已。辉夜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祛魅
,从提供属性,制造笑点的工具人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顺便一提,《辉夜大小姐》从单元剧转为剧情剧的过程极为平滑,平滑到所有读者都能意识到这一转变的存在,却完全找不到拐点具体在哪。只是,现在在看一百二十多话的屋顶告白,再想想开头,真真恍如隔世。
若读者在意识到辉夜的转变之前就注意到了作品里的其他女孩,也许就会发现,她们的只言片语就可以让自己动心。虽然作品对她们人生的塑造比辉夜还少,但她们身上没有辉夜的“负担”,不需要以“恋爱即战争”的形式来进行刻意的表演,因此意外地能靠真性情打动一部分读者。比如说白银圭的真性情原生态妹妹演出,早坂爱的大智慧与小心思,伊井野的正直与执念,如此这般。不过藤原书记不在此列。
直到目前为止,辉夜的背景依然颇为模糊。连石上都有了从原点开始的全套设定与剧情,辉夜与白银反倒没有补上足够的铺垫,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是缺乏能够一锤定音的理由。辉夜与白银之间的感情,更多的体现在“预设定”上——不需要讲道理,不接受这个设定就完全没法看这部作品。预设定是辉夜式的女主安身立命的基础,但也同时是她的原罪。《辉夜大小姐》要从单元剧转型为剧情剧,二人之间的关系要从预设定变为真感情,还有不少的路要走。
在这种情况下,像早坂爱这样仅有只言片语的配角,反倒起到了“留白”的效果。作品给予她的信息远不够她上位,但足够我脑补出另一条道路了。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早坂爱对我事半功倍的杀伤力,是建立在辉夜的事倍功半的奉献之上的。早坂爱的确很萌,但如果没有辉夜的话我压根不会看《辉夜大小姐》,这也算是某种形式的报偿吧。
三
以此为基础,我们可以接着来分析一些经典轻小说的角色人气分布反常现象。
《俺妹》的范式就相当典型。论者往往主张《俺妹》有喧宾夺主之嫌,一个又一个富有魅力的女配角出现,又陆续在桐乃的铁拳面前倒下,同时桐乃自己又有点不讨喜,实在莫名其妙。不过,依本文的思路,《俺妹》的现象其实很好理解。
桐乃的身上绑定了《俺妹》的主题:御宅的人生与现充的人生之间的相互调和。这一主题同时还绑架了京介,因为其他女主都只象征了桐乃的某一侧,京介选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否定了作品的主题。麻奈实倒是不存在这个问题,可要是最后选麻奈实,那不光是否定了作品的主题,简直是连剧情带人设都一起否定了。
面对着这样一套连锁深度绑定,如果你能接受《俺妹》的主题,那你自然不可能不喜欢桐乃。但即便你不理解、不接受或是不喜欢这一主题,《俺妹》依然可以让你看得很开心,因为女配角们塑造得与桐乃同样出色。由此,便产生了“喜欢角色但不喜欢作品”的现象。顺便一提,即便你喜欢桐乃,你也未必愿意接受《俺妹》的主题,这是以上现象的分支,“喜欢角色但不喜欢剧情”。
面对自己矛盾的心情,读者尽管在理性上不承认,但感性上往往希望故事能停滞在某个阶段,不想看到后面的剧情。比如我作为黑猫党,就希望故事可以停留在第四卷或第八卷,桐乃走了就最好别回来了,回来也最好别捣乱。当然我只是这么一想,真正的桐乃党遇到这种情况是会给作者寄刀片的。顺便一提,正是因为俺妹寄刀片这事,后来的业界一般都不会公布作者的通讯地址,只提供编辑部的联系方式了。像《这个是僵尸吗》后记里的那种作者与读者通信谈笑风生的故事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俺妹》的负担体现在整体布局上,而《樱花庄》则是另一种负担——人物属性的负担。真白必须扮演“宠物女孩”与“超级天才”这两个颇为抽象的概念,不然《樱花庄》就没有赖以展开的引子。写着写着,大家逐渐发现,这两个奇葩设定交汇的效果意外的不错,真白的形象就这样定型了。
尽管并不现实,但《俺妹》毕竟在理论上还有定点抹掉桐乃的影响力的可能。而《樱花庄》在理论上都不可能摆脱真白的属性带来的负担。如果没有“宠物女孩”与“超级天才”两个设定,那真白根本就不是真白了,完全变成了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樱花庄》也就不再是《樱花庄》了,这样的假设将毫无意义。反观七海,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富属性的真白与欠属性的七海,显然是后者更亲切、更有实感。所以,即便注定失败(耐人寻味,这也是七海更有实感的一个原因),依然有许多读者喜欢七海。
《路人女主》则是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案例,她的“整体布局的负担”与“人物属性的负担”是在女主与女配之间均分的。英梨梨与诗羽背负了各种各样的萌属性,这些属性提升了她们的初期魅力,但也妨碍她们在中后期做出更好的选择。惠则是背负了最终必将胜利的命运,因此在前期未免有些不显眼甚至不讨喜。《路人女主》的话头先放在这里,后面还要提。
回到读者观感上来。一般来说,萌属性在前期发挥作用,设计意图在后期发挥作用,哪边更有效还得看作品的具体处理方式。真白对七海是有眼杀无眼,惠对英梨梨则是长气杀短气。这两种不同的被害方式,都可能成为读者偏袒受害的女配角的理由。所以只要作者稍微用那么一点心,就很容易出现偏爱女配角的读者。而进一步制造“党争”,则需要作者特别用心才行,毕竟想争也得要从作品里找出足够的论据是不是。
不过早坂爱这样的女配和七海显然不是一回事。七海毕竟还是挺重要的,而早坂爱这种可以算路人以上、配角未满了,她的上位基本只存在于想象中。虽然作品里暗示她对男主有好感,试着引导读者往这方面想一想,但也就仅限于此了。这样的角色完全不受任何法则的约束,也不需要对作品负什么责任,可以进行纯粹的自由发挥,所以极易靠真性情打动人。此类角色在轻小说里颇多,但若你并不在意她,很快就会将她忘记。比如说我在看《弑神者》的时候,最喜欢的角色是沙耶宫馨,然而我现在甚至得靠百度一下才能回想起她的全名。
四
顺便提一下“工具人”这个词。工具人没有明确的定义,大家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一般略带贬义。仍以《俺妹》为例,如果你把“工具人”定义为“为主角服务的人
”,那么女配角们实际上都是工具人。不过结合本文与先前的《挂件人》一文,我们也可以得到一种理解:“工具人”指的是“为作品主题服务的人
”。若是这么一想,那《俺妹》里的桐乃才是工具人,其他妹子反而不是。
假如按我所说,把工具人定义为“为作品主题服务的人”,那么工具人的反面就是“自由人”了。至于工具人与自由人哪个更占便宜,还真不好说。工具人的风险在于表达受限制,相当于把命运交给了男主或剧情,闹不好就被牺牲了;自由人的风险则在于容易与剧情脱钩,脱钩就容易失去出场的理由,出不了场就一无所有了。按照这套定义来审视《辉夜大小姐》,那么辉夜就是标准的工具人,早坂爱则是标准的自由人。
相对轻小说,中长篇漫画在工具人与自由人的轮换上显得更灵活一些。因为中长篇漫画的功利性没有轻小说那么显著,可以在更大程度上“想到什么就画什么”。需要哪个自由人,就可以给她增加戏份,拔高作用,高到一定程度时,她就成了工具人;不需要她的时候,也有办法让她逐渐淡出。对结构比较复杂的漫画,一个妹子可能经历工具人与自由人两种定位的转换,比如《神知》里的女孩子们就(被迫地)进行了多次轮换。
五
行文至此,终于可以绕回到我们的主题上了——属性与人性的消长。属性与人性这两个词在本文已经反复出现,在这里差不多能做个比较明确的定义了。
所谓属性,也可以理解为萌点,是读者在三秒钟之内就能理解并掌握的符号化的元素
,体现在角色的身份、体态、服饰打扮、言谈举止、性格气质等方面。一位二次元妹子的身上总会有属性。至于有多少属性,究竟是什么属性,这并不是本文所关心的内容。
而本文的所谓人性,则是角色在剧情发展中,通过不断的行动与抉择所建构起来的一整套有迹可循的思维体系
。建构人性的关键,在于让读者产生共情
,在阅读的过程中切实感受到她是一个实在的、可触及的人,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概念。
对于一个二次元妹子,属性主要在初期发挥作用,决定了她的下限;人性则在中后期发挥作用,决定了她的上限。
在作品初期,受信息量的限制,绝大部分要素都是作者空降的,不太可能以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一个人格的全貌。这时,属性的搭配就显得颇为关键。靠简单的场景,几个萌点的组合,就能迅速建立起角色的第一印象。
不过萌点的堆砌终究只是术,人性的建构才是轻小说的道。如何建构“人性”并无具体章法可循,只能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但对于轻小说,还是有一条终南捷径的,那就是化属性为人性。
属性是先验的,是不证自明的。一旦一个属性需要被证明,这个属性就在转化为人性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毕竟属性只需要舔,而人与人之间需要的是相互理解,当读者试着去理解她的时候,她也就开始拥有了人性。
我们从前些年流行的“偏向后宫的日常情感喜剧”入手,举两个例子。《友少》的楠幸村,最开始扮演一个任劳任怨的跟班,然后又认领了伪伪娘属性,这些都是空降的萌点,作者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到中期开始,需要消化这些属性,因此就有了见家长桥段,对她的女扮男装、唯命是从做出了解释。再到后面,要依据这些属性来推断她的行动,便有了勇敢告白,竞选会长,果断分手。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中,属性逐渐升华,成为了她的人性的一部分。
更夸张的例子是《线上老婆》的玉置亚子,她的萌点是“无条件的喜欢男主”。这种萌点是极为锋锐的双刃剑,可以让作品一上来就迅速进入正轨;代价则是她始终处在一个强烈的暗示状态下,对男主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暗示之下的本能反应。对此,《线上老婆》采用了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手段——拿剧情硬堆,等待着日久生情。反正不仅没人捣乱,还有那么多人帮忙,伪物迟早会变成真物的。
由此看来,日常作在渡过了开局的狂欢之后,都需要琢磨属性到人性的转化。站在整部作品的高度上看《俺修罗》,前期甩出春夏秋冬四个极具特色的人设,编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从而成为了上一代日常系的长老之一。然而这些故事都是靠一拍脑袋就想到的点子支撑起来的,点子用尽之后,该攻坚了。攻坚的过程,就是逐渐抽丝剥茧,展现她们身上那些属性的来龙去脉——在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们变成现在这样,这样的她们未来又该如何走下去。而她们的人性,就在属性与属性的碰撞中所产生。在开篇时我们只能看到真凉的搞笑,看着看着就会逐渐体会到她的决意与动摇,感受到她的希望与绝望。遗憾的是,《俺修罗》太过认真了,给自己设定的难度又太高,导致后期始终圆不上,至今还处在开天窗的状态。
与她同一代的《友少》《春物》《变猫》以及许许多多的一线以下的作品(我习惯于将这些作品称为“友少世代”),也是类似的流程:铺设属性——解读属性——升华属性,试图化属性为人性,变喜剧为正剧
。讲道理,这套流程本身没什么毛病。笑点有限,道理无穷。纯粹的搞笑是有极限的,越是玩弄萌点,就越会发现萌点翻来覆去的也就那样……除非超越喜剧,走向一种新的形态。所以说,葵关南与《碧阳》才是轻小说的上限。开局五个键盘,内容全靠编,是最单纯的嘴臭,最极致的享受。如果说《电学》是一张满分答卷,那么《碧阳》就是标准答案。可惜,不靠属性正面硬刚固然是王道,但能像葵关南那样驾驭纯粹对话的写手有几个,像入间人间那样驾驭清水日常的又有几个呢?正常人做得到吗?
做不到也没关系,喜剧转正剧不失为日常系的一种行之有效的出路。可这里就存在一系列难点——女主们在前面要背负人物属性的负担,到后面又要背负整体布局的负担。
被萌属性吸引来的读者不一定愿意陪着她们一起变深刻,反倒容易因越来越多的麻烦事而感到不快,是所谓整体布局的负担。比如很多读者都抱怨《友少》《脑碍》之类的作品前面还行,看着看着渐渐的就不爽了。我至今都认为《友少》的处理方式毫无问题,可惜其他绝大多数读者并不这么认为。一个佐证是,《友少》里最有人气的角色是小鸠,而小鸠是妹子里唯一一个游离于作品主题之外的。她始终不曾经历属性人性化的痛苦,把萌点作为属性保持到了最后。这样真的好吗?至于《脑碍》,我觉得已经完全没有再洗的必要了。
此外,原本很有趣的萌属性,到后面渐渐地会限制女主的自由发挥,因此不得不让这些萌属性淡出,是所谓人物属性的负担。刚翻开《路人女主》时我们会认为英梨梨是傲娇,诗羽是抖S。可这一两个词汇太过单薄,在她们面临越来越复杂的“宫斗”处境时,就变得举步维艰。她们必须努力让自己变得丰富而立体,在这一过程中,原有的萌属性也就渐渐地被消解了。
由此,友少世代通行的对萌属性“铺设——解读——升华
”的三步走方针,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做到十全十美。对市场与潮流把握不好,铺设阶段翻车;挖掘作品深度时没选好切入点,解读阶段翻车;深度挖出来了却想不到妥善的处理办法,升华阶段翻车。
六
友少世代所面临的死结,正是属性人性化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痛苦
,渡航的“伪物”“真物”两个词完美概括了症结所在。先验的、不证自明的萌属性玩起来固然爽,但终究是伪物。在写手能驾驭得住的前提下,属性设定得越极端、越抓人眼球、越标新立异,读者初期读起来就越开心;但这会让她偏离普通人更远,后面对这些属性进行合理化或者说“人性化”也就更难。而且,当属性最终落地,与人性合为一体的时候,就从伪物变成了真物。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要对萌点进行消解,因此不会很愉快,往往伴随着风评下降,甚至是读者的流失。后宫文内反常的人气分布现象,也正来源于此。
而且,化属性为人性,变喜剧为正剧固然很痛苦,但已经是友少世代里最不坏的工作流程了,滞留在舒适区的后果只会更糟。不愿化属性为人性的《脑碍》《三坪房》等作品,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手好牌被打烂;不愿变喜剧为正剧的《迷茫懦弱》《萝球社》等作品,则被时间证明终究只是二流水准。
在友少世代的几大长老里面,《变猫》姑且算是平稳落地了,《友少》的落地很难说是平稳,《春物》与《俺修罗》还漂浮在升华阶段,一时半会落不下来。作为精神导师的《友少》,的确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日常喜剧写作法,她也成为了许多写手竞相效仿的模板;但她终究没有解决友少世代的问题,她所做的只是把深层问题尽可能多地挖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于是,写手们渐渐发现,日常喜剧看起来简单,可实际上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驾驭。所以,在友少世代结束之后,日常系的数量与影响力迎来了肉眼可见的下降。至于人都去哪了……那当然是什么好写写什么呀,异世界了解一下。
《路人女主》无论在创作时间还是创作思路上,都是承上启下的里程碑。拨乱反正的加藤惠,通过逆练《樱花庄》,以一己之力推翻了先前对萌属性的运用方式,为《友少》的坟头添上了最后一铲土。与她同台竞技的英梨梨却还活在友少世代里,等待着傲娇的“铺设——解读——升华”,等待着来自安艺的二次攻略。然而,萌属性对英梨梨来说是束缚,对惠来说却是武器。英梨梨的确等到了全套流程,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情的降维打击。英梨梨的火力强于夜空,防护优于真凉,机动胜过桐乃,但这些在加藤惠的“一键删除”面前都没什么意义。直到这时,大家才终于意识到,好时代,结束了。
在新的世代,很多写手放弃了化属性为人性、变喜剧为正剧的路子,仍然坚守阵地的就只剩下鸭志田这种德艺双馨的老贼了。更多的作者则干脆放弃了日常系——当然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未必是坏事。毕竟,浪潮退了之后才能看出到底谁在裸泳。新时代的日常系,硕果仅存的是《果妹》《龙王》《友崎》《实教》等寥寥数人。凛冬已至,背负了先辈嘱托的她们还在艰难地蹒跚前行。离开了熟悉的家园,她们将会遇到新的烦恼。可儿会闹分手,银子会闹自杀,为人不易,冷暖自知。
七
尽管形式不同,日常系与非日常系之间仍有许多相通之处。上述对日常系的分析,稍微优化一下就能应用到非日常系上面。比如说《素晴》就是比日常作更日常的非日常作,属性那一套可以直接照搬过来用。惠惠对达克妮丝的全方位碾压,根本原因就是惠惠的属性比达克妮丝的实用。抖M这个萌点当标签还好,真要演出起来就会很蛋疼,充满矫揉造作之感;而惠惠的中二,本质上是一种为所欲为的天真与狂气,这就太好发掘了。惠惠这上限也高,下限也高,放倒个把达克妮丝还真不叫事。
不过在说非日常系轻小说的时候,必须先提一部很重要的漫画,《神知》。
直接进入重点。《神知》为后宫作提供并验证了一种“二次攻略”的范式。在这个范式里,一位有价值的女主应该被攻略两次。第一次攻略发生于虚构层面,在形式上将她收入后宫;第二次攻略发生于实际层面,让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男主。说白了,这招就是先上车后补票
。
在轻小说里,先上车后补票的策略对于日常系和非日常系都同样适用。“上车”环节无非开局倒贴,大多比较简略或比较浅薄。要么博人一笑,要么直接当先决条件跳过。“补票”则往往位于作品中后期,是这位角色的第二个回合卷,在这一卷里她与男主的关系将会基本定型。而在已上车未补票的漫长的阶段里,那就是有二次元特色的、悬而未决的、“朋友以上,后宫未满”的、暧昧的关系,经常看轻小说的读者应该都懂这一出。严格遵循这套流程的作品大多是组队冒险类的作品,如《新妹》《铳皇》等等,不过其他各种类型的轻小说里同样能看到这套流程的蛛丝马迹。
前些年MFJ强推的一系列学园-武斗作品,从《亚里亚》开始,历经《机巧》《精灵使》等作品,至《学战》达到高峰,这些作品都需要靠萌属性的排列组合来批量制造许多妹子。相对于日常系,这类作品要更“安全”一些,能靠打怪/打人的主线剧情来丰富作品内容,因此不必急着对“人性”之类的深水区下手。倘若我们把维持朋友以上,后宫未满的状态看成轻小说的日常,那么此类学园-武斗作品其实也有很重的日常成分。只不过,此类作品当下的处境并不比日常喜剧好到哪去,大哥不笑二哥,《学战》闹不好就是谢幕曲了。
而更中规中矩一点的冒险类作品,就又回到了作品整体布局对角色个人发挥的抑制上了。《地错》《嘉伊卡》等作品在剧情上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些作品的剧情一般都比较强势,会推着角色往前走。由此,女主角们的形象往往是在强大的推力下受迫形成的。这样的人物形象的确会很深刻,不过同时也可能导致一部分读者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感到有点累,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各种自由人女配。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
当主角压力太大的时候,适当给她减压有奇效,而减压的最省心的手段就是短篇集/泳装回了,比如小魔禁回忆录(《不正经的魔术讲师与追想日志》)之类的。泳装回可不只是灌水送福利那么简单,而是要展现她们的另一面——不承受压力时的样子,以之作为她们人物形象的一个重要的补充。若是运用得当,完全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给人物的分数后面添一个零。至于大家吐槽泳装回太蠢,那不是泳装回自己的问题。泳装回本质减压,那只对有压力的作品才有意义。正篇太水,短篇集更水,可不就是蠢上加蠢了吗。
总结
尽管这个话题还能接着说很久很久,但现在的篇幅就已经很长了,所以我们先告一段落吧。以后我会把本文中被蜻蜓点水一带而过的一些要点,扩写成新的文章。
本文为研讨性质,从多个角度切入,定义并阐述了当代轻小说里“属性”与“人性”两概念的对立性与统一性,建构了一套解读轻小说的话术体系,并以之分析了当代轻小说里的许多经典案例。比起什么定义,什么结论,本文更在意的是分析的方法与思辨的过程。倘若你已经读到这里,那么,希望本文能给你带来一些启发,如果你能留下自己独到的见解就更好了。
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书评组的成员们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与意见,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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