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茶香

1
 在V城这个南方的小山城里，人们祖祖辈辈靠着那大片大片的茶田为生。
 一到采茶的时候，采茶女们便腰胯小竹篓，跟随着大部队下茶田。
 洛天依与乐正绫自十岁起便跟着家里人进茶田了，只不过，一个是去采茶，一个是去采风。
 “天依天依！看镜头看镜头！”乐正绫执着相机，兴奋地对着正在仔细摘茶的洛天依说道。
 疑惑地转头，“咔嚓”一声，画面便被保存了下来。
 “阿绫，你又不好好拍茶田。”洛天依故作生气地双手插腰，鼓起嘴。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会儿就拍~”乐正绫吐了吐舌头，笑道。
 洛天依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茶树的顶芽折下放进竹篓里，如此反复，小竹篓便装满了一半。
 乐正绫悄悄地凑到洛天依身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洛天依身上带着的淡淡茶香。
 真是令人安心啊…
 “阿绫，你这个月12号就满18了吧？”洛天依突然停下采茶的动作，开口问道。
 “是啊！到时候我就可以坐火车去县城里了！”乐正绫抱着相机，开心地笑着，“然后，去找县城里的报社应聘，成为一个真正的摄影师！”
 “真好呢。”洛天依看着一脸期盼的乐正绫，勾了勾嘴角，“那我就提前祝阿绫成功啦。”
 “唉？天依不和我一起去县城嘛？”乐正绫疑惑地看着洛天依。
 “不了，”洛天依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阿绫。”
 “嗯嗯，等我回来，到时候给你和茶山拍好多好多照片！”乐正绫突然凑上去亲了洛天依的脸颊一口。
 “阿…阿绫！别…别突然…”洛天依红着脸，慌张地四处张望，“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了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了啊。”乐正绫将手搭上了洛天依的腰，“还是天依你害羞啦~”
 “阿绫！”洛天依红着脸瞪着乐正绫，在看着乐正绫傻笑的脸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乖乖任乐正绫上下其手。
 阿绫…
2
 “天依，茶摘得如何了？”洛母揉着眉心从里屋走出来。
 “嗯，摘了小半篓。”洛天依将腰上的小竹篓解下来，递给了母亲。
 接过竹篓，洛母轻轻晃了晃，点了点头，随手将它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朝洛天依招了招手。
 洛天依踌躇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天依啊，妈妈一直都知道你是个乖孩子，”洛母将手搭在了洛天依的肩膀上，“所以，这次，你也会听妈妈的吧？”
 洛天依低着头，沉默了，良久，在感受到母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肩膀上的力道骤然一轻。
 “妈妈就知道天依是最乖的。”洛母伸手抱住洛天依，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洛天依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阿绫…对不起…
 ……
 从相馆里出来，乐正绫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天依要是看到了，肯定很开心。
 谨慎地将照片放入随身的包里，乐正绫便准备离去，但一抬头，乐正绫便发现对面的街道上，一个熟人正朝着自己走来。
 乐正绫连忙整理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抚平衣服的褶子，端正好站姿，看着来人，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阿姨您好。”
3
 茶田里，洛天依带着斗笠，弯着身子，认真地注视着茶树。
 “天依天依！”乐正绫背着一个小包跑进了茶田，凭借着从小养成的经验，乐正绫轻松的绕过一颗颗翠绿的茶树，只用了最短的时间就跑到了洛天依的面前。
 “阿绫？怎么了？跑的这么急。”洛天依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手绢，擦了擦乐正绫额头上的汗。
 “照…照片洗好了，看！”还没等喘匀气，乐正绫就将一叠照片从包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给洛天依看。
 尽管只是黑白照片，但洛天依却能感受到:
 碧蓝澄澈的天空…
 生机盎然的茶田…
 潺潺流淌的小溪…
 以及…穿着蓝色小碎花布裙，错愕回头的采茶女。
 “阿绫拍的真好啊。”洛天依双眼放光地看着照片。
 “哼哼，当然，我可是要成为摄影师的人！”乐正绫得意地笑着。
 “唔…这样我就放心了…”
 “嗯？你说什么？”乐正绫疑惑地看着洛天依。
 “没，没什么…”洛天依摇了摇头。
 “哦…”
 ……
 时间过得很快，跨过清明，再过去那么七八天，就到了乐正绫的生日。
 然而纵然是乐正绫的生日，洛天依也得呆在茶田里摘茶，于是乐正绫果断撇下一票狐朋狗友，拎着相机就跑到了茶田。
 “阿绫，生日快乐。”洛天依将一叠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乐正绫。
 “茶糕！！”乐正绫接过纸包，迫不及待地拆开，抓起一块便将整个塞进了嘴里。
 不出意外地被噎到了。
 “唔！”
 “快喝点水！”洛天依连忙将包里的水壶拿出来，递给乐正绫，看着乐正绫喝下一大口水，情况有所缓解之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随后皱眉说道:“吃得这么急干什么？还有这么多呢，我又不和你抢。”
 “因为天依做的茶糕超好吃啊！”乐正绫顺了顺气，“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吃不到了，就不开心啊。”
 看着眼前人头上耷拉下去的呆毛，洛天依勾了勾嘴角，伸手摸了摸乐正绫的脑袋:“阿绫什么时候去县城？”
 “唔…明天早上8点05分的火车。”乐正绫贪恋地蹭了蹭洛天依的手心。
 “这么早啊。”洛天依的眼神微闪。
 “是啊，因为到城里之后，还要准备好多东西，所以干脆早一点走。”乐正绫伸手从侧面抱住了洛天依，用自己的脸蹭着洛天依的。
 唔…让人安心的茶香…
 “这样啊…”
 “天依。”
 “嗯？”洛天依转头看向乐正绫，但下一秒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愣在了原地。
 可眼前的人却没有愣住，而是渐渐加深加重了这个吻。
 “唔…”洛天依闭上双眼。
 享受吧，就当这是一场梦。
4
 乐正绫放好行李箱，在位置上坐下，将纸包放在了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熟悉的茶香瞬间弥漫在车厢里，乘客们皆好奇地朝乐正绫看去，有些乘客甚至想向乐正绫讨要一块，但都被拒绝了。
 天依身上的茶香…
 在盯着茶糕许久以后，乐正绫才伸手拿了一块，缓缓放入嘴里，在茶糕入口是一瞬间，一滴还带着温度的液体滴落在其他茶糕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默默擦去眼泪，乐正绫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大红请柬，请柬上，“新娘洛天依”五个字刺的乐正绫心脏发疼，思绪渐渐飘向了那一天。
 ……
 “阿姨您好。”
 “小绫啊，阿姨找你有一点事。”
 “什么事？阿姨您说。”
 “这里说话不方便，走，我们去茶田旁边的茶亭里。”
 “好。”
 闻着茶香，乐正绫端端正正地在石凳上坐好。
 “小绫啊，阿姨对你和天依的关系大致有了一点了解，可是，这是不合常理的，你能理解阿姨的意思么？”
 “阿姨…我…我理解，但我不认同您的话，我喜欢天依，天依喜欢我，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总之，你和天依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我已经给天依找了一门亲事，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20号。”
 “天依…答应了？！”
 “嗯，答应了，不然我也不会来通知你了。”
 “这不可能！我不信！”乐正绫“咻”地一下站起身，双手砸在石桌上。
 “信不信由你，这个是请柬，”洛母淡然地将一张红色卡纸放在了石桌上，“这几天你可以和天依好好道个别，然后，以后别再见面了。”
 说完，洛母起身离去了，徒留下乐正绫盯着那张红色请柬发愣。
 ……
 回忆结束，茶糕也被吃的差不多了。
 啊…一不小心吃太多了啊……
 其实，乐正绫也曾想过，洛天依是否真的不喜欢自己了，但是，这种想法在在茶田里见到洛天依的那一刻，就被她否定了，因为洛天依看她的眼神，和以往一样，带着温柔，带着爱恋。
 为什么天依不和我说呢…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啊…还是什么时候天依想说，却被我粗心略过了？等等，刚刚！
 分别的时候，洛天依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乐正绫说，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了？
 摇了摇头，乐正绫将最后一口茶糕塞进了嘴里，仿佛吞下了最后一丝希望。
 突然对去县城这件事，不抱有太大的期望了啊……
 “乘客们，很抱歉，因为上一趟火车在途中出了一些事故，所以本趟火车将延迟半小时出发，带来不便请见谅…”
 延迟半小时…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去县城嘛？
 乐正绫攥了攥拳头，站起身，取下行李箱，便走出了车厢。
 县城，我不去了。
 茶田里，洛天依站在树下看着那大片大片的绿油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果然这里最好了。
 郑重地将照片放在左胸，那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洛天依看向树梢。
 妈妈…对不起…
 阿绫…对不起…
 ……
 将行李箱寄存在车站的柜台后，乐正绫开始疯狂地四处寻找洛天依。她想告诉她，她要告诉她，她哪也不去了，她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最终，乐正绫来到了茶田，那片绿油油的茶田。
 她终于见到了洛天依，面带微笑的洛天依，风吹过，随风摇晃的洛天依。
 ……
 清明。
 乐正绫也不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有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年的今天，她都会从别的地方赶回V城，来看看她这一生的挚爱。
 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上冰凉的石碑，顺着石碑上刻着的字游移着，心中却在刻画着那人的音容笑貌。
 依旧是17岁时的模样呢。
 有风吹过，那令人安心的茶香仿佛再次弥漫。
 “天依，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