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面未来（1）（周更小说）

序章
若不是那天灾难突然降临，我说不定会像大多数人一样什么都不多想，心安理得而又麻木地过完自己的一生。我既不会感激我拥有的平和生活，也不会厌烦和反省每天从公司到家两点一线的行为模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一名国家的成年公民，应该用自己的工作为国家做出奉献，应该虔诚地接受最高元老长的教诲，诚如他在《埃尔贝斯神学院有感》里所说：“神不仅赞成国家拿走公民的一部分劳动所得，更允许国家在必要的时候决定公民的一切选择。因为国家的利益乃是所有公民的利益，神为了垂怜所有的子民，必须赋予国家以最高的权力。”
一直以来我过着国家所期望我的生活。我非常的普通，从小到大，无论到哪里都是不显眼的人，无论什么事都做得不好不坏。老师和神学院的教父也不对我抱太大的希望，于是在诸神的决定下，我没有进升修道士，直接进入了一家公司，过上了普通的社会人的生活。
不过在谈到发生灾难的那天以前，我想先聊一聊小时候在尤尼科学院接受封闭式教育的时候所遇到的事。尤尼科学院在共和国的南边，一处四周被大海所包围的悬崖上。那里地势很高，在天气好的时候，一眼望过去能看到远方的四国群岛。据说那里生活着黑头发黑眼睛的东瀛人，可是国家不允许我们普通民众随便走出国界，所以倒也没有亲眼见过。
更何况，最高元老长科雯告诫过国民，东瀛人是文明未开化的野蛮种族，现在还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在我们现在的共和国尚未建立以前，东瀛人经常乘船掠夺沿海的城市，抢夺以他们的科学技术根本无法制造的现代工业品。他们会使用被主宰神康斯图特所厌弃的邪恶巫术，以至于普通的枪械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直到三百年前各个自治城市联合成立了尤奈缇德共和国并开发出了能够破解巫术的新技术——导力技术，才让东瀛人无法进犯我们的家园。
话题扯得有点远了。父母把我送到尤尼科学院来，这里有很多岁数跟我差不多的小孩。我记得我刚到那里的时候，我一下车就被一群拿着玩具的小孩子包围。或许是这里位置在整个大陆上太过偏僻了，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他们都对我这个外来者感觉好奇，而且罕见的是，这个学院大部分小孩都不是多数民族：他们有的是黑发，有的是红发，有的是白发，有的是蓝发，皮肤的颜色也是深浅各异，很少能找到我这种金发白皮的人。我也觉得挺新鲜的，连老师都没招呼就跟着他们进了一栋木制的建筑里，那里便是学院了。从外表上看是一处颇为简陋的地方，看得出已经修了有很久的时间了：木门上可能是记录着小孩身高成长的划痕，从楼中长出的冲破房顶的参天大树，生锈的铁钟，永远走不准的时钟，还有一个古板的30岁中年修女，“尖下巴”法斯媞小姐。
第一天下午接近6点的时候，“尖下巴”把我们小孩召集在一起，安排了小教室的座位。很幸运的是，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位置，以我不喜欢显眼的性格来说，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虽然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喜欢独处的人，但我爸临走之前嘱咐过我要跟周围人打好关系，所以我想我至少得把教室里坐我周围的邻里和寝室同室的人给认识一下。
我撇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男孩子，刚准备打招呼，不巧的是那个人在自顾自地看书，看来根本就没打算听“尖下巴”在讲什么。他神情冷漠，散布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哈，现在想来，我跟这家伙的孽缘可能就是这么有趣。按照我往常怕麻烦的性格，我一定不会跟一个搭不上话的人打交道。可这家伙偏偏长着一副还算俊俏的脸，最关键的是，以前我从未遇到过黑发黑瞳的人，而这种民族本应只存在于历史书中，也就是东瀛族的容貌。作为一个对民俗学感兴趣的人，我几乎在9岁以前将官方的民俗学资料全部读了个遍，但却从不知道在大陆上存在着这样一个民族，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小孩子本来就坐不住，况且还是“尖下巴”一板一眼的训话，乏味至极，我想坐在最后一排的话她应该看不见我的小动作，就想和黑发的家伙搭讪。
“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把写好的小纸条递给他，他翻个白眼，直接给无视掉了。真是个傲慢的家伙，我心想，就把小纸条攒成一个纸球丢在他头上。纸球弹回到他的视野里，他有点生气地转过头瞪了我一眼，便把纸条打开看了看。
“问什么？”
“虽然很冒昧，我从来没见过黑发黑瞳的人，想问你是什么民族的。”
啊，糟了，我果然不该问这个问题，这家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跳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问得很冒昧，那你就不应该说出来，白痴。”
他这样回了我一句，于是任由我怎么转移话题他都不为所动，始终保持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我说了半天他都没反应，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一阵烦躁，于是把刚发下来的笔记本的后页撕掉，这次揉成一个大纸球扔到他脑袋上。
他捡起来回敬了我，我又扔过去。这样的互动持续了两三分钟。
“你这人是不是脑袋有毛病？！”
他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我倒并不害怕，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偷偷地撇了修女那边一眼。她已经气得咬牙切齿，拿着教鞭就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藤原多佳子（ふじわらたかこ）、亚苏·文森特，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给我坐下！”
啊。这一幕可真是绝了，站起来朝我怒吼的他和训斥他的老师面面相觑。我趴在桌上偷着笑了半天······等等，老师说他叫藤原多佳子？
Fujiwara······takoto？
我虽然不认识东瀛文，但我听得出这是一个东瀛女子的名字。而东瀛人是绝不可能被放行到大陆上来的。
“啊。”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然恢复了之前那种漠然的神情，只是眼神变得很冰冷。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重新坐回了座位上。周围的议论声也纷纷响起，虽然是在讲悄悄话，但却一字不漏地钻到我耳朵里。
“那家伙又开始欺负人了。”
“臭不要脸的东瀛人，听说她把她妈妈爸爸给吃了，成了一个孤儿。‘尖下巴’肯收留她是出于好心，结果她非但没有感激，现在还处处对着干。”
“她之前不是还偷过别人的护身符吗？以前有个人和她关系不好，你猜怎么着？她做了一个稻草小人，写上那个人的名字，天天用钉子扎它，没过多久，那个人就跳海自杀了。”
“······”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处在如此混沌的境况之中，周围的小孩组成一个半闭的环，仿佛深不可测的漩涡，每一个人都在窃窃私语，咕哝着低鸣。他们的眼神或是害怕，或是轻蔑，或是憎恶，全部都刺向藤原。藤原抿着嘴唇，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脸色忽红忽白，紧握着双拳。
我的心脏跳个不停，越来越快。
“神的弃子”，东瀛人，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本该对眼前这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感到害怕，却意外地感觉到我害怕的不是她。
我是在害怕什么？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亦或是自己？还是某种未知的危险？
如果说没有一点想帮助她解围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在重压之下，现在的我并没有能够作出判断并行动的勇气。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就应该遵循大众的选择和价值观，遵循大众的决定能让日子变得轻松好过，就像现在一样，如果我加入到这周围混沌的漩涡之中，我或许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把藤原撇下，回到自己觉得应然的生活模式。
但是，我害怕到无法做出抉择。我害怕做出让我后悔的决定。
坐在座位上的我双腿止不住颤抖，双手扶住桌边弯下腰去。如果可以，我现在真想离开这个教室，远离那个让我害怕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