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二）

枯山枯水，一路尽是凄惶颜色，偶然有一两叶草头钻出来，却不似春日里的生机，倒更像是北风肆虐里一点点濒临绝望的希冀，连周九良那匹又老又瘦的马也不稀罕。
前方难得一方空地，孟鹤堂瞧了一眼身边沉默的人，微露出些笑意，拽拽九良的袖子：“哎，咱们去前边歇歇吧。”周九良也不在意他叫自己什么，仍旧沉默着往前走，却在那片空地边上找了块略微平整些的石头，侧身坐在一边。孟鹤堂颇有些无奈，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什么心性，微微有些后悔自己贸然与人同行，或许打扰了别人也未可知......且思且走，不知不觉到了周九良身边，却看见那石头上分分明明空出来一大半，又看到九良侧身而坐，半边身子悬在空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心安地靠着人坐下，又难掩心中疑惑，找了个由头想与人说说话：“哎，同行半日，还不知阁下高名。”
......
孟鹤堂等得有些心慌，在他回味了三遍自己的话是否有什么冒犯之处后，才听到清风般的两个字：“九良。”“九良九良.......”孟鹤堂在嘴里嗫喏几遍，“好，这名字好！”周九良垂下眼，压着嗓子问：“好？在何处？”
“九为极，良者，诚好也。九良此名，可见尊严尊慈寄厚望于你——登极造化、得天独厚：一人修，则天顺之，地由之，民从之；修身齐家治国，九良，天下壮志、万民太平，皆此名。”孟鹤堂说到最后，情不自制，竟是一把拉住九良的手，朗声道：“九良，你万勿轻、轻此姓名！”他不知道如何劝解这个年轻人，又怕道出自己的忧虑贸然唐突，边将“性命”硬生生改成“姓名”，只盼九良能听出两分，收了自轻之念。
周九良岂止听出一两分来，只是他有结难解，又怎能放开：“先生此解，倒也有趣，只是我自己也有一解，”他也不看孟鹤堂，只是极目远眺，望着似乎茫茫无际的衰草枯树，一口气吸进去，沉沉地压在胸口：“九者，长久之久；良者，非‘好’之意，乃取秋之凉。我是，”九良平静的脸上不见一丝情绪，孟鹤堂却只看他眸光闪动，“我是，秋末，无望之人。”九良说完，回过头看着孟鹤堂一笑，直似一股悲戚秋风戳进眼里，孟鹤堂被这寒怆打个正着，怔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九良却站起身来，迎着惨淡的日光舒个懒腰，“时候不早了，孟先生，走吧。”说罢，牵着老马的缰绳，走入刚起的一股风尘中。
孟鹤堂看着那个洒脱的背影，周身突然升起一股寒意——他害怕了，他怕这个年轻人瞬息即变的心志，怕这个年轻人不着痕迹的隐忍，他怕九良会一步一步把自己逼进绝境里、吞噬自己的生命；他觉得九良不该是这样的，这样年轻风流的生命不应该沉浸在苦难里。
我......要救他！
孟鹤堂赶到九良身边时，心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即使他不知道九良到底是谁，背负着怎样的苦痛，即使他不知道“救”之一字会有多难。
他以为只是自己的仁心......
暮色如约，孟鹤堂有些担心：今天怕是要在山上过了。若是别处也就算了，只是此山远离官道，前方又是一片秃林掩僻之处，既难防野兽，又难防贼寇。孟鹤堂有心催马快走，可是看了一眼身后，又实在狠不下心来使唤九良的老马。眼看着天色黑下来，孟鹤堂暗暗叹了口气，“九良，这山略有些不太平，不如你我共乘，把行李放在你的马上，咱们快些下山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