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梅花照玉堂【孟鹤堂】（肆）

第二天你就起了个大早，当然是被嬷嬷喊醒的。
好几个婢女端着脸盆啊，成套的篦子啊，一盘子的金银首饰啊，昨儿拿花露熨好的衣裳啊，你心里想着这般阵仗估计把你这个小屋子堵的水泄不通。
小枣搀扶着你，挤过人群，坐在妆台前。
明明是你最熟悉的路结果花了好长时间，你要避着不踩着其他姑娘的脚。
一脸怨气坐在那里任人摆布收拾，王嬷嬷掐了你手臂一下，“今儿是你大日子，摆什么脸？笑一笑。”
你都快疼哭了，扯着嘴角笑，又挨了嬷嬷一下，“别笑了，跟哭丧似的。”
你立马收回表情，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折腾。
收拾齐整后已经是晌午了，王嬷嬷就扶着你上了花辇。
这是一个传统，各家花魁要坐着车辇绕着城走一圈，送到城北朱雀台，傍晚时分就要在朱雀台的水榭上，借着余晖和万千灯火，舞乐一曲。
现在虽然是北方战事吃紧，但有一时乐一时，谁管城外战火连天，只要城内一如既往极乐世界就好了。
你正襟危坐在花辇上，耳边可以听见底下凑热闹的百姓的欢呼声和起哄声。瞎子的听觉总是格外敏锐，之中隐隐夹杂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带着恨意和仇视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你耳朵。
你叹了口气，心如刀绞，谁不知道如此呢。
自己同样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呀，若没有战事，你还会有阿公，会有爹爹，会有娘亲，会有叔伯婶姨，会有兄弟姊妹，会有儿时玩伴，不会有瞎眼的你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
你想哭，但是又想笑，笑这人世间，恩怨纠纷，总要归错在女人身上。可怜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他们。
北疆相较于江南，在他们认知里是偏僻荒芜，野蛮无礼，尚未开化。虽然江南富庶，可是每个人却像是笼中的金丝雀，华贵却弱小，还不如北疆天空上盘旋的猎鹰，敏锐而强悍。
你自记事以来，边关已然战事吃紧，匈奴人对关塞以内的富饶土地虎视耽耽，隔三差五的挑衅进攻已然是家常便饭。所以家家户户，无论男女，都要求自小习武，不能杀敌，也要自保。爹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活着，比什么都更重要。”因此，娘亲才会相方设法把你保全下来。
在人人自危的北疆，才更加明白活下来有多不容易，而在江南，倾尽一世来换享荣华富贵一时，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谈起这些，你只有鄙夷，孟鹤堂也是，他还有心痛，战士在边关浴血奋战，而这里人们在歌舞升平，那些将士，得有多寒心。
你懂他，他也懂你。
因为娘亲的一句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敢轻生，当上花魁也不是要出人头地，只是想在这难以揣测的人心里，能保留下来，才能不枉娘亲的一番苦心。
今日孟鹤堂当值，闹哄哄的人群中你肯定里面没有他的身影，也就无所顾忌和担忧，嬷嬷让你做什么你便照着做什么。
在这江南，除了孟鹤堂这个知心好友值得让你惦念，还有照看你多年的王嬷嬷。
你并不是一开始就直接来到了杏香苑，那个香味极浓烈的女人，把你送去了脏乱不堪，哭声震天的奴户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