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少女

乡下的夏天，总是多了一份宁静，即便是满山的蝉都在聒噪着，也彷如清风吹过大堂，丝毫惊扰不了那无精打采躺在凉席上的人儿。
电风扇放在身边呼呼地转着，苏粒一歪头，恰好与那旋涡对视，片刻后又各自收了目光，显出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时候，苏粒开始怀念起城市了。空调、汽车、网络，这些属于现代文明的东西，原本充斥着她生活的每一处角落，现在却仿佛尽数变成了另一个时代的科幻产物。少女望着吊在头顶的白炽灯泡，里面堆积着一层灰尘，全然比不上她家里那节能灯管的光鲜亮丽。
没有电脑，屋子里倒是有一台电视。可现在谁还看电视呢？打开电视，无聊的综艺、无聊的电视剧、无聊的广告。
少女听着透进窗纱的蝉鸣，又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蝉鸣，风扇，以及门框上偶尔摇晃的风铃，再远一些，则可以听见笼子里“咯咯”的鸡叫，枝叶里窜动的鸟声。恍惚间，似乎有哪里的土狗在发出雄浑的吠吼，朦朦胧胧地唤起了苏粒一些不好的回忆。
乡里的人家都习惯在家门口拴一条土狗，这些土狗大多又是从别人家抱来的，老母狗生下一窝狗崽子，主人家会留下一两条，别的则拿去送人，于是家家户户都有了狗。
与其说养狗是为了防贼，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小孩喜欢狗，老人也喜欢狗，放在门口让人安心，偶尔也能解解闷。
苏粒不喜欢狗，骆家屯的狗也不喜欢她，无论是骆玲家的狗，还是骆玲家隔壁的狗，无一例外见了她都会狂吠不止。狗们的脖子被铁链扯着，身子往前窜，链子却往后拉，头皮被扯起，露出一大片凶戾的眼白；尖利的獠牙伴随着要人命似的狂吠，狰狞地向苏粒显示着它们的威风。往往这个时候，苏粒就会一动也不动，平日里那骄傲又轻蔑的眼眸愤恨地与狗们对着，其中却又夹杂着色厉内荏的惊恐和怯意。
每当这个时候，骆玲就会“严厉”地“训斥”那些大狗，然后转过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向苏粒安慰：“别怕，他们被拴着呢。”
骆玲的“严厉”，其实不过是相对于她平时的温柔，实际上那吆喝也是轻轻柔柔的，就像一阵轻风拂过水面，泛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后，便什么也没有了。而那形式般的安慰，也显得并不那么真情实意了，看在苏粒眼中，仿佛是在笑话她这个城里来的孩子太过娇弱、大惊小怪了。
苏粒因此也就不喜欢骆玲了，尽管这位骆家姐姐笑起来时总是那么清丽，淡淡然的，像是炎炎夏日里一阵沁人心脾的风。
她就像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江南美人，春日里往那古老的小石桥上一站，两岸的杨柳就深情款款地摇摆起来。这时若有一名落魄的才子打那经过，目光被吸引着过去，再恰逢她不经意地回眸一笑，一则千古传诵的爱情诗篇便应运而生。
苏粒可惜的是，这里既不是江南，山里也并没有才子，杨柳岸小石桥倒有，可现在也不是春天。
骆玲姐以后会嫁给谁呢？如果不是那多情风流的才子，难道是村头卖肉的屠户儿子？
想象着他俩站在一块的样子，一股滑稽之感油然而生，就像谁家把一块不成形的大石头跟玉观音放在一起，丝毫没法让人觉得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