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桥(下)
六、
青壮们第一次上战场,有的人很兴奋,有的人很紧张,大部分的人十分茫然,害怕?欣喜?复杂的情绪围绕着大多数青壮,他们没有杀死一个敌人,但看见敌人狼奔猪突。心里还是有些得意。因此听到鸣金声,很多人都不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金康佑的长枪,和听到他那带有方言的怒吼。
周军退向南邑。
沿路收集了数十具周军的尸体。有很多尸体来不及收。联军大将莫须陀正在恭听斥责。千夫长们无所适从,有几个想进攻的,才一动,便被周军中的殿后的一个都弓箭射中。那个千夫长自己挨了一箭,马匹也挨了两箭。由此,联军千夫长们便只自行整理军阵,等待命令,不再擅自追击。与这种有序的备战形成对比的是遗留在吊桥和联军之间的被烈焰焚烧的士兵,他们无序的发出哀号,或者干脆只剩噼噼啪啪,哔哔剥剥的焚烧声音。听得联军兵士心头冒汗。
周军最早出战三百余人,其中活着回来的不足九十。人人带伤。虽然杀敌数三倍于损失,但惨重的损失,让人无语。
柴若讷还在看着柴若评。
后悔么?后悔跟着我出击么?仲维,心里还在怨我吧。柴若讷有些伤感,这是他的胞弟,在汴京那个大牢笼里,只有自家兄弟才是真正的依靠和臂助。远赴万里封建。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要让柴周再生,使柴氏子弟尽展才华,令世人刮目相看么?可是,如果兄弟、族人都死了,柴周再生还有意义么?
柴若讷第一次感到茫然,以前的迁族、立国、整军这些虽然费神,与他而言却都是有所根据,心中谋划更是涉及长远。周国,不可能满足于南邑周围这数百里!
但如果柴氏损失殆尽,疆土再广又如何?难保不会有人学赵匡胤!
军功授爵,亲疏一体。究竟有没有必要?
让这些乌七八糟的问题烦恼着的柴若讷,根本没有注意到士兵们的变化。大战过后,众人的情感都像紧绷的弦突然松开。扭曲夸张的释放出来。有的骂娘,有的猛喝水,有的仿佛灵魂出窍。
金康佑见此,便知道士兵们想要发泄,可是如果发泄完了。士气也就完了。
气泄不可复鼓。
他连忙赶到柴若讷身旁禀报此事。柴若讷被金康佑从烦闷中拉回来,也意识到了危险,这样下去,此战的战果便将付之一炬,必须保住士气和敢战之心!
他大声说道:“诸君的勇武,柴若讷佩服得紧!”
众兵士听他说话,便渐渐回神,看向柴若讷。
“大伙都受了伤。但我们赢了!”柴若讷看到士兵们眼中并无欢喜。接着说道:“而我们也有很多袍泽战死了。很多。有诸君的兄弟、乡友,也有我的”,柴若讷看了一眼柴若评。续道“他是好样的。”
“你们的兄弟、乡友呢?也是好样的!”柴若讷提高了声音。
“你们丧气了么?我没有!你们害怕了么?我没有!你们后悔了么?我没有!”连声高呼,让士兵们全神贯注于柴若讷。
柴若讷呼了口气,平缓的说道:“我没有因为挨了三刀三箭而感到丧气。”
“我没有因为敌人四次围攻我们而感到害怕!”
“我没有因为弟弟死于军中而感到后悔!”
“诸君,因为你的勇武,受伤多过柴若讷的,请受柴若讷一礼!”说着,勉力抬起手臂。行了一个宋军厢军的军礼。金康佑愣了一下,立刻也带头行礼。于是整个城门前,围着最初出击的幸存者的周军、新训青壮都有样学样的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诸君,因为你的勇武,冲锋破围顽强殿后的,请受柴若讷一礼!”
又是一边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诸君,因为你的勇武,”说到这儿,柴若讷缓步向前,走过幸存的突击者们,来到抢收回来的周军尸体前,小心的绕过,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士兵。高声道:“为了保卫周**卫南邑,保卫同胞而受伤和牺牲的,请受柴若讷一礼!”
说完,就向着面前的兵士们弯下了腰。
这一次,鸦雀无声。
士兵情绪大部分平复,受到的创伤正在愈合。包括柴若讷在内的伤兵们,列着纵队走向救护所。柴若讷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的伤在伤兵中并不算重。按照战前定的规矩,伤重者优先救护。柴若讷自觉地坚持这个规矩。
看着前面那些被抬着的伤员,柴若讷轻轻的对自己说道:“这是有意义的。”
刘百岁大力的呸了一口,呲着牙,大口的喘着气。嘴里骂骂咧咧了一会儿,背靠在城墙上,扭脸问道:“大恩不言谢了,哥哥。”说完又呸了一口,“这帮畜生,倒是肯拼命!”
“哈,咝……”李继宗刚说了一句,就扯动伤口,疼的止了言语。
刘百岁正要相询,就听李继宗道:“嗯,总算退下去了。趁这当儿赶紧喝水,休息,少说话。”说完舔了舔嘴,又添了一句“耗气力。”
“是啊,这鬼天气。”刘百岁应了一下,也疲累的不愿多说,舔着嘴,盯着楼梯处。
李继宗是第二波被分配到东城墙的伤兵。因为柴若讷执意出击,挫联军锐气。城中兵力不足。金康佑统率的第二指挥剩余两个都的兵力作为预备队使用。所以只能分遣轻伤兵上城墙驻守。刘百岁是第一波登城的。和李继宗的弟弟,李延宗一起守了小半个时辰的东城墙,李延宗便受伤被青壮送到救护所包扎治疗。等李继宗分派上来,两人又恰巧分在一个什。于是并肩厮杀到现在。
负责攻击东城墙的阿萨苏迪耶,此时已经下令收兵。除了留下三个百人队部属在东城墙待命外,带了剩余分属三个千人队的一千余人,撤往中军方向。东城墙的守军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军官,士官纷纷下令原地休息。青壮的头领则跑上跑下的张罗饮水、干粮和守城器具。东城墙的指挥官不知道下一次会怎样:面对一个疯子,你无法预测任何事情。
阿萨苏迪耶面无表情的走进中军大帐,帐中正中是国王赵惟礼,左首坐的是摩苏埃藤,右首则是王室书记官哈差。赵惟礼身前身后各站了两个侍卫,这个规矩据说是向宋朝学的。阿萨苏迪耶行完礼,便走到左侧,站到莫须陀右手旁。他对面站着赛腊呵泥。莫须陀的对面站着王子兼詹卑军赤炎营营官索锡太,他本来被安排去了城北埋伏。手下虽然只有三个千人队,但却是目前三佛齐仅有的精锐骑兵部队。
“阿古鲁,”赵惟礼叫着阿萨苏迪耶的勇号,“听说你把军队都撤下来了?”
“是,陛下。”
“还剩多少人?”
“不到两个千人队。”
“你是真正的勇士,阿古鲁。”赵惟礼说道,“孤再拨给将军五个队。”
“索锡太,把你的军情向各位勇士通报。”赵惟礼吩咐侄子道。
“是,陛下。我等发现城北墙头的守卒已经换了人。有很多不是宋人。我怀疑是城中青壮。”
“勇敢而高贵的马拉迪达人,您有兴趣么?”帐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就像是用磨刀石磨刀的声音,直刺人心。
赵惟礼还是没有适应他的书记官那奇特的声线。所以他一听到这声音,就自觉地将脸转向摩苏埃藤。看他如何回应。
摩苏埃藤心里早就不满,要不是他的私兵刚才在战场上的表现实在不好,让他很没面子。他现在一定跳起来将帐中每一个人都骂一遍。现在,他只能优雅的笑一笑,然后说一句:“您尽管吩咐。”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赛腊呵泥率先走出了大帐,赶回西城墙外的临时驻地。接着是索锡太,他急于赶回城北,以便统带部队配合摩苏埃藤。接着是莫须陀,黑着个脸,虎虎的上马赶赴前线。最后是赵惟礼和阿萨苏迪耶,赵惟礼亲自从中军选派了五支千人队,交给阿萨苏迪耶。虽然这几支千人队成立不久,但服从命令最好,而且都是孔武有力的青壮,就是个头也不必那些宋人矮多少。
周军也在紧张的筹备着下一轮防守。
联军的猛攻并非一无是处,除了造成三百余人的死伤外,还极大的消耗了南邑的资源:木头、石头、铁块、箭支、瓦罐、布幔等等。如果阿萨苏迪耶手下是一个万人队,那么东城墙只怕已经被占领了。现在周军有了喘息之机,大量的青壮被动员起来,去运送物资上城墙。然而不容乐观的是,南邑储备收购的物资已经大大不足,
负责调遣物资的是柴若讷极为信任的副都指挥使卢好义。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是一个远房亲戚介绍,除了对钱粮庶务极为精通外,据说还对桑农、水利很有办法。从一见面开始,便被柴若讷引为左膀右臂,一应政务,皆得参画。此时的他,左手里拿着一本帐册,右手拿着一支细毫笔,放到嘴边舔了舔,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椅子,用笔在账册上一勾,笑道:“好了,这个也可以拿走了。”说完,不管身边那些拿了许多物资的青壮,径直出门往救护所而去。
柴若讷正在包扎,面前的学徒很紧张,手法也不熟练。毕竟他们也不过才学了两个月多些,所以,柴若讷已经非常满足。这次封建,事起突然,没有什么医生愿意远走他乡。所以,一路上,便是族中的读书人,推举了四五个医书读得多些的,暂且照应着。即便如此,抵达新州港时,还是有超过两成的人得了疫疾。要不是在凌州寻得陈先生,这些病人十有八九活不过六月。这些在救护所里忙碌的,大部分是陈先生的学徒,还有两个是他的家眷。他的夫人虽然不会诊病,对待病人、学徒却比陈先生和蔼多了。
卢好义一到救护所,便直接寻到柴若讷处,将物资消耗极快的情况说了。柴若讷也有些头疼,毕竟他不想激起城内居民的反抗,所以强抢是不行的。而一味的购买,消耗资财甚巨,他还要靠重赏鼓舞士气。对刚才出城突击的士兵,无论生死都要赶紧给与安抚。这些,都需要资财。
柴若讷缓缓向卢好义说道:“贞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就按早先说好的办。”柴若讷顿了顿,“借!”
卢好义从救护所出来时,除了手里握着柴若讷的私人印信外,身后还跟了六名士兵。一同前往指挥所。取得正式的周国公印信后,卢好义开始了募集物资的行动。
七、
“来了,兄弟们别错过了发财的机会!”刚喊了一嗓子的李继宗,看到了城外敌军的变化。同时各个城墙也响起了报警之声。各个都、什都紧急动员,休息的士兵纷纷持弓执弩,青壮也按什聚集,抬运物资,将砖石、檑木重新检查一遍。
“差不多了,将布幔支出去。”李继宗命令道。鉴于敌军的齐射比较有威胁。周军现在已经习惯了早些支出布幔。一来掩护城头守军,二来也可以补充箭支。
不料这一次三佛齐军竟然放弃弓箭压制,直接命令步卒执云提攻起城来。东城墙的弓弩手立即向敌人齐射,敌人受阻后有的停下,有的后退,有的继续前冲,和早先的悍勇很不相同。
周军还没来得及高兴,敌军的弓箭手便在号令中前进到三十步,发动了齐射。盾手则支起了大盾,作着掩护。距离如此之近,可以清楚地看见敌人的表情,但城头的弓弩手射击不是变得更快,而是变得更慢了。因为敌军的数量优势超过守军太多,虽然通过射击孔可以对敌人造成伤亡,但却压制不了敌军的步卒了。面对层层箭雨,没人打算站在城头当靶子,各人都尽量卷缩身体,斜靠在城墙,要么从射击口杀伤敌军步卒,要么从垛口观察布幔的情况,适时地收回来,以免损毁。
三佛齐军的步卒,终于将云梯搭上了城头。东城墙再次陷入了残酷的攻守之中。檑木、滚石的阻挡之后,三佛齐用巨大的人数优势撕开了城墙防守,分别在两处垛口登上了城墙。
李继宗一枪戳倒一个敌人,立即抽枪横扫。将准备和刘百岁的肉搏的敌人打了一个趔趄,刘百岁吼着单刀直劈,一个大好头颅应声而裂。士兵后方的青壮们,也有人壮着胆上前,用耙子、勺子、短刀、长棍,参与到围(那个)攻中。登上城头的三佛齐军虽然气力正盛,但因为缺少战阵经验,被来援的周军和青壮打得后退,最终命丧城头。
而周军的防守因为不断的抽调人手支援破口处,而不断出现空虚,被突破防守登城的现象。双方陷入拉锯战。即便东城墙周军指挥官数次求援,但指挥所依然无兵可派。只有数十人的受训青壮被派上东城墙助守。
西城墙战事更为惨烈。尤其以西南角为甚。本来在西城墙下休息待命的周军早已上墙防守,除此之外,受训青壮中点了近二百人赶赴西城墙增援。如今指挥所前,便只余约五百受训青壮和二百余周军。柴若讷再次带了一百人,登上南城墙参加战斗。
匡处飞在柴若讷登上南城墙前便已受伤,送往救护所。成敬宗接过了临时指挥权。相比于东西城墙的猛烈,进攻南城墙的敌军十分稳健。在八十步上就开始用弓手压制。步卒全军待命。运土车不再试图靠近城墙,只是在弓手前十步左右垒土台。盾牌手在最前负责掩护他们。
南城墙的周军即便都出任弓弩手,也没有对面敌军弓手的八分之一多,所以两军对射,虽然周军有城墙保护而且射程、命中占优,但造成的伤亡却相差不多。周军被迫采取从射击**击的战术以减少伤亡,这样一来,对敌军的杀伤也减少了。柴若讷见状不再停留,带了人往西南角赶去。
南邑的西南角,在上次薛侯率军来攻时,曾被炸出一个缺口,周国封建后,虽然尽力抢修,但还是被联军当做了重要的突破口。除了步卒的蚁附攻城外,还有大量的民夫在修建的土坡,已接近城头,此处墙外的外壕,上午便被填平。周军在这里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方才守住。如今赛腊呵泥除了原先的人马外,莫须陀还从中路调了两个千人队参战,务求在城墙上取得稳固的突破口。
柴若讷感到阵阵乏力,敌人汹涌而来,他挥刀的力气已经大不如前。日头又格外的烤人,无论将士还是青壮,体力都下降的非常快。
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敌军拖垮!柴若讷心中想到。
青壮们再一次将砖石、木料、箭支等物资运上来后,周军的防守又稳固下来。柴若讷命令最早参战的两个都下城墙休息,又令人调了一百名受训青壮登城助守,方才独自下城往指挥所走去。指挥所前,金康佑依然认真的训练着新来的青壮,除了一个都的第二指挥士兵外,还有陆续赶来的伤兵六十余人。等待再一次登城作战。
“报!城北发现三千援军!”
“援军?!”柴若讷停住了喝水。
“援军来了!”城北的青壮们十分高兴,彼此相告,东城墙的部分士兵受此影响也格外振奋,三佛齐军对东城墙的进攻再次被打退。只是这帮家伙好像收到了更加严厉的命令,反而凶猛起来。
望着远处行来的援军,青壮们纷纷欢呼,雀跃,有的迫不及待的要去开城门,准备杀出去和三佛齐人拼命。
“宋人真厉害,看,抓了不少俘虏呢,哼哼,这帮家伙还想在外面埋伏咱。”
“切,看清楚了,那是丹流眉、渤泥侯、安南侯的旗子,宋军的旗子得有,得有这么大”另一个青壮比划着,“上面的字都方方正正嘞。”
“你又懂。来了援军就好。不过,援军好像也有人受伤了,用竹架抬着呢。”
“打仗还有不受伤的。听说国公爷也受伤了。”
“嘘,别乱讲。”
摩苏埃藤撇着嘴,他对这个计策根本就不屑一顾,注辇雄狮什么时候要披着羊皮了,简直就是侮辱!注辇的先锋军通过简单的给部分人换装后,打起了南海诸国的旗帜,“押解”着索锡太的一千名骑兵往南邑城北而去,他们的马匹则由注辇军牵着,上面盖了些用弓撑着的布袋,伪装成运输驽马。以便实施偷袭。
因为柴若讷在北城的布置被联军识破,而防守的青壮没有见过注辇先锋军,便连三佛齐人和丹流眉人等的区别也知之甚少。因此虽然摩苏埃藤赚门不成,但“援军”们却成功的抵近到城墙下。本来就不满伪装策略的摩苏埃藤见敌人不肯开门,正中下怀,抽刀大吼道:“雄狮们,进攻!”
一声令下,“援军”们突然执弓抽刀,向守军猛攻过去。措不及防加上惊慌失措,青壮超过三分之一受伤,除了少数几个悍勇的凭借城垛掩护还击外,大部分守军仓皇而逃!注辇先锋军在几乎无抵抗的情况下将云梯装好——就是那些用来“抬运”伤员的竹架。近二十个简易云梯搭上了城头!
柴若讷大口呼着气,剧烈的奔跑让他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心思顾及这些。北城被偷袭了!心中不断闪过这样的念头,而且他还在作着北城墙被占领的打算,甚至不排除城墙全部失守!
我要命丧于此么?
绝不。“绝不!”柴若讷边想边喊了出来,紧接着就抽刀砍倒了一个溃逃的青壮,
世祖之高平,吾之南邑!
“勇武!”柴若纳暴吼了一声,率先冲上城头将一个才一只脚登上城墙的注辇士兵削去半个脑袋,接着就是一脚,将邻近垛口才露头的注辇军踹飞。片刻不停,柴若讷延垛口由西至东一路杀将过去。身后是金康佑等一百名第二指挥第一都将士以及二百名受训青壮。指挥所前的青壮们暂时交给了伤兵们训练。
“勇武!”柴若讷又砍倒了一个冒头的,心中畅快,不由自主的喊了出来。
“勇武!”金康佑也捅死一个,紧跟着喊了出来。
于是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想起“勇武”之声。城下的索锡太命令所有骑兵执弓射击,为登城的注辇军提供支援。
摩苏埃藤吼着推开了一个士兵,亲自攀登云梯,他娴熟的用盾牌护住头颈,一只手扶住云梯保持平衡,迅速的向上攀登,眼看就要爬到顶,却发现云梯被推翻了——部分溃逃的青壮又赶了回来,手里没甚么武器,便拾了叉子,帮助周军将这些简易云梯推翻。简易云梯和三佛齐所用不同之处在于没有倒钩,自重也轻的多。这才叫青壮们得了手。
摩苏埃藤一头栽倒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眼见昏迷不醒。索锡太却是命令不动注辇军。因为柴若讷亲自守城,青壮又大多回来助守,于是城头滚石、檑木纷纷打了下来。注辇军攻势渐止。周军的弓弩手也从射击口向索锡太的骑兵射击,因为骑兵弓小,还击困难,距离又近,因此伤亡迅速增加,索锡太不愿虚耗兵马,只得不甘的下令撤退,注辇军在摩苏埃藤副官的率领下缓缓后撤,到了一箭地之外,却是死活不肯再扯,只将摩苏埃藤派人好好护送去中军医治。大军却在北城外驻守。
护送摩苏埃藤的士兵还有一项使命,就是将剩余的三千注辇军,一千班加罗尔私兵调到城北。用那位副官的话说,只要摩苏埃藤有所不测,就是死到最后一个人,注辇军也要攻下北城墙为他复仇。
索锡太觉得这帮疯子不可理喻!怎么不现在复仇!老子倒愿意现在就打!索锡太虽然腹诽万千,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他叔叔请来。
柴若讷等虽然打退了敌人的偷袭,但敌军守在城外不肯走,却让柴若讷进退两难。
南邑正式被包围了!
想到这个必然会出现的结果,竟然这么快就出现。柴若讷不由感到无奈,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坦然面对吧。柴若讷迅速做出了决定。将带来的二百青壮留下一百名,和原先的近一百名青壮一起守卫北城,又将另一百名青壮留在北城和指挥所之间休息待命,随时支援。自己则带了金康佑等近一百名周军赶回了指挥所。
看着往往返返的伤员,柴若讷有些麻木了。这就是战争么?他们应该更好的活着的。周国需要活着的国民!
八、
东、南、西三面城墙不断传来的报告说明,联军再一次发动了全面进攻。南城墙再次陷入肉搏战——弓矢无用!青壮、士兵已经分不出来了,有的士兵兵器脱手,随意寻了叉子、长棍、短刀再次搏杀,也有些青壮从战死的士兵或是敌人手里、身上取得兵器,加入战团。
“诸君,请随我冲上去!”柴若讷向金康佑等说完,便将喝完水的碗放到一边,率先冲向南城墙。一百人出现在南城墙的战斗中,他们不惧强敌,一往无前。从原先的没杀一个敌人便喊一声“勇武”,渐渐的变成了每挥一刀,每次一枪,每出一招都大喊“勇武!”
青壮、士兵相互感染,有的高呼“勇武”,有的简单的喊一句“杀!”。南城墙的声音逐渐宏亮,在西南角艰苦战斗的第二指挥第四都剩余的七十余人也感同身受,纷纷呐喊杀敌。接着是东城墙。南邑上空,想起连绵不断的喊杀声,
李继宗再次挥刀,砍翻一个敌人;刘百岁上前一步,将一个敌人刺穿,两人手里的兵器不知换了几茬,也不知还要换几茬。李延宗听着城中的呼喊声,心里暗暗为兄长祈求狄二郎保佑。
刘二铁好不用意醒了过来,被学徒照顾着喝了水,听着城外的喊杀声,又安静的睡了过去。
金康佑不知道杀了十个还是二十个敌人了,完全没有时间数,他只是机械的挥枪。突然,被一柄大刀挡住,力气奇大,金康佑立即提起十二分精神,专心招呼起这个武艺超群的家伙。
萨来多是三佛齐军中的一名百夫长,和其他百夫长一样,他也是武艺过人之辈,不说在他们的百人队,就是千人队里,也没有对手。要不是他和莫须陀大将的身份相差悬殊,他倒很愿意和其比试比试。眼前这个家伙武艺看起来不错。
不过城头这种地方,还是自己的大刀比较占便宜。战场不是比武场,也就无需讲什么公平了。一连挥出三刀,劈砍削,招招不离要害,而且他步法灵活,于出招之间已是欺近金康佑。趁金康佑躲闪的功夫,他还一刀砍断了一个周军的手臂,炫耀似的向金康佑舞了个刀花,一个重劈迎头打下,金康佑躲闪时便弃抢抽刀,见招连忙全力一记上撩。将重劈挡下。又侧移两步消减冲击。萨来多步步紧逼,一刀快似一刀,金康佑则逐渐沉稳,腾挪闪避,渐渐将对手引出人群。
“嗖!”成敬宗一箭放出,也不看结果,便从敌楼西侧转到东侧,弯弓搭箭,寻找有威胁的敌人。
“噗”金康佑一刀架住萨来多的横削时,一名周军持枪准确的刺入萨来多后腰。结果了这位三佛齐少有的勇士。
“干得好。我再去寻一个过来。”金康佑向两名与他配合的周军说道。
南城墙的战斗逐渐稳定,局面对周军越来越有利。随着一百名青壮上来替换,原先的青壮得到了休息。运送物资,配合杀敌的效率再次高涨起来。联军在南城墙的突破口渐渐被肃清。
城北依然安静。
西城墙和东城墙的联军攻势也缓了下来。赛腊呵泥是因为不想加剧紫犀营的伤亡,而使用莫须陀的人马总有些不顺手。阿萨苏迪耶却是因为手中老兵太少,新兵对伤亡的忍受力太低的缘故,即便有督战队在,也难以再发动有力的进攻。
只剩下南城墙了。从南城墙下来的柴若讷收到了最新的军情。因为东城墙与西城墙的进攻放缓,柴若讷从东西城墙各抽调了七十余人,参与到防守作战,而将休息好的青壮送上东西城墙助守。
看来,还是要再出击一次。柴若讷默默的想到。
在指挥所聚集的众人前。柴若讷动员道:“柴若讷必须告诉诸位袍泽、父老,南邑被包围了。”这个消息虽然有些骚动,但经过城北的一战以及溃逃青壮的宣传,知道人并不少。
“现在,你们的手下败将,正进攻南城墙。请诸君,随我再出击一次。将敌人打垮,用你们的勇武,让他们四散奔逃!”
“第二指挥第一都!”
“到!”金康佑大声应道。他的身后站着七十余人。
“第一指挥第四都!”
“到!”都兵使名叫连季亥,淮南东路海州人。他的身后站着二三十人。
“第三指挥第五都!”
“到!”副都兵使李信功,成都府人。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
“金指挥使,再挑选三百名青壮。”柴若讷吩咐完,便将三个都合计一百余人的周军**起来。处于队列最前方,看到金康佑选好青壮后,便让这些青壮紧跟在周军之后。
金康佑选的青壮,大部分是出击过一次的,领过赏格。因此对这次出击很是兴奋。而周军因为连续作战,有些疲惫。
柴若讷又让军士们休息了一下,才发令道:“出城!”
“开城门!”
“放吊桥!”
这一次的联军没有惊慌失措,一见到吊桥放落,待命各队百夫长便开始整队,率领步卒准备迎击,并下令弓手后撤,避免被周军冲击。
两军几乎同时发动了冲锋,柴若讷虽然竭力奔跑,但还是被右侧的士兵甩开了,他清楚的看到敌人被那个士兵撞到,接着他也撞了上去。随后就是拼杀之声。后排冲上的青壮,在“杀”的口令下,提枪猛刺,大部分都没刺到人。只有少数几个,刺中了敌人。随着战事的激烈,有的人越刺约熟,有的人则越刺越慌,联军的老兵看出破绽,欺近贴身肉搏,部分战线的青壮损失惨重。
但是周军死战不退,青壮们机械的刺杀着,生生将局面扳了回来。因为怕周军在使用那种水浇不息的火焰,这次联军的阵型比较宽松。两侧攻城的士兵也没有急于赶来支援,依然奋力攻城。因此城墙上能给予周军的支援少之又少。
莫须陀静静的观察着战场,嘴角翘了起来。他看见弓手登上土台了!
联军的弓手,后撤并没有退入步卒保护中,而是退到了土台上,在吊桥前有六个土台,分别站好了弓手后,便是密集的射击。
“哧!”一箭射中了柴若讷右肩。同时一柄铜锤也打了过来,柴若讷闪避中跌倒。诸军以为柴若讷有失,纷纷怒吼营救。金康佑一把拽起柴若讷,将他交给青壮,“快护送国公回城!”
“周军将士听令,我等为国公爷殿后!”百余周军齐声应是。
本来以为射杀敌军大将的联军正要发动冲锋,却被周军打了回来。一百余人分成两排,就挡在联军前锋和吊桥之间。
死死的挡住。
联军将士只能看着青壮们护着柴若讷退入城中,吊桥也随即抬起。
“对不起了,兄弟。”下令收起吊桥的成敬宗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多少震天雷?”成敬宗转身问道。
“五枚。”士兵立刻回答。
“准备发射,全用上。给兄弟们送行!”
金康佑、连季亥、李信功接连受伤。因为巨大的人数优势,周军不断减员。吊桥收起后,周军身后便是外壕,后退一步,即落入尖桩陷阱之间!
吴天河识字不多,见到最大的官,便是提督使高遵惠。但即便人人称道的高大人,也没有国公爷这般和煦、宽厚。而且,吴天河虽然不知道什么事尊重,但他知道国公爷和别的大官很不同。他信国公爷的话。这仗一定能赢,自己家里一定会有好几百亩地,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想到这些,吴天河又像是长出了力气。右手死命的拽住一个敌人,反身跃入外壕之中——他的左臂刚刚被砍断了。
金康佑又中了一刀。心里骂了句娘,但还是劈死了对手,然后就失去了知觉。看着金康佑倒在自己面前,李信功怒吼一声,捅死那个偷袭的敌人,然后将另一个敌人踹倒,跟着补上一刀。没砍中!被崽子挡住了。再砍,再挡,终于砍死了。
连季亥平时很少说话,一把环首刀,开合之间,便似鳄鱼一般撕咬着敌人。横扫,竖劈。军中招法,最重简洁。绝无虚招。李信功就自觉没连季亥的武艺和力气。惭愧之余,又鼓起余勇,再次冲击起来。两个士兵和他配合,生生宰了六个敌人才又牺牲一人。但周军士兵体力本就疲劳,又连番冲击,渐至极限。李信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连季亥会是撑到最后的吧。
柴若讷已经被抬入了救护所。陈先生只是过来看了一眼,就让人抬了出去,只打发两个学徒去为柴若讷取箭敷创,便自回了屋中。
柴若讷一待包扎结束,便要再出城,但却被成敬宗拦住,说什么也不让出城。柴若讷静静的听着成敬宗的劝谏,不置一词。
“大人,您已经无兵可用。全城都在苦战,那里还有锐卒可以陷阵呢?金大人已经殉国,请您三思,三思啊!”成敬宗高声道。
柴若讷望了望四周的青壮和城外仅剩的二十余名周军。
“无必救之军,则无必守之城。”柴若讷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成敬宗赶到莫名其妙。
“我一早就派了使者,只是不知道援军几时能到罢了,南邑的援军定会赶来!”柴若讷像是在说给将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在援军到之前,我们只能靠自己”柴若讷顿了顿,“如果我们自己连出击敌军都做不到,婴城自守,让敌人放手施为。又如何面对五十倍于我之强敌!”
“全城军民,当有必胜之信心。这个只能靠我等用命,拼杀出来。”柴若讷歉意的向成敬宗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有兵可用!”
南城墙敌楼、城头纷纷向三佛齐军发射弓弩、檑木、砖石。这才让周军得以存续,而且一连发了五枚震天雷,也让联军攻势变缓,不敢过分压上。莫须陀见此不由咬牙切齿,眼见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遂严令诸军,限一刻钟内消灭残敌,否则军法从事!
柴若讷召集了四个儿子,最小的十六岁。还召集了所有在指挥所前的伤兵,共计八十六名,李继宗、刘百岁也在其列。受训青壮四百一十二名。李延宗等七名伤兵因为已有兄长在出征队中,被留下继续训练青壮。
“诸君,请帮帮柴若讷!随我再出击一次!”柴若讷高声道。
“你们击败过三佛齐军,击败过注辇军,甚至有人击败过西夏人和西南夷!你们的勇武,是柴若讷所尊敬的。”
“如今南邑被四面包围,为了诸君和我的家人能够坚守到援军赶来,免于被敌军凌辱、杀戮。”
“请诸君随我”,说着指向南面的城墙,“击垮城墙外的敌人!让家中父老、妻儿能安心的生活,无忧的玩耍。”
“柴若讷与诸君约定:此去一往无前。勿以某的生死为念!”
“我等无路可退!”
“出击!”
“杀敌!”队伍中有人高声呼喊起来。
“杀敌!”“杀敌!”渐渐应和起来。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延宗喃喃道。心中感慨,不由喊了一句“大周,勇武!”
“大周,勇武!”
“勇武!”
“要~窝!”在将士们列队出城前,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走调走音的话语比之前的呼喊更直透人心。这和周国公的奖赏无关,和是否是周国人无关,和是否精通战事无关。
我等无路可退。
至少要坚持到天黑。
至少让儿子活过今晚。
应该撑到天亮。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各人的脑海中浮现。
“开城门!”
“放吊桥!”
李信功倒在了吊桥前,他做到了,坚守到了最后一刻。他超过了心目中的勇者连季亥。看着那片染红的天,李信功想笑却没力气了。
九、
九、
三佛齐军没来得及庆祝终于干掉了抵抗的周军,就发现又有一批包扎着许多部位的家伙杀了出来。联军再次增兵,希望一举冲垮这些“残废”,顺势攻入城中。
完全出乎意料。出击周军战斗力格外强。联军才踏上吊桥一刻钟就被赶了下来,不断的后退,周军则将战线渐渐展开。有的伤兵已经挥不动刀,但会用身体去将敌人撞入外壕,或者去撞离得近的云梯。后排增援的青壮也一改方才的慌张,有条不紊的刺杀起来,相比于武艺娴熟的周军,青壮们的攻击十分单调。就是一排一排的刺杀,肉搏,再刺杀,肉搏,直到倒下。
四五百人的队伍,对于数千人的三佛齐主攻部队来说,无异于扁舟航于怒海,萤火戏于月光。但奇怪的是南邑南城门一直开着。
城中的卢好义开始忙碌了,随着不断有青壮投军,加上南邑被四面包围的消息传出,终于开始有人要借给周国物资了。急速的消耗,终于得到了补充。这对于周军的长期坚守是有利的。而且他还带人拆了周国公府的围墙。这一行动也感染了一部分人。物资的逐渐增加,让他在调派使用上更有余地。
李延宗和卢好义差不多忙。他和六个同伴正在一批批的训练青壮,每批一百人。没训练完一批,就有一个新归队的伤兵带领支援柴若讷。这些新训练的青壮,几乎只知道进退口令,刺杀动作根本就是花架子。但是李延宗没有考虑更多。就这样一批批的将只完成基本训练的青壮送上了战场。
在早先受训青壮的刺杀,突进下,周军的战线逐渐变成了弧形。而不断新增的青壮到了战场后虽然无所适从,但跟在前军身后拾遗补缺,加上临近的老兵的招呼,渐渐有了些模样。但也有几个人晕血,还有十几个蹲在地上吐啊吐得。
从那扇敞开的城门里,每过一刻钟便又一队援兵出来。联军却是不愿轻易放弃攻击城墙。于是两边渐渐胶着,联军前锋部,约两千人,每一个人都经受着残酷的考验,除了眼前疯狂的敌人外,还有不断增援的敌人,一次次提醒他们,这场仗打完还早……
李延宗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为了尽可能的使周军能够有足够的人维持战线,不得不就这样一边训练,一边将新兵送上战场。
因为南城门外战局出人意料的惨烈。猛攻西南角的莫须陀部队接到命令前往南城门增援。西城墙与东城墙的攻击又放缓了。这让南城墙有了更充足的人手,尤其是弓弩手。大量的弓弩手集中到敌楼,射击台。对城外土台上的三佛齐弓手进行齐射。其中一个土台上的弓手被三轮紧凑的齐射杀伤近半,因而被驱离土台。其他五个土台上的弓手虽然没有受到周军齐射的杀伤,但因为盾牌手依令登上土台掩护,这些弓手们也放弃了之前敌我不分,杀伤效率较高的直射,改为采用抛射杀伤周军。
周军最先锋的是伤兵们,他们因为是周国公的常备军,所以配有统一的铠甲,而随后的青壮就没有这样幸运。抛射虽然没有直射杀伤效率高,但却可以发出密集的箭雨,这对于无甲的青壮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在不断的前进中,有一个部分青壮处于非战斗区域,也就是一线战斗人员的后面。这让他们成为了箭雨的主要目标——三佛齐弓手进行抛射自然可以有效的避免伤到正在交战的自己人。
在中箭人数不断增多的情况下,后排青壮们对战线的支援力度急速下降,如果不是每一刻钟就赶来的一百人的青壮支援,以及三佛齐弓手需要不断的休息和轮换。被箭雨覆盖的青壮们也许已经调头跑进城里了。
周军的战线被稳定住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国青壮的不断增加,周国突击部队的阵型也越来越密集。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后排的青壮们开始将他们唯一的武器——长矛,拄在地上,不断的左右摇摆。两三个,三四个,七八个,越来越多的青壮有样学样,开始摆动手中的竖直长矛,用来击飞抛射而来的箭支。
很显然,这是一场赌博。但随着晃动的人越来越多,彼此照应的范围越来越大,箭雨的伤害的确降低了,降低了一半或许更多。这让这些无甲的青壮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神灵在保佑么?
一定是!
一定是佛祖在保佑!三佛齐弓手们也渐渐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的箭雨的伤害一次比一次小。周国的青壮们,要么高喊着不知所云的号子,平端着简陋的长矛冲入战线,要么像个勇士那样站在战线后直面箭雨和眼前的厮杀。只是他们手中不断摇晃的长矛,好像被佛祖保佑了一样,总能拨开大部分箭支。
三佛齐的步卒比弓手们压力更大。弓手们至少还能看到被射到的战果,步卒们完全看不到,没当自己砍中一个人,还没等对方倒下,面前就会又冲过来一个拿长矛的家伙。一层层的长矛,从来没有减少过,而且还有些阴险的家伙拿着刀、斧、锤等肉搏利器,不断的偷袭。
在后排的青壮稳定住伤亡后,周军的战线再次向前推进。即便从西南角赶来的援军抵达,三佛齐军也没能起到击退周军的效果。
柴平荃,已经挨了两刀。但还是倔强的和敌人对战,不肯退下。他是柴若讷的长子,他要保护好自己身后和身边的兄弟、将士。
柴家,没有懦夫!
柴平荃一刀砍中敌人的右肩,正要抽刀,突然觉得左臂一空,瞬间失去了知觉。
后排的青壮立即顶上,另一个青壮则从柴平荃手中拿过钢刀,转身猫腰,学着那些伤兵的样子给了一个敌人的胯下狠狠一撩!然后吼叫着一招斜劈,将左侧敌人从左肩到右肋下狠狠的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柴平蕈红了眼,持斧拼死照着那个杀他大哥的敌人砍,双手连续重劈,那个三佛齐十夫长,猝不及防,第二下即被劈中倒地,但柴平蕈像是疯了一样,无视其他敌人,一个劲儿的照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敌人猛劈,骨肉、肌肤、衣甲、兵器残破四碎,不断迸起四射。临近将士无分敌我,陷入了短暂的懵懂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一名三佛齐士兵,立即提刀向柴平蕈劈了过来。柴平蕈依然无所察觉,周军将士惊呼欲救,为时已晚。柴平蕈仓促间本能的用右臂格挡,被敌人长刀削断胳膊,直入肩头。柴平蕈痛疼欲死,咬舌恢复一丝神智。左手握斧,大喊一声“杀!”
利斧竖直横扫,以斧面拍向敌人脑袋,敌人正要抽刀,不及反应,只觉右耳一片风声啸过,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三佛齐步卒见柴平蕈重伤之余,一斧将那个同胞脑袋拍扁,尽皆胆寒。而周军则士气大振,纷纷杀上。
“进!”柴平蕈向前迈了一步喊道。心神一晃,只欲坐倒,好好歇一歇,不像其他。但想到兄长惨死,方咬紧牙关,提斧向前砍杀。
“杀!”在柴平蕈的号令下,周军发动了最猛烈的冲锋。
三佛齐兵士看着鬼怪一样的柴平蕈,和疯狗一样的周军,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调头就跑。
当李延宗率领最后一队受训青壮从城中赶出支援时,敌人的右翼步卒,已经溃逃,周军左翼先锋,已经开始扫荡土台、云梯。城头的周军也开始配合杀伤那些敢于抵抗的三佛齐士兵。李延宗率部刚走上吊桥,就见前面赶回来两个青壮,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周军回城。
李延宗吩咐青壮侧身列队,给伤员让道。然后自觉的向那个右臂残缺的周军行军礼。
“勇武!”
李延宗喊完后,便带队立即投入到左翼继续扩大战果并向中路掩杀。
“进!”
“杀!”
“进!”
“杀!”
落日余晖下,天地混一,血幕弥漫南邑城外。
……
十、
“哥,你醒了。”李延宗看到李继宗醒来,连忙去招呼哥哥。
“嗯,水。”李继宗不想说话,但实在渴得慌。
“来,慢点儿喝。”李延宗慢慢的给李继宗匀着水。神情激动之下,竟是哭了出来。
“熊样。”李继宗不满的说道。
“你都昏死十多天了。哥,百岁一直担心着你。国公爷也来看过两次。”李延宗默默的解释道。
“呀~”,李继宗有些疼,缓缓问道:“十多天?”
“咦?胳膊呢?”李继宗虽然早有觉悟,但真的发现左臂没了,还是很失落。
“活着就好。二公子也是断了胳膊,人却没保住。”
指挥所现在十分破败,联军的进攻在第一天被挫败后,赵惟礼等人采取了更为稳健的攻城策略。烟熏,火烧。还有制作大量的抛石器。以及造作箭楼、望台和土山。
周军在第一天的进攻中虽然取得了骄人的胜利。但随后的守城战并不轻松。双方一度在第七天再度交锋。但这次周军没能再击溃敌人,只是将敌人拖至天黑,各自罢战。南邑城中,为了守城,能拆的都拆了。柴若讷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撑个十天,援军还不到,那南邑无论如何也会失守了。
赵惟礼肯定也不好受。柴若讷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相比于周军的伤亡,赵惟礼肯定更大,目前也接近容忍的极限了。从第七天开始,联军就放弃了四面围攻。全力进攻一面或是两面。这说明联军对伤亡的容忍也开始降低了。
负责物资调配的卢好义,此时已经转到了指挥所。原先的公所已经拆了……
“这样打下去,迟早会失守的。”卢好义说道。
“嗯,但我们一定可以等到援军,而且敌军也未必就不会撤退。”柴若讷答道。
“第一天的突击消耗了大量实力,这样并不明智。”
“……”
“听说四公子的伤情恶化了?”
“是,陈先生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柴若讷淡淡的说道。
卢好义轻笑了一下,仿佛看穿了柴若讷所感所想。“主公后悔了么?”
“我能后悔么?”
“主公想后悔么?”
“我该后悔么?”柴若讷静静的望着屋外的将士说道。
救护所。
正在努力喝些米粥的李继宗,听到李延宗说的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将米粥端着,坚持要去见刘二铁最后一面。李延宗苦劝不住,只得请一名士兵和自己一起扶了哥哥赶过去。
当李继宗一瘸一拐的来到刘二铁面前时,刘二铁已经合上了双眼。李继宗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到一半,突然止住,然后,一口喝了滚烫的米粥,将剩下的半碗米粥放在刘二铁怀里。喃喃的说着什么。静静的看着两名士兵将刘二铁抬起,准备运往墓地下葬。
忽然院外传来滔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众人还没听清什么,就见刘百岁欢天喜地的跑进来,晃着两支受伤的臂膀,高喊:“援军!援军!援军来了!”
“二铁,援军,援军来了,听见没,快起来,跟老子冲出去杀敌。杀一个十亩田,十贯钱。你的老婆本就指着这个了!”听说援军抵达的李继宗,一脚深一角浅的赶上刘二铁大吼道。
“起来啊,杀敌啊!挣你的老婆本啊!”说着说着,李继宗又哭了起来。
“哥,哥。别这样,让二铁安心的走吧。”李延宗安慰着大哥道。
“援军来了啊,援军啊,来了。”李继宗不断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手里来回晃着刘二铁的身体,力量越来越小。
“哥,哥。哥!”李延宗正劝着,突然发现哥哥又晕了过去。急忙招呼刘百岁一同将哥哥送回屋里休息。又连忙去求陈先生过来救命。
“援军来了!”城里响彻着欢快的声音,在满城欢腾中也有孤儿寡母,鳏夫寡妇在暗处祭奠亲人,倾诉心思。
“是虎翼军!”
“对,正是虎翼军,薛侯爷的兵马,绝对错不了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
“赢了!”
砰!赵惟礼将佩刀一下砍倒了案几上。他刚刚接到了注辇水师在海上被薛奕大败的消息。而且薛奕已经领兵来援。
“撤!”
《两朝国史·邺世家》
……
邺康公元年春闰二月,宗汉率部众就封,建新邺,立宗庙、社稷。
……
八月丁亥,注辇国水师先锋三百余战船已至监蓖。惟礼乃悉起国中精锐,得两万余众,战船四百余艘,自为将,攻周。是月,注辇水师降监蓖国,破西郡,与惟礼合兵,困周国公若讷于南邑。
……
若讷坚守南邑残破之城十五日,城中矢尽,无药少医,伤者多死,尸骨狼藉。薛奕乃率援军大至,先破注辇国水师于海上,南邑之围遂解。
《野获丛谈》
……
周国强兵,号以紫桥军。孔武无惧,杀伐甚重。勃然有魔气,静处有佛心。……紫桥之号,一说来自柴周立国之战。南门吊桥浸血生色,化褚为紫。感念拼杀之烈,将士勇武。遂名为紫桥。此后紫桥勋章,紫桥阙歌,皆传自此。另一说,该号为薛奕援南邑时,自城北入城,感念周军英勇,不敢令兵士践踏血战之吊桥,铺以紫绸而入。还有一说,颇为滑稽,是说南邑总医官夫人陈门柯氏,闺名紫乔,往来救护将士无数。当时城中缺医少药,得活着无不感佩涕零。加之该夫人性情温和,远胜其夫。周军悍勇之辈为示不忘恩义,遂以名之。
(全文完)
紫堂真×赞德易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