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
姑娘您就别跟我这儿逗闷子了
您心里还不跟个明镜似的
跟听雨楼这地界儿 谁还不是个公子哥儿啊
不过就是今儿个陪李姐姐贫个嘴
明儿个陪赵姐姐遛个弯儿
您爱我?
银子您带够了吗
正文
(一)
“紫苏,把药抓好便托伙计送去罢。”
“知道了爹,您在屋里躺好,我在前店招呼。”
京城里的商铺,前店后屋,经一条长长的窄廊,紫苏打点好自家药铺,估摸着爹爹睡下,将回春堂的门掩起,带上五副药往城西走。
正月里喧鼓绫罗,不仅白日里热闹,薄暮时分这烟火气亦丝毫不减。
城西灯火繁盛,最出名的当属听雨楼。俏丽如云,戏角清亮。
听雨楼每五日便要回春堂送药来,给那些魁角儿们调理。老郎中向来不允自家丫头去那边,总是差伙计跑一趟。可近来他身子骨不硬朗,药铺伙计本不离京城,昨个家中来信方回去,老郎中一时间竟忘了这回事。这般情形大可以花些银子请脚夫,可摸摸荷包里的子,小丫头还是决定自己去。
紫苏一路惦记着阿爹的病,抬头便瞧见了听雨楼的牌坊,她不禁在心底感慨,此处竟这般繁华:前来的,达官显贵,绫罗绸缎;楼内的,脂粉浓香,婀娜蹁姿。唯独她自己一身棉绒小袄,格格不入。
二楼的戏台子换了角儿,鹤七褪了满身首饰华服,抹去胭脂,离开满是酒粉味儿的屋子到楼角栏吹风,无意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目光一扫,便瞧见了小紫苏。
这小丫头手提药包却不敢入楼,鹤七一时兴起,随手扔了个耳坠下去,刚巧砸在紫苏头顶。
紫苏错愕地抬起头,却像是定住一般。
她从未知晓男子可以艳绝如此,不可方物。
鹤七瞧见她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回进屋里避开人群,径直走下楼,似仙人相走到紫苏面前。胭脂香料酒茶混在一起,变成了听雨楼名角儿鹤七。
“姑娘有事?”
“是,恩,回春堂送来的药,有劳,劳烦公子哥儿了。”紫苏许久回过神,见着面前的仙人朝她笑,凤眸微起,拂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不必客气,倒是多谢姑娘了。”
(二)
“紫苏小姐,还是我去送药吧。”
“不了,刚采的药还须你打点,我爹近来身子不便,麻烦你了。”
“小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早去早回,莫让先生担心。”
伙计打家中回来了,而紫苏却坚持自己去听雨楼,她那点小心思,只为了去看一眼鹤七,正想着,嘴角吊得老高,开心得不得了。
三番两次,听雨楼的老妈子和姑娘们就发现了这回事,正月前都是回春堂伙计来送,打那次后都是小丫头来,非要望一眼台子上的鹤七方肯走。
“哟,姑娘来了,赶巧我们角儿今个歇息,”老妈子打量着紫苏,真是个美人胚子,“说着就下来了。”
顺着老妈子的目光,那人一身赤红对襟褂子,慢悠悠的从楼梯下来。
“姑娘,喝杯茶?”鹤七看着紫苏躲闪害羞的样子,笑得更洒脱了。
紫苏迅速把药放在桌子上,“不,不了,回见,”便跑出了听雨楼。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三)
老郎中痊愈后,紫苏害怕他数落,便再未去过听雨楼。
那日,城中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锦绣酒庄的金老板的夫人背着他给听雨楼的名角儿鹤七打赏,前前后后送了几千两银子,就为了让鹤七给自个独唱一段。之后金老板带了几十号人去,老妈子也算硬气,没让他们近了鹤七的身,却不免得使鹤七遭了一顿骂,台下的看客都听见了。此事转了几个弯,撞到了紫苏的耳朵里。
傍晚趁阿爹休息的早,紫苏悄悄地翻出柜子里的钱袋,那是自己打算给阿爹买锦裘大氅的钱。小小的身影在那灯火辉煌的楼前站了许久,咬了咬牙径直走了进去。
鹤七在二楼台阶旁倚着柱子喝酒,眼神迷离,满是颓靡。
紫苏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公子,你少喝点酒。”语罢,面颊两行清泪。
“怎的,姑娘还管教起我来?您心疼我啊,还是,您爱我?”鹤七半是轻浮的调调,眼神里满是漠然。
“是的。”紫苏鼓足勇气,二字说得不能再坚决了。
“姑娘您就别跟我这儿逗闷子了,您心里还不跟个明镜似的?跟听雨楼这地界儿,谁还不是个公子哥儿啊,”鹤七又灌下一口酒,“不过就是今儿个陪李姐姐贫个嘴,明儿个陪赵姐姐遛个弯儿。您爱我,银子带够了吗?”
紫苏掏出钱袋,手有些颤抖,“一百两,这里有一百两,我赎你。”
“呵,赎我?带我到回春堂?之后的日子呢,跟你去上山采药?我在这最起码锦衣玉食,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鹤七说完,将手中酒壶扔下去,摔得稀碎。
众人听见一声响,都齐齐地望了过去,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小丫头就哭着跑走了。
(四)
本以为次日要挨责骂,谁知一大早,老郎中就被大帅叫去了府上。大帅家的二少爷前儿回京,走山路时跌下了坡,摔得好重。早年大帅受伤便只去回春堂,如今严重的很,直接让老郎中来跟前了。
眨眼三四个月,几乎断了气的二少爷已经可以自己在府园遛弯了。
大帅欣喜地很,问先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老郎中说,自家闺女也十三岁了,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大帅寻思着,自家二小子的媳妇已卧病多年,不如让紫苏进门,也算是报答。
二少爷见过那丫头伶俐,便是应下了。而紫苏,父亲之命,怎可违背。虽为妾室,可毕竟是大帅府,实打实的好亲事。
黄道吉日,八抬大轿,走不得大门,却比娶正妻都风光。城里大街小巷挤满了看接亲队伍的人,回春堂的老郎中悬壶济世大半生,老来得女,算是把丫头安排的好,也不枉那难产离世的夫人。
“听说了么,回春堂的丫头嫁给了大帅家二少爷做妾。”
“这丫头真是有福气,之前来送药还巴巴地瞧咱们角儿呢。”
“以后可是看不到喽。”
鹤七从这些嚼舌根子的旁边走过去,装作听不到,面无表情。
听雨楼当夜,有人弹了一宿的《湘妃怨》。
(五)
后来,二少爷的夫人病逝了,就把紫苏扶了正。
没几日,适逢大帅六十寿宴,请了一众戏班子助兴,既是大办,自然要请最有名的角儿,全京城最有名的,只能是鹤七了。
水袖一挥,云步生莲,腔调婉转,奕奕神姿。
台下的紫苏记不得那支曲的名字了,只记得,鹤七看向她的一个眼神里,万般留恋。
曾经羞怯的小姑娘,已成雍容华贵的妇人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看着看着,眼泪不止地流,一眼都奢侈的事情,现是能完整听罢一支曲。真的好听。
“怎么哭了,身子不舒服么?”二少爷握住紫苏的手,满脸关切。
“无事,有些想我爹了。”
“那明个我带你回去。”说罢,拂去了面前人颊上的泪。
“好。”
鹤七在后台领了赏钱,不多不少,一百两。
(六)
听雨楼后院种了满满的叶子,旁人问起,鹤七说是桂荏。
桂荏,又名紫苏。
绫罗胭脂拂袖里,不比桂荏满院香。
酒巷笙歌楼主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