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

大师兄捡到他的那年，他八岁，大师兄已经白了半边头。
他是被大师兄从死人堆里找出来的，那年大旱，田地里颗粒无收，朝廷下拨的赈灾粮被地方官府瓜分得干干净净，即使是这样，那些当官的也饿死了不少。
比如隔壁县衙门里的一位管事，就是被活生生饿死在床上，临死前还张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等着朝廷还在路上加急的粮食。
尽管朝廷用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不是同样白花花的大米，而是畜生吃的糟糠，也填不饱这么多张嘴，这么多个人。
大师兄云游看到他时，他一个人躺在土炕上，干瘦的脸，枯黄的头发，失去光泽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台上那个缺了一角的瓷碗。
里面放着一块已经发臭的肉。
土炕一旁躺着另一个黑瘦的穿着麻布旧衣的男人，低着头，已经没有了气息。
大师兄可怜他，把他捡回了道观。
他和大师兄说，那块肉是阿爹昨天带回来的。
他和大师兄说，阿妈前一天就饿死了，阿爹把阿妈埋了，埋在房后那棵没有树皮的树下。
他和大师兄说，阿爸没吃肉，也饿死了，我知道原因，我也没吃。
他说这话时坐在大师兄面前，扁了扁嘴，仰着头，却没有哭。
大师兄垂着眼，没有说话。
半晌，大师兄问他，你愿不愿随我修长生。
他点头。
他说，阿爸阿妈想要他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那年，大师兄结丹，他凡俗。
大师兄教他下棋，教他识字，教他修行。
大师兄不让他叫自己师父，他指了指天，说，师天地。
三年后，他开了气海，再不受俗世五谷之苦，寿百年。
大师兄依旧是金丹。
又三年，他结了金丹，寿五百。
大师兄依旧是金丹。
再四年，他碎丹结成元婴，寿千年。
大师兄依旧是金丹。
只是他下棋从来没有赢过。
他十八，正是年华峥嵘之际，欲要下山。
大师兄摇头，言不争。
天道无为不争。
他大笑。
笑完之后看了看下山的路，一字一顿地说。
天道不争，却不知不争者因不争而亡，若我为天道，不仅要争，更要争得，争得一口肉食，争得一节锦帛，争得这天下万物尽入我手，方言无为。
言罢大笑下山。
大师兄只是沉默，落了个清净。
之后很多年，大师兄都没有再见过他。
只是在偶尔外出云游时听见他的名字。
说他仗剑江湖一心除魔卫道，少年鲜衣怒马，快意潇洒。
说他于魔教手中救下空山剑派小师妹，二人情投意合结伴同行，情愫暗生。
说他和魔教教主于满月夜血战第三十三天外两天一夜，不分胜负。
说他在昆仑绝顶悟道，一夜元婴睁眼，跨入分神，一人一剑，独上魔教，所见魔教中人，皆一剑斩之。
说他分发英雄贴，与空山剑派小师妹成婚，请天下豪杰共饮喜酒。
说他大婚之夜魔教三代六杰齐聚，小师妹红颜薄命，他也被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