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永夜(其二)目的地:图卢兹
“你的脖子上看起来长了很多,呃,怎么说呢,从这里看,像是’皱纹’一样的东西。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多瓦莱特一边简短的描述诺西贝脖子上的情况一边向她走过去。
多瓦莱特靠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皱纹’长得就像是晒干的藏红花一样,它们清一色地呈现出暗红的颜色,细密均匀地在脊骨两侧排布,它们从后颈突出的那一块脊骨的位置向两侧延伸大概2到3厘米。在这些“皱纹”的顶端还有着些许分叉。根据这个生长趋势,这些 ‘皱纹’ 应该是在沿着脊骨向下蔓延。多瓦莱特只能看到后颈的位置,再向下部分就被诺西贝穿在里面的抓绒衣挡住了。
“呃。”多瓦莱特犹豫了一下,他认为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或者是简单的迹象,这些暗红色的“皱纹”过于奇怪,他觉得有必要再全面地观察一下它们的蔓延情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觉得这些’东西’可能不只长在你的后颈, ‘它们’ 明显有向下蔓延的势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观察一下 ‘它们’在你的背上发展成了什么样。当然,这也是为你的生命安全考虑。”多瓦莱特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小心,毕竟,让一个刚刚见面的姑娘在面前露出后背,并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这要是放在文明时代,自己可能就要被告性骚扰了。多瓦莱特不敢自称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诺西贝倒是意外的不拘小节,答应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之后,就在他面前脱起了衣服。
“我需要回避吗?”
“不需要。”
“好的。”
脱衣服的过程既不复杂,也不暧昧。因为她只是穿了一件冲锋衣,一件抓绒衣加上内衣,除此之外就在没什么多余的。确实,在这种末世中,对于幸存者而言,穿着和打扮早就不再重要,人们的精神状态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回到了1789之前:能吃饱肚子,活下来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不只是诺西贝,看看多瓦莱特那破得不能再破得徒步鞋,换做是平日中,怕是连街边的流浪汉都会嫌弃。那些昂贵的珠宝和饰品在现在又有些什么用呢,一款限量版的手包放到现在也不一定能换到一份热乎的油封鸭。
想起油封鸭,多瓦莱特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他是南法人,家乡菜就是卡酥来砂锅。在那次“入侵”之后,有数不尽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去品尝一次家乡菜的味道。当然,如果你运气足够好的好,你或许能在废弃的超市里找到它们的罐头。
“啊嚏,你愣着干什么呀?赶快看呀,冻死我了!”在刚才多瓦莱特沉浸在对往日生活和美食的会议中时,都没注意到诺西贝早就把两件外套都脱了下来,现在她拎着两件衣服瑟瑟发抖。 女性的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之中,可以看出并不如那些艳情小说中描写的那般白璧无瑕,温润如玉,反而是有很多分明可见的伤疤,还有许多分散的,褐色或者褐色的斑。
“有那么冷吗?现在才是春天啊,我看看,今天是——2023年3月27日。”多瓦莱特看了一眼表,又看向诺西贝的后背——诺西贝之前果然没有说谎,她背后的肌肉不多但是却棱角分明,毫不含糊,几乎每一块可见的肌肉都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一块块微微隆起的肌肉像是湖面舒展的涟漪。这也难怪,自己会被她轻易地撂倒。除了肌肉之外,她的背上和腰上也有很多疤痕,有的伤疤已经化成了和皮肤一样的颜色,而有的是刚刚愈合的粉红色,长长短短的有七八条,像大大小小的蜈蚣缠在她的身上。果然在这样的世界里,只要是还活着的,都必须得接受“生存”的必要性。
诺西贝后颈的“皱纹”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脊柱中部,差不多是到后背的中间。都是暗红色,稍微走开几步看,这条被红色“皱纹”点缀的脊椎骨,颇像是一条长长的蜈蚣,或者是一条红色的海毛虫。它仿佛有致命的毒性,哪怕是一不小心碰到,就会致命。“这些’皱纹’已经长到了你的脊椎中部的位置。”多瓦莱特边说边伸手摸了上去,还是正常皮肤的触感——至少比自己磨出茧的手要好多了。
“疼吗?”多瓦莱特用手指稍稍用力按下那些“皱纹”,还有脊椎骨,“或者是什么其它的不舒服的感觉?”
“一点感觉都没有,要是有感觉得话我肯定早就发现了。真是奇怪,我身上其他地方就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想这些“皱纹”是无声无息地在我的背上生长,哈嚏!好了没有,我快要冻死了!”诺西贝说着说着又打了一个喷嚏。
“好了好了,你快穿上衣服。这都入春了,而且我们这是在南法耶,这里这么暖和,你看,我穿一件背心啥事儿都没有。” 南法是在全年都不会出现极低温度的地中海气候。地中海沿岸的国家都需要感谢这个广袤的陆间海,是它给他们创造出了如此适宜的气候,带来了一批又一批不远万里坐着飞机来这里度假的富商豪绅;还有适宜种植瓜果农作物的土壤和温度。
“哈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一个月前我就时不时的觉得很冷,上个星期更是有几次,晒着太阳也觉得不暖和。我觉得我应该是生了什么病,可能是感冒发烧之类的。”诺西贝穿好了衣服,又打了一个喷嚏。
是啊,现在正是应该草长莺飞的初春。在日出后,可以看得出今天是个适合法国人出去喝啤酒和瞎吹牛的好日子:阳光在闪耀了一段时间之后,空气中的水汽也都渐渐蒸发消失了,没了那一层薄薄的雾纱,天空是如此的蓝,蓝的像是能在里面生出一片珊瑚群似的;从这里能够看到绵延在很远很远之外的比利牛斯山脉,稍高些的山顶处似乎还能望到一些白皑皑的积雪;山麓也是一片新绿,在上个寒冬枯死的小草们又重新萌发出了生意;静下来之后,还能听见有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鸟的叫声,像歌声,也可能是在单纯的求偶。“它们”带走了人类文明几乎一切的东西,唯独自然,她坚韧,强劲;她既能孕育出火山与海啸,也同样可以熬过灭世的打击。乐观一点的话,这也是“它们”留给幸存者们唯一的宝藏。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你有什么打算吗?”多瓦莱特问诺西贝。他反正是已经没什么想法了,最近几个星期也是找个地方能待就多待几天,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在一般的末日片和僵尸片中,难道不是应该有避难所在发出广播吗,但是三年都已经过去了,在那次“入侵”之后,别说广播了,基本上听不见从人嘴以外的地方说出的话。当然,野兽的叫声不能算在其中。
“我其实也没什么想法,这三年来,都是居无定所,不是资源耗尽,就是遇到野兽,要么就是得和那些‘幸存者’们争地方。流浪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都会觉得不适应,总会觉得下一个地方才应该是自己的归属。”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具体一点的地方。”多瓦莱特突然有了主意,问道。
“我记得这个地方好像叫做‘米雷’吧。我是顺着火车的铁轨从上一个地方来这里的,站台的标牌上写着‘米雷站’。”诺西贝说着,还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了一份已经皱皱巴巴而且泛黄的,还缺了一个角的法国地图,指了指地图的下方。
“你知道图卢兹吗?就是‘空中客车’总部在的地方。”
“当然知道,那不是上加龙省的省会吗。”
多瓦莱特一拍大腿:“我想我们应该去那里。那里应该是目前离我们最近的大城市了,大概用5、6个小时就能走到;你能带我们再回去你来时的那个火车站吗?我们沿着铁轨走就行,这样就不用担心迷路。而且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一些让我们生存下去的资源,或许还能找到一些伙伴。我是说,那些幸存者,假如他们足够友好的的话。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一个人,到时候活下去的希望也会大一些。”多瓦莱特目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一边不转睛地说道,好像在空气中有一副地图,而他现在就化身成了一个活体导航仪。这一番话倒是颇有说服力,也很有逻辑。在目前的情况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已经报废,只能靠着一双脚来流浪和迁徙;还好公路和铁路都还保持着它们大概的模样。没有GPS和谷歌地图的导航,它们就是最佳的引路者和指向标。
“噢多瓦莱特,你可真是个天才!要不是你现在闻起来就像一块长了毛的卡门贝尔干酪,我真想抱住你亲一口!”诺西贝张开双臂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脸上一下就绽开了笑容;刚刚还因为发现颈部异样而阴沉下的脸色,一下子又红润了少许。 “谢谢你的夸奖,小姐。”多瓦莱特阴阳怪气地回应了诺西贝的评价,还顺便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多瓦莱特伸手,向着远处荒地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那么,接下来就要请我们’骁勇善战’的诺西贝小姐带路了。”
诺西贝也回敬了多瓦莱特一个鬼脸,拎上自己的背包就转身向门口走去。可能是在这样环境下,即便人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人越人之间的戒心也与日俱增,但是一旦遇到能够相信和信赖的人,也能够很快地就放下警惕,相互接纳吧。就像是两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旅人,即便是素未谋面,从未相见,但是一见面却也能一见如故;就像是遇到了自己的亲人,遇到了寒冬中的火苗一样,从而就能不假思索地相拥取暖,共渡难关。
前往火车站的路上,杂草长势喜人。这些在太平时代一定会被人们除掉的家伙们,现在没有天敌,也没了威胁,便肆意妄为地生长;街上铺满了爆炸之后的汽车残骸,公路也被成片成片地掀起,一路走过,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路面;街道的两边见不到一栋完整的房子,要么是被掀了屋顶,要么直接被连根拔起。那些在末日来临的最后一刻还留在房子中的人们,临终前眼里留下的都是什么样的情景呢?希望那些是他们想留在心中最后的回忆。就连树木也很少能见到完整的一棵。少数幸运儿挨过了那场浩劫,它们正在废土中向天生长。
你也能见到一些还在活着的动物:悠闲吃草的长颈鹿,目中无人的盘羊,贼头贼脑的猫鼬;天空也不时会传来鹰鹫的高歌,它们盯着下方的一切:只有在这些食草动物先它们一步死去,它们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老虎和狮子当然也有,但是它们也深知,在牢笼被打开的时候,冲出来可不止是它们;这些天生的掠食者,即便是在这个已经没有了规则束缚的世界中,也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活动。毕竟,犀牛和河马可不像它们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憨厚老实。聪明的杀手们总会躲在暗处,多瓦莱特和诺西贝行走在这样的世界上时,也需要无时无刻地祈祷不要被它们盯上。但是谁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呢,在世界末日那天有无数的人在祈祷,他们的神明也未能给他们降下应有的庇佑。
诺西贝的手直向不远处,“喏,就在那边,那个巨大的红牌子就是。” 多瓦莱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挂着“SNCF”(法国国家铁路公司)几个独立的字母,它们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曾经鲜艳亮丽的模型如今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其中的“F”还折断了一半,耷拉了下去。
火车站大门外,有许多被打开的箱子,它们可能是在受到“袭击”的时候被巨大的破坏力和冲击波震开的,也可能是被路过的幸存者抱着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心理打开的,希望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箱子,这里也有很多骸骨,它们有的躺在墙边,有的倒栽在已经完全干涸的喷泉池里,有的则被完全打散;有的是两副肋骨叠在一起,还有的是几颗头骨出现在了一起,活像是在开会。这里没有电影中和爱情小说中出现的,两具骷髅相拥在一起的感人情景。可怜的情侣们,在无差别的屠杀之下,即便是爱也不能得到宽恕。
“我想这里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多瓦莱特踢开了一颗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青苔的头盖骨,迈着大步走进了车站大门。看这青苔的厚度,它应该是这群骸骨中的长者。
多瓦莱特打开手电筒向车站里照去。但是打开之后他发现实在是太多余了——因为整个车站的屋顶早就被掀飞了,之所以里面有点暗,是因为原本应该是车站房顶的地方,被错综缠绕的藤蔓编织成的大网给覆盖住了。它们遮蔽了大部分的光,但还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基本还是能看得出来是车站,地上被打翻的检票台,散落一地的杂志,还有丝毫没有降解痕迹的塑料水瓶,这一切都在证明着它曾经是一个为人民服务过的好站台。
“跟着我,铁轨就在不远处,但是你要小心哦,说不定这里有什么变异的丧尸和狂尸鬼之类的,你肯定玩过《生化危机》和《辐射》吧。先在这里说好哦,要是遇到那种情况,我可救不了你哦,我会直接逃跑。嘿嘿嘿。”诺西贝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对着多瓦莱特做了一个阴沉的表情,嘴角还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诺西贝蹦跳着向前跑去,跨过了地上的骸骨和杂物们,她好像故意要甩开多瓦莱特,仿佛这里真的有那些神志不清,口角垂涎,见啥吃啥的怪物。而她要率先逃走,留下多瓦莱特成为这些逝者的盘中餐。
“得了吧你,要是这里真的有变异生物的话,你当时从这里出来怎么就没有被吃掉?”多瓦莱特也干笑了两声,随即迈开步子跟上诺西贝。他知道一路上他们之间有太长时间的沉默,诺西贝是想稍微活跃一下气氛。在废土和末世之中,哪里还有人能一直保持乐观呢?没有寂寞到精神崩溃都已经是好的了。在长时间不能和人交流之后,连最基本的插科打诨和开玩笑都会忘掉。
“我看看,图卢兹,图卢兹,啊,我找到了,在对面那个站台!”诺西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向挂着“米雷——图卢兹”的站台跑了过去。原本的站台很高,要下楼梯或者坐电梯到地下通道之后才能过去。倒是现在所有站台都和地面一样高了。法国提倡平等,今天,这个信念也终于在非人的事物上得到了实现。
多瓦莱特看了一眼表,22点30分。然而这个时候的太阳却丝毫没有显现出落山的迹象,反而稳稳地悬在正高空。“看来现在是正午。”他自言自语道。“走吧,我们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图卢兹,希望在路上不要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沿着已经看不见枕木的铁轨,踏上了前往图卢兹的短途旅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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