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永夜(其三)野坟
一阵风吹过。这阵风超过了它所能够承受的范围,它踉跄了两下,被吹飞到了更低的地方。它呆在了那里,像是睡着了。过了十几秒,它又好像倏然地清醒了过来。毕竟昆虫可不会做梦,它们那由神经节构成的、小的可怜躯体,可塞不进一个能够做梦的大脑。它调整姿势,继续向上爬,似乎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它。难道是一只雌瓢虫?春天到了,生物们也确实应该繁衍生息了。
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风打乱了它的行进路线,但是却意外地把它吹到了一个非常适合攀爬登顶的地方——假如他顺着这条路线径直向上的话,那么将会非常顺利,这条路线上可没有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只是苔藓多了些。给它一点时间,它就会成功。
“多瓦莱特,你快过来看。”就在刚刚,他们决定停下来在铁轨旁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已经走了3个小时,停下来补充一下能量再上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听诺西贝的语气,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多瓦莱特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有一块长方体状的物体斜插在那里。上面绿油油的,是一层青苔。
“让我看看。这,看起来像一块石碑。”多瓦莱特用他的匕首刮掉了一部分青苔,里面露出的图案像是字母的一部分。“好像有人在这里写字。”多瓦莱特边说边继续刮掉上面残余的青苔。长方体的“正面”渐渐显露出来:这确实是一块石碑,上面被人用可能是石头之类的坚硬物体刻出了几行字;因为字写得歪歪扭扭,所以可以断定并不是机器或者专业工具之类的;碑文一共有4行,再向下看好像还有,但是已经不能够辨识:
石碑的第一行:罗杰斯·多瓦尔
石碑的第二行:和他的爱人奥利安娜·布莱达
石碑的第三行:希望能够于此安眠
石碑的第四行:愿这末日的长梦
“接下来的就看不清了,好像下面还写着什么东西,但应该是由于苔藓和风化的作用,已经不能辨识了。”多瓦莱特一边继续向下刮,一边抱怨道。他本来还指望能从这个石碑上获得点儿什么有用的信息,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什么指望,这就只是一块简单的墓碑,要说哪里特别的话,这是一块情侣的墓碑,仅此而已。
“不过能在世界末日中相拥死去还真是浪漫呢。”诺西贝打趣道。“要知道很多人在死前都还没有谈过恋爱呢。”说后面这一句话的时候,诺西贝撅了一下嘴,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干吗突然这么伤感,你到现在都还没谈过恋爱吗?小姑娘?” 多瓦莱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呛了一下诺西贝。
“也不能算是没有。等等,多瓦莱特,你看,下面模糊的字迹中有几个单词还是完整的!” 诺西贝不想再聊下去这个话题,她的目光快速在墓碑的碑文上面上下扫视,她发现那些模糊的碑文也不是完全不可见,还有几个单词是完整清晰的。
“让我看看,…存在…灵魂…。什么吗这些东西,真是让人一头雾水,他到底想写些什么?‘愿者末日的长梦,永远存在圣洁的灵魂中’吗?听起来像是一个虔诚的人会说的话。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的神即便是在世界末日也没有现身。坦白和你讲,在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存在。如果有的话,他们怎么就能眼睁睁地狠心看着他所有的子民在那么一瞬间灰飞烟灭,这该是有多狠心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多瓦莱特愤愤不平。
在人类文明被毁灭的那一天,人们所有的信仰也跟着消失了。既没有谁降临于世,再一次帮助凡人背负属于他们的罪孽;也没有呼风唤雨,伴着电闪雷鸣金光降世的诸神之王;更别提骑着八足骏马,手执百发百中之枪的独眼老人了。那些全知全能,创造世界和人类的神明们,在人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再次缺席了。 倘若他们是真的存在,那么今日世界的面貌应该也是他们创世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是哎,这写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而且为什么墓碑上有两个人的名字?难道一个人写完之后就把自己也埋进去了?这未免也太扯了。要不多瓦莱特,你把这个墓碑下面挖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两具尸体。” 诺西贝边说边用右臂做了一个使劲挖掘的动作,还满眼期待地看着多瓦莱特,明摆着是想让他一个人来做。
“你可算了吧。又累又重不说,就算是在现在,也不能随便挖别人的坟墓,小心挖开之后他们一个机灵坐起来,把我们俩也拉进去,那我们可就交代在这里。”多瓦莱特回头向诺西贝做了个鬼脸,他是在“回礼”刚才在火车站诺西贝对他开的‘丧尸和狂尸鬼’的玩笑。”
“说的也是,就让他们在地下长相厮守吧,希望他们生后能过上没羞没臊的愉快生活。”诺西贝向后发力准备站起身来,她从刚才到现在都和多瓦莱特一起蹲着,蹲久了腿都麻木了。现在看来,从这个墓碑上也得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不如启程赶快前往目的地得了。
“啊呀!什么东西!”诺西贝大叫一声,一个趔趄向后跌去,摔在了杂草堆里。 “哈哈哈哈哈!”多瓦莱特转身看见诺西贝跌倒在杂草堆里,大笑了起来。“你不会真的被‘他们’抓住了吧,谁让你刚才说了‘要挖了他们的坟’这种话,肯定是被他们听到了。你现在赶快求求他们饶你不死,说不定他们就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你。听说末日里的骷髅都很有人情味哦。”
“啊痛痛痛,可摔惨我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我拉起来呀!” 诺西贝一边用自己的右手撑地,一边把左手伸向多瓦莱特。她好像摔倒了一堆软泥里,撑着地面的手还有点打滑。
多瓦莱特站起身,伸手拉起刚刚摔倒、神色还有些狼狈的诺西贝。诺西贝一边揉着腰,一边向下扫视着,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作妖。 踩在她脚下的是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刚才由于滑倒的缘故,表面黑色的东西被擦去了大半。看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件衣服。诺西贝弯下腰把它拿起来递给多瓦莱特,才发现之所以刚才摔倒,是因为衣服下面是一层湿湿软软的土壤,应该是前几天下雨导致的;刚才诺西贝就是因为向后发力起身时,衣服和地面的摩擦力不够大才导致她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这是一件橘红色的男士卫衣,虽然能看出它已经三番五次的被雨水洗涤和被泥沙覆盖,但是还是看得出这件衣服比较新,不仅没有什么破损,也几乎没有掉色的痕迹;多瓦莱特拉了一下衣服的衣袖,发现弹性居然还很好,这更加让他肯定这件衣服应该是没穿多久,也没被放在这里多久。但是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就会掉在这里了呢?假如是饿死了,那骸骨这么快的时间也不会风化;假如是被野兽吃了,难道野兽在末日之后都变得这么讲究了?用餐之前还得先把皮儿去了?又或者说这个衣服的主人想在生前的最后一刻裸奔一下,体验一下这种随心所欲的快感?
“多瓦莱特你看,这里还有裤子和鞋子,裤子里面还有的这是,呃,一条内裤。”诺西贝大致扫视了一边那些东西,还挺全。和卫衣一起完全能搭成一套。
朝着诺西贝刚才跌倒的地方看过去,有一条裤子和一双鞋子,裤子里面也还有能隐约看见写着“C·K”的标识。衣服,裤子,还有鞋子的位置离得很近,多瓦莱特一伸手就把裤子里面的内裤拿了出来。是平角内裤,虽然尺码标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是估摸着应该是XL号的;两只帆布鞋呈外八字展开的摆放,鞋子是很普通的帆布鞋,两只鞋的开胶都很严重,有一只的鞋底都已经掉了一半。多瓦莱特拿了一只鞋和自己脚上的比了一下,他的鞋码是42码,但是这双比他的还要再稍大一些,估计有44到45码的样子。多瓦莱特看看手上的这件绝对算不上是小的卫衣,还有长他半个小腿长度的裤子,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概的样子。
“看这些东西,如果都是合身的衣物,那么应该是一个身高在1米8左右的男人面朝上躺在这里。”多瓦莱特做出了他自己的推理,这也和实际情况非常相符。 “但是,他怎么就,这么突然地消失了呢?自然死亡?没有尸骸;被猛兽吃了?衣服不会这么完整;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死了?但是这件衣服这么新,很显然不是这样。”多瓦莱特紧接着就提出了他的疑问。这个男人的死相,或者说这些衣物放置的位置,都实在是非常奇怪。
“他简直就像是,一瞬间就蒸发了,或者说,消失了一样。”诺西贝抿了一下嘴唇,用手遮在嘴上。
多瓦莱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能想象这个男人在生前最后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就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刻碑那个人?”诺西贝问多瓦莱特。她现在只是迫切地需要一种解释,来解释眼前这解释不了的现象。
“不。我,我也不知道。”多瓦莱特有些犹豫,即便是刻碑的男人又怎么样?难道他在刻完碑的一瞬间就被某种力量蒸发了?即便不是又怎样?难道是有那个淘气的家伙想要吓吓路过这这里的幸存者,才故意把一整套衣服摆在这里,而且他连内裤都考虑到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个思维缜密的变态。
多瓦莱特也站了起来。两人就在这里,注视着这一对摆放有形的衣物,还有意义不明的石碑,愣了好一会儿。期间两人对视过几次,但是仅是在短暂的目光相交之后就又挪开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心理都在想着什么。他们可能有了一些推测,也可能还是一筹莫展。
又是女士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在这种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情还是不可能发生的呢?‘开膛手杰克’,‘黑色大丽花’,这些事情不也都是些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完全有信服力的说法不是吗?别想了,多瓦莱特,可能在这篇废土上也有着一样的疯子呢。我们还是继续走吧。连世界都毁灭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诺西贝边说,边拍拍身上刚才沾到的尘土,还有一些淤泥黏在了裤子上。
“你,你说的有道理。”多瓦莱特也收了神。诚然,在目前的状况下,赶快感到他们的目的地才是当务之急,再继续拖下去,就现在这个连日出时间都不再准确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天到底什么时候就会黑。如果不赶快赶到图卢兹的话,那今晚就得在这荒郊野岭里露宿了。这可不比野外露营,虽然同样是可以看星星,但是除了星星,在黑暗中一切都是不可见的,包括那些杀手,还有它们带来的威胁。
两人又看了一眼那座墓碑,多瓦莱特也把那件卫衣放到了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两人向着铁轨走去,路途还要继续。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整个大地都被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影。墓碑的顶端,小瓢虫也爬到它的终点。金色的阳光在它的背上反射出了亮眼的光泽。它呆住了。它像是睡着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地,它的身体,开始从足部的末端,一点一点化成暗红色的粉末。
有朵云突然遮住了太阳,旋即又飘走了。风带走了红色的尘土,低矮的墓碑依然矗立在杂草丛中,像个驼背的老人,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却不言不语。
又过了大概3个小时,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图卢兹的火车站,现状比米雷的火车站好不到哪儿去,一样的废墟既视感,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整个候车厅也是乱的不成样子;要说稍微好在哪里,那可能就是这里的房顶没有被掀飞,整个车站也比米雷的那个更大。
多瓦莱特看了一眼门外,太阳已经走到了天的另一边,天空也呈现出一种赤红混合着酱紫的颜色,像是一杯兑了树莓糖浆的鸡尾酒,里面掺着龙舌兰和威士忌。多瓦莱特看了一眼表,凌晨4点56分,和昨天日落的时间差不多。
“不如我们今晚就先待在这里吧,这里空间大,我看报刊亭那里还挺适合过夜的,我们可以把那些报纸杂志什么的盖在身上;这里的屋顶还不漏雨——我去那里看看自动售货机,说不定我们能喝上两罐过期的可乐,吃上两块过期的巧克力。”多瓦莱特说着便朝大厅的方向走,无论是哪里的火车站,自动售货机的位置总是差不多。
“嗯好。”看着多瓦莱特走向大厅的背影,诺西贝突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困意,还有之前就出现过的寒意。“啊,该死,怎么又是这种感觉,看来我是真需要找一点抗生素吃了。”说罢,诺西贝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嗨,我回来了。猜猜我发现了什么?这里果然还有可乐,希望它们还有些气,不过其实喝糖水也还不赖;巧克力什么的就没找到了,这种能补充能量的东西估计是一早就被其他的幸存者捡走了。对了,我还有没过期的牛肉罐头,你先吃吧,剩下的给我,女士优先。”多瓦莱特一手拿着一罐可乐走了回来。他没有注意到诺西贝的异样,坐下来之后,他把一罐可乐和一个牛肉罐头递了过去。
“我吃点牛肉就好,呵——欠。一路上跋涉太累了,我少吃点就先休息。”说完诺西贝拉着拉环打开了罐头,冰冷的罐头食物里带着一点久违的香气,但是她却没有心情去过多注意这些,随便倒了两口不知道有没有牛肉的汤水,就把剩下的递给了多瓦莱特。
“我明早醒了会叫醒你,早点休息。”诺西贝说完,就带上了冲锋衣的帽子,在自己的背包上又垫了几张报纸,枕在背包上侧身睡去了。
多瓦莱特接过剩下的牛肉罐头,开了一罐可乐——果然没气了。他边吃边喝,顺手拿起了一份地上的报纸,一行加粗的黑体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写着《时隔一年,巴黎圣母院的重建情况》。
看到这个标题,又勾起了多瓦莱特对往日时光的回忆,他不禁感叹:“哎,这都过去四年了,也不知道假如没发生那件事情,巴黎圣母院到现在会不会已经重建好了。哎…”多瓦莱特正想继续往下说时,他听到了诺西贝平稳又清晰的呼吸声。她应该是睡熟了。
多瓦莱特直到把那份报纸全部看完才有了一些困意。这份报纸记载的是2020年3月26日的事情,就在“袭击”的前一天。这份报纸勾起了多瓦莱特太多太多的回忆,圣母院,黄马甲,自己的家人,以及昔日的整个法国。他看了一眼表,凌晨5点40分,门外的天空已经黑的彻底,能看见星星,很明亮。那次“袭击”之后,以后的每一天都能看见星星,这算不算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呢。
多瓦莱特也从地上捡起了几本杂志和几沓报纸摊开铺在自己的身子下面,又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记忆棉的护颈枕头垫在背包上,这东西连外包装都还没拆开。他对着诺西贝的方向说了一声“晚安”,但是并没有回应。他脸朝上,双手重叠放在小腹上,在离诺西贝大概2米的地方睡下了。
便随着一起一伏,一轻一重,颇有节律的呼吸声,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
“诺西贝,醒醒,你还说要叫醒我,自己睡这么长时间,现在都已经下午4点了!”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推搡自己,诺西贝睁开了眼睛。
“等等,你,你是谁?我在哪里?哦不,等等,我想起来了,你是多瓦莱特,我们昨天才遇见,我们昨天还沿着铁轨一路从米雷走到了图卢兹。我们现在是在图卢兹的车站。”只是刚才短短的一瞬,诺西贝的脸上满是迷茫与无助,她仿佛从未和多瓦莱特见过面;但也只是那一瞬,随后她又立刻清醒了过来,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哈?你在说什么呀?你可别吓我!。”
“我昨晚做梦了,梦见自己是一个女工,在德国的工厂里给军队做子弹,好像是,好像是世界大战的时候,而且我在那个工厂待了两年。那两年无比的真实,就好像我真的经历了两年一样。”
“什么嘛,做梦而已啦,你别太在意。”
“不,不是的,在梦里我感觉自己就是真真切切地过了两年!”诺西贝的眼神和语气都非常的坚决。似乎一觉过后,她就真的已经老去了两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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