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V:悼亡者的归来》鲸歌 2
“汤是豚骨和鸡肉一起熬的,老板是博多人,博多风味。大鸡排拉面是这里的特色,一天只供应20份。”路明非说,“我们算是赶巧了,早上三点钟大鸡排进货。”
“路君你这么懂行,我都搞不清你和我谁是本地人了。”乌鸦举杯。
诺诺大口地吞着面,举杯和乌鸦相碰,路明非有些心不在焉晚了一步,那两人已经把啤酒倒进肚里了。
诺诺的酒量本来就不错,她只是不愿跟一般人推杯换盏。
这间24小时的拉面馆位于小街的深处,并不容易找到,他们到的时候店里空无一人,只有上了年纪的老板守着汤锅。
路明非用听起来有些含糊但还算地道的日语点了单,显然是他以前常来的店。
但老板并未认出这位过去的熟客,他们都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捂得严严实实。
翻阅那些资料的时候还能强打精神,现在一口热汤下去反而觉得疲惫不堪,诺诺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很快,熬夜的苍白脸色就被酒精和面汤的热气染红了。
“可惜邦达列夫的那间实验室已经被赫尔佐格毁掉了,否则还能多点线索。”乌鸦压低了声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间仓库是家族的重地,时间长了有人会觉察。”
老板为他们准备好食物就去后厨收拾了,低声说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学院会派人来东京?”诺诺摇晃着啤酒杯。
“这个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乌鸦说,“就算把整个执行部派到东京来,也跟沙子洒进海里没什么区别,这里可是东京。”
从他们桌边的窗户望出去,这座巨大的城市就像一大把洒落在海边的珍珠,每一颗闪亮的珠子都是一座大楼。
“不过也不能拖太久,”诺诺说,“执行部本部也不是没有真正的精英,只不过那些精英都被放在很重要的岗位上,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决心把他们投入战场。”
楚子航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一口口地吃面喝汤,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偶尔抬眼看看这三个大人,尽管他自己也是成人的身量,但是心里却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路明非心说楚子航要真是他儿子也不赖,这可真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从中国一路逃到这里,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这家伙已经不像开始那样惊恐不安了,叫他吃饭就吃饭,叫他睡觉就睡觉,也没有反复地追问路明非和诺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忽然穿越了差不多七年的时间成了一个大人之类的问题。唯有每次入睡前他都会默默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才闭上眼睛。
路明非开始不明白,后来忽然想起来了,在因果线没有被修改之前,楚子航也有这个习惯。他每次睡觉之前都会再回忆一遍自己跟父亲之前的往事,把每个他不想忘记的时刻都回溯一遍,因为他读过一本书,书里说人的大脑就像一块容易出错的硬盘,最终那些曾经看来很重要的事情都会渐渐地模糊,就像硬盘被时光消了磁。
可楚子航就是不愿意忘记,这个男孩是要强行留住那些跟楚天骄有关的记忆。因果线虽然被修改了,可他还是在那天晚上失去了父亲。
有些人就是这么犟的,无论他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二岁,心底深处都留着那个坚硬的伤疤。
诺诺瞥了楚子航一眼,帮他把汤碗里的大鸡排捞了出来,用刀切碎,又丢回他的碗里去。
“真像是贤妻良母呢。”乌鸦漫不经心地说,“从外表上可看不出陈小姐是这样的人。”
诺诺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放下了筷子,“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我老爹么?”
乌鸦和路明非惊讶地对视一眼,没想到诺诺会自己提起这件事。
“我有54个兄弟姐妹,”诺诺低声说,“除了少数双胞胎和三胞胎,其他人的母亲都是不同的人。”
“令尊真是……能力过人。”乌鸦言不由衷地称赞。
“别误会,他并没有那么多妻子,也不是恺撒老爹那种种马性格的人。”诺诺喝了一口酒,“他只是觉得他的龙族血统很珍贵,必须传给更多的人。他那么优秀,有那么多产业,需要很多的继承人来管理。所以他投资了很多不同的医疗机构,找到那些贫穷愿意代孕的女人,给她们钱,给她们做人工授精,让她们为他生孩子,生下孩子就抱走。资质一般的孩子就交给家里投资的保育院抚养,血统优秀的就由老爹亲自教育。”
“我还以为城户光政这种人只会出现在漫画里……”路明非说了一半忽然住嘴,意识到这时候谈起某部漫画有搅局之嫌。
诺诺倒没介意,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从小就没见过我母亲,但我有个很大的家庭,光是那些我知道的兄弟姐妹就有54人。我们一起生活在一栋很大的庄园里。在上小学之前,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学完了小学的课程,其中最优秀的甚至可以说几种语言,体能也远远胜过同龄人。老爹的生意很忙,但他坚持每个周末都会来庄园看望我们,他就像管理他的企业那样,给我们制定了严格的奖励制度,最优秀的几个孩子会得到奖励还有他的特别关注。再后来我们被分散到世界各地的学校去接受最好的教育,老爹希望他的继承人们渗透到每个国家每个文化圈子里去。到了假期,我们又会重新回到那座庄园,交上自己的成绩单,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最优秀的得到奖励,只有她能得到那个男人的关心和爱护。”
“那陈小姐……你是你兄弟姐妹中表现好的还是不好的?”乌鸦小心翼翼地问。
“一直都是第一名,”诺诺冷冷地说,“我没有特殊的言灵能力,可我学什么都比他们更快,我打败他们所有人,一直独占着老爹的宠爱。我也对此洋洋自得。”
“可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那年的暑假,我从英国的学校回到庄园,我还记得那个夏天很热很热,我和差不多年纪的几个兄弟姐妹去游泳池打水球,比我们年纪小些的孩子在旁边玩曲棍球……”诺诺的眼神迷离而荒芜,“我们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曲棍球场那边忽然骚乱起来,还有庄园守卫吹哨子的声音和狗吠的声音,感觉是出什么事了。年长的哥哥们从房子里出来,还提着猎枪。我们也赶紧跑过去看,居然只是一个中年女人,不知道怎么误闯进来了。那是我见过的最脏最臭的女人了,大概我家的女仆跟她比起来都像是公主。她似乎是走了很长的路,鞋子早就弄丢了,赤着脚,脚上都是血泡。她的眼神很呆滞,看起来神智还有点问题。年长的几个哥哥提示我们别靠近她,等守卫赶来把她赶出去就好了。我们也不想靠近,她真的太脏太臭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也挺害怕我们,但她居然盯着我们,一个人一个人使劲地看,看得我们毛骨悚然。
”
“有几个玩曲棍球的弟弟拿着球棍赶她,女人尖叫,说着某种我听不懂的话。但我有个哥哥听得懂,他说那是一种印度方言,女人说她是来找孩子的。我想这里怎么会有你的孩子?那片庄园周围几百公顷的森林都是我们家的,就算你丢了孩子,他也没机会跑到我家的庄园里来。可我心里有点不忍心,我就喝令那些弟弟不要动她,我是最受老爹宠爱的孩子,我说话他们不敢不听。那个女人忽然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慢慢地靠近我,跪在我面前,甚至伸手要摸我的脸。我的哥哥赶紧叫我离那女人远点,可我居然没有躲开,因为我从没见过那种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欢喜……她又哭又笑的,跟我叽里咕噜地说话。我听不懂,就看那个懂印度方言的哥哥,那哥哥愣了好久才跟我说,她说,你就是她的女儿。”
“我一下子懵掉了,在那之前,我没怎么想过妈妈这回事。我隐约知道我是怎么生下来的,但我怎么来的其实不重要,反正我是父亲的女儿,我在兄弟姐妹中最出色他就会最宠爱我,我只要父亲就可以了。至于我妈妈,大概是什么为了钱可以卖出自己的子宫怀个孕,拿了钱就走的女人吧?是谁我不在乎。可忽然间这么糟糕的一个女人跪在我面前,说她是我妈妈。”
“她抱住我,很大声地哭了起来,我没闪开,但也没有回抱她。我就是懵了,我看着我的兄弟姐妹,跟我关系好的几个很焦急,不喜欢我的都在冷笑。这时候守卫带着狗赶来了,庄园里养了几十条比特犬,非常凶猛的斗犬,成年的甚至能跟狮子打。守卫一松开狗链它们就趴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同时守卫赶紧把我给拖开。可能是守卫拖开我的动作有点粗暴,那个女人误会了,她已经被比特犬咬得浑身是血了,忽然挣扎着冲过来对那些守卫大吼,应该是在咒骂他们,她又看向我,眼神很焦急。”
“真好笑呢,分明是她在被狗咬,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在说,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路明非默默地听着,不敢打断,那么平静的语调,讲的却是那么辛酸的故事。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信了,信她是我妈妈,因为我从来没看过那种……那么爱你的眼神。”诺诺缓缓地说,“我忽然挣脱了守卫,上去就掐断了一条比特犬的喉咙。”
路明非点点头,意思是师姐你做得好,这就是我认识的你,你要爱谁你要救谁,别说那是条比特犬,就是前面是一条龙你都往上冲。
“大概是我平时太嚣张太招人恨了,看我行为那么反常,一个妹妹抢过守卫手里的电棍,上来捅在我腰间。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百多英里之外的一家医院里了,是我们家旗下的医院。”
“医生拿了我和那个女人的DNA对比结果给我,没错,那个又脏又臭的女人就是我妈妈。她生在印度的一个小村庄,家里很穷,我父亲在附近设立过一家提升地区公共卫生水平的研究所,其实就是帮他找代孕的女人,这在当地是非法的。她16岁在那边接受了人工授精的手术,生下了我,交易完成的当天我就被抱走了,她只见过我一面。她后来后悔了,去了研究所很多次说想把女儿要回去,可那怎么可能呢?从我父亲的角度看,她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的基因。再过几年,研究所也撤销了,她什么人都找不到了。谁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从法律上来说我跟她没有关系,我只是我父亲的女儿,医生努力跟我解释这件事。”
“还有一个坏消息是我妈妈的状态很不好,比特犬的咬伤倒还好,但她是脑囊虫的感染者,那是一种寄生虫,在某些落后地方那种寄生虫很常见,它寄生在人体后能生存很多年,虫卵能经过血液进入脑部,从而损伤大脑。以她大脑的损坏程度,基本就是个疯子了。更坏的消息是她应该在怀我的时候就已经感染寄生虫了,按照道理说这种情况下她是无法通过体检成为代孕母亲的,但检查总有疏漏。这种寄生虫几乎确定会感染胎儿,所以我很可能也是携带者。胎儿期的感染者目前从医学上还很难驱虫,所以我必须接受为期一周之久的体检和隔离。我可以想到这个消息传到庄园的时候,那些曾经败给我的兄弟姐妹该是多么地高兴,我是个寄生虫感染者,而且很难治好,怎么够格成为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呢?但那时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同意配合,只要他们全力救治我妈妈。”
“一周的隔离结束后,医生来找我,说真是侥幸呢,你完全没有被脑囊虫寄生,这在医学上可是千分之一的几率。妈妈是个重度的寄生虫感染者,却生下了健康的女儿。大概是一个女人拼命想生下健康的孩子吧?所以老天都可怜她。”诺诺又去冰箱那边拿了一瓶啤酒,这间店里的饮料是客人自己拿的,事后结账即可。
诺诺打开啤酒给自己倒上,自斟自饮,也不管乌鸦和路明非。
“那你妈妈怎么样了?”路明非问。
“脑囊虫已经侵入她的脑部很长时间了,她再也没醒过来,脑死亡,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诺诺轻声说,“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那么穷的一个女人,脑囊虫还把她的脑子搞得一团糟。她要跨过国境,要走很远的路,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人欺负她……”
诺诺倒是没什么表情,可路明非低下头去,装作擦鼻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既然不是寄生虫携带者,一个星期后我就出院了。出院那天老爹亲自来接我,这在我们家是很高的待遇。他说他很高兴我没事,他很担心我,他为我骄傲,我是他最优秀的孩子,我将来会继承他的事业。可我笑了,我说我不是,我是你企业的一名员工。”诺诺接着说。
路明非点点头,这是诺诺说话的风格,戳心的话说来就来,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你,真不敢想这种女孩还有过使劲讨好什么人的时期,哪怕那个人是她父亲。
“老爹愣了,他说不是,你怎么会是员工呢?你是我的孩子,我给了你生命,我还会给你更多。我没回应他,我对他笑了笑。”诺诺仰头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乌鸦和路明非沉默地看着她,听着那杯酒入喉的声音。
真的是痛饮,疼痛的痛。
“生命,不是你生个孩子你就能给她的那种东西,生命,是你给了谁你就会失去的东西!”诺诺放下杯子,缓缓地说,“那天生我的人死了,我却活了过来。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是陈家的55个继承人之一,我就是我,我不讨任何人喜欢,也不依靠任何人。”
她的语气那么轻那么淡,路明非却听出了咬牙切齿。
“所以他也配来叫我回家?”诺诺冷笑,“我哪里有家?”
“原来大家都是小孩子。”路明非忽然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可他觉得这话其实挺有道理的,所以大家才变成朋友的啊,都是孤独的死小孩,都是倔强讨人嫌的模样,可心里还是想找个人靠在一起取个暖。
所以楚子航才会没原则地帮他,所以诺诺才会那么照顾楚子航,虽然她连这个人是谁都不记得,所以恺撒才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追着诺诺不放,所以诺诺才会接受恺撒的求婚……原来是这样的啊,都解释通了。
***
没想到一顿宵夜中知道了那么多的事。藏了那么久的秘密,不是该经历过什么天大的事才暴露的么?却那么简单地在几瓶啤酒后就说了出来。
可能就像他跟乌鸦轻易地承认了对诺诺的感情一样吧,早想说了,却没有能听的人出现。
“大家聊得那么投入,我也很想附和一下,”乌鸦挠挠头,“不过我家其实还蛮和睦的,我爹是流氓我也是流氓,他很自豪地说我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呢……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没年轻的时候那么猛了,经常打电话提醒我说出去干坏事的时候要穿防弹衣……”
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路明非有点尴尬,诺诺也意识到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既是酒精的缘故,也是那段视频把她给刺激到了,虽然当时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敬伯父一杯!”诺诺举杯,她一下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凡事不顾忌的女孩。
乌鸦和路明非也举杯,酒杯碰在一起,飞溅的酒和破碎的气泡像是礼花。
楚子航也举起可乐跟他们碰杯,大家都是一饮而尽。
刚说完那么沉重的话题忽然没话可说了,诺诺继续喝酒,楚子航啃鸡排,乌鸦磕毛豆,路明非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有一座五层的小楼,是栋有些年头的建筑了,外面却漆成有些刺眼的樱红色,凉夜之中,彩灯挑逗地闪烁着。
那是一间情人旅馆,他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星期,带着一个发色暗红的女孩子……今晚又是什么人入住那间房呢?应该会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吧,不会像他那样睡浴缸。
说起来这间拉面店还是恺撒发掘的,在他们帮绘梨衣收拾完玩具的那天夜里,恺撒建议去宵夜,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之后他们又来过好几次,毕竟牛郎店总是在深更半夜才结束营业,这里的大鸡排拉面又真的很好吃。
顺着他的目光,诺诺也看到了那座建筑,虽然对日本也没那么熟悉,可是她立刻猜到了那是什么地方。其实吃面的过程中路明非有意无意地看了好几次,诺诺也都注意到了。
诺诺只是看不太懂他的眼神,那么地迷惘。
那种两情相悦才会去的地方,难道留下的不是美好的回忆么?是跟那个名叫绘梨衣的女孩么?就算人已经不在了,可回忆起来应该还是美好的啊,为什么那么迷惘?
但她什么都没问,她也不想知道。如果路明非真的在这座城市里爱上过某个人,跟她有过什么牵绊,那也好,那她就轻松了。
黑色的直升机掠过东京的夜空,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孩站在敞开的舱门边,俯瞰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的脚边,放着沉重的铝合金箱子。
这是维多利亚·斯诺顿值班的时间,不久之前,她换下了疲惫的冈萨雷斯,让他回到地面上睡觉补充精力。
这样的轮值已经是第三天了,也不知道元老会怎么想的,让他们不间断地在东京上空巡弋。感觉不像是出来搜捕,倒像是NHK记者,飞行在城市的上空,随时报道车祸或者火灾之类的城市新闻。
身穿同样作战服的伊莎贝尔从副驾驶的座位上起身,来到维多利亚身边,递上一片含高浓度咖啡因的口香糖,维多利亚接过丢进嘴里,这种高强度的值班,他们这些人都得靠咖啡因撑着。
“真像是大海捞针。“伊莎贝尔说。
“这么找是徒劳的,”维多利亚摇头,“这座城市太大了,能藏身的地方太多。蛇岐八家显然没想真的帮我们,有辉夜姬在,EVA也没法渗透进日本当地的网络。”
“找不到就算咯,反正上面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就呆在这架直升机上,起飞,降落,加油,再起飞,锁定他们我们就出动,找不到就继续这么飞。”伊莎贝尔跟她肩并肩,“你还真的想他出现?”
“如果他真的就出现了呢?伊莎贝尔,你会怎么办?”维多利亚扭头看着伊莎贝尔。
“猎物真的出现了,猎犬也只有扑上去。”伊莎贝尔回应她的目光,“你呢?”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我也会扑上去。”
“哪怕那个人在巴西救过你的命?”
“我很感谢他,但这不是我的事,我们不可能放任一个疑似龙王的家伙全世界乱跑。”维多利亚说,“斯诺顿家族里,没有人放走过龙类。”
她并非那种野生的混血种,而是出自历史悠久的斯诺顿家族,她的家族出过很多的屠龙者,连家徽上都是圣乔治屠龙的图案。
人类和龙类是不可能共存的,这是她从小受的教育,也是从血腥历史中总结出来的教训。
“家门的荣誉么?”伊莎贝尔微笑。
“是信条。”维多利亚说。
“我跟你的情况也差不多,个人的情感是个人的事,永远不能凌驾在使命之上。”伊莎贝尔说完,转身返回了机舱。
维多利亚看着她伶仃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是他们这些人被元老会特别指定为东京狩猎的成员,他们都出自类似的混血种家族,懂得恪守信条,学院的学生档案包含了他们每个人的过往,他们是可以信任的,就像良种的猎犬。
还真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啊,在面临挑战的时候,秘党暴露出它的真实面目了,不是什么教育机构,而是一个暴力机关。
维多利亚接着俯瞰这座城市,直升机从巨大的广告牌上飞过,广告牌上的女孩子手持一管牙膏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忽然让她想起《银翼杀手》中的那座城市,那么巨大,那么繁茂,就像广告牌和霓虹灯组成的森林。
真希望那只猎物就这么迷失在这片森林里,永远都不要出现,那么使命也就跟她们这些人无关了。
***
“来来来,喝罐热咖啡,回去继续工作。”乌鸦带着从自动贩卖机上买的热咖啡回来,一人发了一罐。
诺诺和路明非靠在电线杆子上醒酒,诺诺的脸色又有点惨白了,这次不是因为劳累,是喝多吐了,想来那段父亲的视频确实让她很不开心,喝着喝着就多了,最后他们把冰箱里的所有啤酒都喝完了。
楚子航拿着瓶矿泉水站在旁边,倒水在诺诺的掌心里让她洗脸。
这俩倒是母慈子孝,路明非心想。
他喝得也不少,虽然不至于跟诺诺那样失去了节制。他们身在巨大的危机中,本不该喝那么多酒,可喝了酒人就放松了下来,很多烦心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他确实很想查明真相,但也很想跟诺诺一起这么漫无边际地逃亡,推门走进任何一间店买酒喝,放肆嚣张,就像《末路狂花》里的那两个女人。
“咖啡因会加速酒精吸收,喝了咖啡她会醉得更厉害。”楚子航盯着咖啡罐子看,路明非知道他是在看咖啡因含量。
不愧是连老娘喝牛奶都会固定温度的好孩子,路明非心想。可楚子航还没找到,诺诺已经一口气喝下大半罐了。
“走!回去继续干活!”诺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总能找出一些线索。”
“没错!真相永远只有一个!”路明非拍着楚子航的肩膀,“扶着点你姐姐,我看她走直线都难了。”
楚子航立刻扶住诺诺的胳膊,忽然又有小太监扶太后临朝的意思了。
“路君你不是血统很厉害么?你这么厉害的家伙也会喝醉?”乌鸦叼着烟,扭动着往前走。
“我没醉,我就是有点头晕。”
“你说我当时想那么复杂的计划干什么呢?早知道你会喝醉,就跟你喝一顿大酒,然后叫人干掉你呗。”
“所以说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要是真这么厉害,我逃什么逃啊,我就跟执行部的人来硬的。”
大家说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沿着长街往前走,风悠悠地吹,野猫在垃圾箱里翻着吃的。
这条街忽然亮了起来,路明非恍惚间以为是天亮了,抬头才发现是正前方的大楼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他们所在的并非核心商业区,这里的广告屏在半夜里是熄灭的,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那个武士俑般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看了一眼手中的讲稿,开始像政府发言人那样讲话:
“墨瞳,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请务必坚持看完,这是来自家人的规劝。你身处极大的危险中,跟你同行的人有着潜在的暴力倾向……”
“他妈的,怎么这么扫兴?”诺诺骂了一句脏话。
“应学院代理人的要求,全市的广告大屏每天八次放送这段视频。你说没问题,我就让他们放送了。”乌鸦说,“不过我让他们把放送时间都放在冷门的时间段,不会有很多人看到。”
“干得好!”诺诺把咖啡罐子一手捏扁,就要去砸大屏幕上的男人,被乌鸦制止了。
“别别,怎么说也是家族的财产呢,何况你砸一个也没用,东京市内的大屏幕还不得上万块。”乌鸦说,“屏幕给砸了没准还会暴露你们的行踪,仓库可就在附近。”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旁边响起楚子航急切的声音。
诺诺和乌鸦一惊,扭头看去,路明非正痛苦地抱着头,缓缓地跪了下去。
“路明非!路明非!路明非你怎么了?”诺诺扶住他,大喊。
“梆子……梆子声!梆子声!”路明非虚弱地嘶吼,浑身颤抖,像是伤寒病人发病似的。
那个男人开始讲话的时候,路明非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种奇怪的梆子声,混杂在男人铿锵有力的讲话声里。就像是牧师宣讲时的背景音乐,起初低微,但越来越响亮,最后完全压过了说话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被那诡异的梆子声填满,简直像是黄钟大吕。
他听过这种梆子声,一共两次,一次是跟绘梨衣在那间餐厅的时候,一次是跟源稚女在高天原店里,那种奇异的节奏就像是死神演奏的音乐,能把人的灵魂生生地轰碎。
那是……赫尔佐格的梆子声!
难道说那个恶魔还没有死?难道他悄悄地尾随着他们?他无法抵抗这种梆子声,当他无法行动的时候……诺诺就有危险!
路明非狠狠地咬破舌尖,想要借疼痛来恢复神智。
但根本没用,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准确地说他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但精神上的疼痛却能压垮他。似乎有一柄沉重的钝刀从他的头顶中间往下劈,一刀接一刀,要把他的灵魂劈成两半。
幻觉层层叠叠地出现,青铜的古钟摇荡着发出轰鸣……苍白的魔鬼被圣枪钉死在十字架上……穿着白裙的女孩们在花园中嬉戏,可整个花园都在熊熊燃烧……
“我去你他妈的!出来!出来!”路明非嘶吼起来,眼底流淌着金色的火焰。
那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路鸣泽的,这个魔鬼很罕见地失去了控制,挣扎着要从他的身体里出来。
诺诺想要把他拉起来,可刚刚看到他的脸就呆住了。
路明非正在剧烈的龙化之中,青灰色的鳞片突出皮肤表面,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和变形,黑色的骨刺突破身体表面,肌肉剧烈地隆起,每一根肌肉纤维都那么清晰,像是绞紧的钢缆。
最可怕的却还是他的脸,那张脸还是路明非模样,却不知为何透着残暴和狰狞。
诺诺被吓到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目睹路明非的龙化,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与奥丁为敌的时候,路明非完全就是个龙类的形态,狰狞恐怖。
但那时的路明非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温柔,还会说出让她放心的话。此刻的路明非不同,他低低地嘶吼,瞪着赤金色的眼睛环顾周围,像是要找出那个藏起来敲打梆子的人,将他生吞活剥。
乌鸦手足无措,照眼前的架势,路明非随时会变成一头愤怒的古龙,他就该抓紧时间一枪崩了这家伙的头。
这时候路明非的口袋里传出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诺诺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从路明非口袋里掏出那部EVA送来的手机。
“音源!快找音源!这声音是从某个扩音器里发出来的!”屏幕里的芬格尔正心急火燎地喊。
乌鸦忽然想了起来,类似的事情也曾发生在源稚女的身上,应该是赫尔佐格能通过某种奇怪的音频控制特定的对象,虽然原理还不清楚。
难道说赫尔佐格没死?乌鸦浑身都是冷汗。
乌鸦拔出枪来,对着周围瞄准,但这条街上除了他们几个连鬼影都没有,更别说某个敲着梆子的怪人。
他也没听到什么梆子声,整条街道上都回荡着某个男人的说教,乌鸦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大屏幕,放送的还是刚才的那段视频,藤原信之介要求的就是反复放送。
乌鸦还没完全想明白,手中的枪已经被诺诺夺走了。诺诺铛铛两枪点射,干掉了大屏幕两侧的扩音器,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无声说话的男人,再一枪,正中男人的额心。大屏幕闪烁了几下,爆出几团电火花,黑了下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被提出了水面,龙化现象立刻减弱,全身痛得像是有人刚把他的骨头一根根地敲断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剧烈地咳嗽。
“那个音频是藏在那段视频里的,我们中只有路明非对它敏感,所以我们听不到。”诺诺说。
“这他妈是个陷阱!”乌鸦神色狰狞。
“你们这俩蠢货!还不快撤?你当学院派来的那帮贱狗只会放几声梆子给你听?你当他们是来给你演木偶戏的?”屏幕里的芬格尔语气急躁。
乌鸦一把拉起路明非,转向诺诺,“带着你干儿子,跟我走!”
诺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楚子航,这男孩脸吓得煞白,藏在电线杆后面。
地面湿滑,四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小街尽头。
可刚跑出这条街,乌鸦就站住了,小街之外是大路,此刻夜深人静,路面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可两侧的高楼上,数不清的大屏幕亮起,每张屏幕上都是那个单调说教的男人。
无数个说教的声音汇集起来,在高楼大厦之间回荡。几分钟之前听到这男人的声音,乌鸦只觉得烦得不行,可现在听到,觉得那根本就是某种摄魂咒。
乌鸦忽然丢开了路明非,路明非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诺诺想要上去把他拉起来,却被乌鸦阻止了。
乌鸦给诺诺看自己的掌心,乌鸦的掌心被烫伤了,好像刚刚握过烙铁之类的东西。
不是他想要丢开路明非,而是他根本握不住路明非的手腕了,路明非的身体烫得可怕。
路明非缓缓地起身,乌鸦和诺诺缓缓地退后,因为路明非身上透出来的那股气息,恐怖的气息,介乎暴怒的君主和嗜血的野兽之间。
他们无法肯定这次站起来的是人类还是恶魔。
路明非缓缓地仰望天空,悠长地吐出一口气,夜幕下那口气泛出淡淡的青蓝色。他低下头,遥遥地望着诺诺和乌鸦,瞳孔中仿佛流淌着熔岩。
乌鸦和诺诺差点忍不住要跪下,此刻随着目光,那种恐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们,那股巨大的威严简直能压弯他们的脊柱。
但路明非立刻就收回了目光,他低低的吼叫着,步履蹒跚地去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从乌鸦和诺诺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感觉是有一条熔岩的大河在他们身边流过。
乌鸦和诺诺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每前进一步身体就会发生一些变化,他的衣服片刻就被燃烧殆尽,裸露出来的是鳞爪峥嵘的身躯,粗壮变形的骨骼,扭曲却强大的肌肉,浑身鳞片打开合拢,每次打开都会从鳞片底部释放出大量的热气。
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街道旁边的消防栓忽然间开裂,地下水的水珠化作漫天暴雨,这“雨水”淋到路明非的身上,顷刻间就化作蒸汽,像是刚刚从炉火中拿出来的剑坯正在经历淬火的过程。
“我们怎么办?”诺诺看向乌鸦,她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乌鸦摸出手机拨打某个号码。
那是室外广告投放公司的号码,机房里应该还会有值班的人,执行局局长的命令对他们是管用的。
眼下东京的每个角落里都回荡着那摄魂的梆子声,他们无处可逃,也不可能摧毁每一块大屏幕,唯一的办法是掐掉播放源头。
“快一点!快一点!快他妈的给我接电话!”乌鸦急得恨不得甩掉手机。
每拖延一秒钟,路明非就会失去一分控制,但此刻的路明非还有多少算个人类?乌鸦也没有把握,也许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个叫路明非的朋友,暂时地,或者永远地。
地面龟裂,路明非沿着路中间的白线蹒跚前行,看向左右,又仰望天空,他的姿态中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像一只新生的恶魔正在打量这个世界。
他在一面橱窗玻璃之前站住了,玻璃被擦得镜子般亮,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他愣住了,左左右右地歪着头,像是小猫看到镜中自己的表现。
“路明非!醒醒!”诺诺大吼着想要上前,想要在他一瞬间恍惚的时候把他的神智给唤回来。
但她还没靠近路明非身边,路明非忽然对着天空咆哮起来,吼声里带着痛苦的意味。单是这声咆哮就激发出围绕他自己的龙卷风,诺诺就像纸片那样被吹飞,狠狠地撞在街边的一辆车上。
电线杆成片地倒塌,断开的电线在狂风中飞舞,数不清的电光连接在路明非的身上,狂风、暴雨、雷电……简直就是某位恶魔登上王位的庆典。
乌鸦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谁负责室外广告放送?给我把信号流掐掉!掐掉!”乌鸦大吼。
“看看您的背后,佐伯龙治局长,猎物走出了森林,猎犬们就该欢快地赶来了。这个时候,掐掉信号流恐怕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头的人说,语气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时乌鸦听到了来自背后的风声,巨大的风声。
他缓缓地转过身,黑色的直升机自道路尽头缓缓升起,雪亮的光柱笼罩了路明非的身影。
直升机的舱门敞开着,穿着作战服的女孩们并肩而立,两张脸都很漂亮,令人印象深刻。那种作战服的造型看着很眼熟,学院的猎犬们终于赶到了。
乌鸦忽然看懂了这个陷阱,隐藏了梆子声的视频……日夜巡逻在东京上空的直升机……当诺诺打碎那面大屏幕的时候,狩猎队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你是谁?”乌鸦低声问。
家族内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室外广告放送公司那边想必已经失守,他已经无法掐断信号源了。他只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他设的这个陷阱,将来好掐断他的脖子。
“狩猎比赛的敲钟人而已。”对方微笑着说完,挂断了电话。
维多利亚拍醒了副驾驶座上的冈萨雷斯,这家伙回到地面上买了几罐咖啡就重新登上了飞机,大概是不想留下两个女孩熬夜。
冈萨雷斯刚刚睁开眼睛,就被下方的景象震撼了,那蹒跚独行的恶魔喷吐着暗蓝色的高温气息,电光、暴雨和龙卷风围绕着他,整个街区的元素平衡因他而破坏。
然而更可怕的还是他流露出来的巨大威压,狂潮般席卷而来,只是看那个背影就会觉得恐惧,就像心脏被魔鬼冰冷的爪子捏住了。
伊莎贝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她是个虔诚的教徒。
她制止了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刚刚打开那个武器箱,正要取出其中的狙击步枪。
“别用那个,那是特别为‘雷霆’准备的。”伊莎贝尔轻声说,“你控制不了那支枪。”
“雷霆和守望者还没到么?”维多利亚和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那个恐怖的背影,“要不要试着呼叫他们?”
“没必要,我们已经发出了警报,如果赶得上,他们会出现的。”伊莎贝尔摇了摇头,“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一切,为他们争取时间。”
这支小型狩猎队的核心人物——雷霆和守望者——一直没有报到,学院也没有给出他们的联系方式,因此伊莎贝尔暂代着队长的职务。
“那真是的……路明非主席么?”冈萨雷斯喃喃。
他不敢确定,那个人形龙王般的背影,是否真的就是曾在里约热内卢见过的那个人。
那时他是那么地闪光,背负着全部人的希望,此刻他却背对着整个世界,低低地吼叫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狂笑。
“是他,没有错。”伊莎贝尔轻声说,“学院对他的判断是对的。”
冈萨雷斯和维多利亚都不再说话了,他们中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伊莎贝尔,这位学生会舞蹈团的团长也曾是路明非在学生会内部的助理,学院里甚至有过伊莎贝尔团长和路明非主席之间的绯闻。
“放弃捕捉计划,直接启用摧毁计划。所有的重武器,饱和攻击,一旦攻击开始,就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伊莎贝尔下令。
直升机座舱里立刻被装填弹药和检查枪械的声音填满了,不光是他们三人,还有从世界各地汇集东京的其他专员,多数都曾是学生会各部的部长。
他们曾在这个男孩的面前为了各种事情争执不休,从各部的年度预算到庆典上的出场顺序,只等会议桌尽头那个耷拉着眉毛的男孩点点头说那不如就这样吧,于是一锤定音。
然而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阵线,阵线的那一边就只有一个人——那个曾经衣冠楚楚带领他们的男人。
***
“别开枪!别开枪!”乌鸦冲上过街天桥,挥舞着双臂,对那架直升机上的人狂吼。
直升机已经悬停在那里差不多半分钟了,像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但他知道这帮人会做什么。
他在红井深处想要偷袭路明非的时候,制订的方案和伊莎贝尔类似,饱和火力瞬间毁灭,不留任何余地,任何受过秘党培训的人,只要看到那个背影就会这么决定。
“我是日本执行局局长!这里的态势归我掌控!”他顾不得身份暴露了。
直升机微微一震,机腹下一道笔直的火光冲着乌鸦飞去。
这架直升机是改装过的,甚至装载了小型航炮,发射的不是普通炮弹,而是脱壳穿甲弹,能够一炮打穿轻型坦克的装甲。
炮弹几乎是贴着乌鸦的肩膀飞过,那道灼热的风几乎能烤焦乌鸦的脸,狩猎队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决心。他们不会管乌鸦是谁,也不管这是谁的地盘,他们可以为摧毁前方的背影支付任何代价。
乌鸦猛地转过身,眼睁睁地看着炮弹在路明非的背上爆炸,道路两侧的车辆都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那枚炮弹里无疑填充了精炼硫磺,炼金术制造的化学品,对于龙类有着剧烈的毒性。
“停下停下停下!”乌鸦挂在高架桥的栏杆上大吼。
一辆被炸飞的汽车砸中了乌鸦所在的过街天桥,把天桥砸歪了,乌鸦及时地抓住栏杆才没有掉下去。
但没有人在乎他吼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种重武器连续命中那个恐怖的身影,连续地爆炸,那个身影被炸得趔趄和倒地,艰难地爬起来,再又倒地,他狂乱地挥舞着利爪,却只是扑空,或许他如此只是一个强大但是低智的怪物,甚至不能区分敌人是谁。
像是被原始人弓箭围攻的剑齿虎,它咆哮着挣扎着,露出引以为傲的利齿,想要咬死敌人,却茫然地不知到底是什么伤害了自己,狂奔直到失血死亡。
这个时候,室外广告投放公司的监控室里,黑衣的男人正擦拭着手中的小刀,从监视器里欣赏这一幕。
他的身边尽是尸体,鲜血涂满了墙壁,像是什么当代艺术的画作。
那发脱壳穿甲弹只是第一枪而已,接下来的半分钟里,数不清的火力倾泻在那个狰狞的背影上,航炮、蜂巢火箭、对地导弹……这么一架不甚起眼的直升机,看上去就是在东京天空里拉着广告旗飞来飞去的东西,却对着那个背影倾泻了足以摧毁一支小型军队的弹药。
在监视器里看来,简直就是一只蜻蜓喷吐着巨龙才该有的火柱。
爆炸连绵不断,纷飞的弹片瞬间就把路面摧毁了,气浪和冲击波摧毁了沿街的多数窗户,沿街的广告大屏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空袭警报声席卷东京全城。
“真不愧是学院的手笔,这是把东京当作了靶场啊。”男人轻声地赞叹。
他还想继续看下去,却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想必是蛇岐八家的精锐。
“真是扫兴啊,那么精彩的表演。”男人叹了口气,退出了监控室,临走还没忘记锁死了门。
要打破这扇坚固的门还需要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整个东京的街头巷尾一直到处都是那个男人在说教。
“四号,弹药耗尽!”冈萨雷斯丢掉了手中的肩扛式单兵导弹。
“六号,弹药耗尽!”
“七号,弹药耗尽!”
通过耳机,报告声不断地传入伊莎贝尔的耳朵,在如此密集的炮火声里,不靠对讲机根本无法对话。
连这架经过改装的直升机都难以承受炮火的后座力,它剧烈地震动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炮火声终于停下了,所有人包括直升机外载的重型弹药全部耗尽,整条街道都弥漫着黄绿色的雾气,其中既有大量的精炼硫磺粉末,也有水银蒸汽——这些都是对龙类有剧毒的化学品——但也有烟雾弹的效果,从一开始他们发射的弹药中就包括了烟雾弹,这虽然会影响视线,但也让附近的居民看不到战场的真相。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学院还不希望“武装暴徒东京街头重火力狙杀怪物”这样的新闻成为明早的新闻头条。
“他还活着么?”伊莎贝尔低声问。
“我们需要确认他死了,突击队准备,维多利亚、冈萨雷斯和我!”伊莎贝尔给自己扣上一个防毒面具,“释放绳索!狙击手做好准备,如果他还活着,就开枪,不要管我们!”
三名突击队员沿着绳索降下的同时,激光瞄准的暗红色光线射入了黄绿色的浓雾之中,专员们通过红外线目镜监控着整条街道。
现在整条街还被高温的爆炸尘笼罩着,红外线目镜中也是一片模糊,但此刻东京市区是四级风的天气,很快爆炸尘就会消散,那时候一切高温的物体就会显形。
那怪物还活着么?谁也没把握。
他似乎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强,第一发炮弹打到他身上的瞬间,有人看见他踉跄了两步,半跪在地,他愤怒地嘶吼,但无济于事。后来还能隐约看到他艰难地爬行,再后来就被爆炸尘笼罩起来了,只能听到他的吼声。
在吼声消失后他们还继续射击了差不多有两分钟,就算龙类的躯体坚不可摧,至少也是把他揍得奄奄一息没有反击之力了。
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希望他还活着,可能是死了更好,杀死了疑似龙王的怪物当然是可以吹嘘一生的成就,但这支狩猎队里大概没有人会提起,因为他们都曾是那个怪物的朋友。
不如就让他这么死了吧,不是死于他们中任何人之手,而是在一场枪林弹雨中消亡,这样就不必有人背负这个屠龙者的名誉和质疑。
“街道西侧,安全!”冈萨雷斯报告。
“街道东侧,安全!”维多利亚报告。
“我正沿着街道中央前进,安全!保持无线电始终畅通!”伊莎贝尔端着突击步枪,蹲姿前进,穿越浓烟和大雨。
装备部改装的直升机确实够凶猛,街道被它的火力洗礼之后,整个路面都被翻了过来,等于是弹片和爆炸力把水泥路面犁了一遍。这就给伊莎贝尔他们制造了很多可以藏身的障碍。
不知哪里还响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像是好多小人儿各演奏各的,仔细想了一下伊莎贝尔就明白了,是街边某个八音盒的店被爆炸的气浪波及了,于是店里的八音盒都被炸了出来。
“我接近了!”伊莎贝尔低声说,“向我靠近!”
她看到了深深的爪印,看尺码倒不惊人,但看那些爪印深陷的程度,可以想像这家伙得用多大的力气行走。爪印和爪印之间连着血迹,看来这家伙还活着,但是想必伤得很重。
伊莎贝尔打开了突击步枪前部的刺刀,在能见度那么差的地方,如果发生遭遇战,通常都是近身武器更好用。
她沿着爪印一路缓步向前,忽然愣住了,那行爪印的末端,本来应该躺着一个狰狞恐怖的怪物,结果却趴着一个光屁股的男人。
准确地说他是全身赤裸的,身体表面大多数地方都蒙着血污,看上去基本就是个血人,但因为他倒地的时候是面朝下的,屁股朝天,大概是被消防栓喷出来的水冲洗的缘故,只有屁股是白的,所以“光着屁股”这个感觉尤其地强烈。
伊莎贝尔默立了片刻。她不必把那家伙翻过来检查就能却能确定他是路明非,一年来学生会主席的西装定做都是由伊莎贝尔来负责,她随口就能报出这个人的身高体重三围。
忽然有种很荒诞的感觉,是她下令对这家伙开火的,原本看到他的尸体——虽然是不是尸体还待确认——的时候应该是悲伤或者歉疚的,或者冷着脸没有表情也行,可他却是以这个屁股朝天的姿态等着自己,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真像是学生会主席能干出来的事,即使在他最闪光的那些瞬间,伊莎贝尔也能看出他笨笨的一面。
伊莎贝尔正想继续靠近,但忽然停下了。
“师姐。”伊莎贝尔轻声说。
她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她,而且耳机里忽然听不到冈萨雷斯和维多利亚的呼吸声了。
从发现路明非到现在不过是十几秒的间隔,十几秒里伊莎贝尔心里发了些感慨,对手就干掉了冈萨雷斯和维多利亚,这未免也太利落了。
因为对方跟他们受过完全一样的训练,完全预判了他们的行为,根本就是在路明非旁边等着他们。这当然也需要一些天赋,“侧写”的天赋。
伊莎贝尔的手悄悄地伸到枪口末端,解放了固定在那里的刺刀,这种刺刀本身就是一种战术匕首,很适合近身作战。
“嗯。”诺诺回答。
“师姐,不要逼我。”伊莎贝尔直起了身,全身肌肉缓缓地收紧,像一张弓被拉开。
她只比诺诺晚了一届,两个人在学生会的时间有很大的交集。无论是作为前辈还是作为恺撒的未婚妻,伊莎贝尔都对诺诺保留着一些尊重,诺诺在学生会里飞扬跋扈的时候,她还是个有些怯的小女孩。
她当然也听闻过诺诺的暴力,甚至特意看过诺诺格斗训练的视频,毫无疑问诺诺是很有天赋的,无论肌肉的反应速度还是身体的柔韧性,都是第一流甚至超一流的,可以说她天生适合近身战,虽然没有言灵辅助,但搭配侧写去预判对手的进攻,绝对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然而就像恺撒研究阿巴斯的档案是为了知道对手的缺点,伊莎贝尔心里也把诺诺看作自己的对手,只要超越了诺诺,她就会是学生会上下公认最厉害的女孩。
诺诺是有弱点的,这个弱点就是她太不努力了,她从来不会把某个进攻的套路磨砺到无懈可击,而是会仗着天赋的优势乱来,反正她会侧写,对手的进攻她通常都能看破。
但这在伊莎贝尔这里不起作用,伊莎贝尔是个舞蹈家,舞蹈家对于肌肉的训练不在武术家之下,柔韧性则在武术家之上,而她们的平衡能力和节奏感是没练过舞蹈的人根本无法想像的。伊莎贝尔的攻防和舞蹈同理,肃杀的同时还很具观赏性。
伊莎贝尔一直练习着一种美妙而且诡异的旋踢,动作很像一种已经失传的西班牙地方性舞蹈,没见过的人很难想象人的肌肉可以那样发力,当然也就不会想到怎么防御那种旋踢。
伊莎贝尔准备把这个旋踢用在诺诺身上,诺诺瞬间就会因为轻微的脑震荡而放弃防御,等到她清醒过来,伊莎贝尔的匕首已经停在她的脖间了。
整个过程只需要不到半秒钟,这是伊莎贝尔对学生会十年来最强女孩的一次挑战。
“不要逼我这种话……”诺诺冷冷地说。
完美的机会,一开口说话,你的气息就不连贯了!伊莎贝尔看似轻盈地旋转,实则刚猛有力,这一刻若有一条红裙系在她腰间,必然是令人惊艳的画面。
无法想象的角度,无法想象的发力方式,从已经失传的舞蹈中整理出来的旋踢,准确地踢中了诺诺的侧脸。踢中的那一刻伊莎贝尔心里有点后悔,她高估诺诺了,应该脚下留情的,毕竟诺诺已经离开秘党很久了,她攻击的只是一个准备当新娘的女孩而已。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踝被人抓住了!
诺诺被踢中之后并未如预想的那样,因为头部遭受攻击而失去防御,她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的脚踝,还了一脚。这一脚就没有伊莎贝尔的旋踢那么优美了,基本上就是跆拳道里的侧踹,毫无技术含量,但是粗暴直接。
巨大的力量瞬间穿透伊莎贝尔的身体,这次是真的造成了脑震荡,伊莎贝尔落地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得是有实力的人才能说的。”诺诺捂着被踢肿的脸,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她确实是疏于练习了,如果不是另一个天赋的优势在,她已经被伊莎贝尔一招制服了。
这个天赋优势是耐打……伊莎贝尔研究的是诺诺的视频资料,却没见过诺诺真正对敌的时候,她被叫作暴力巫女,并非说她高效精准地输出暴力,而是她拿着角钢都能上场,打架够狠够野,这样的人,当然得比较耐打。
诺诺上前一步把路明非翻了过来,刚翻过来她就愣住了,尽管是这种应该悲怆或者担忧的时候,她还是恼火地呸了一声。
看起来并不用太过担心这家伙的死活,被轻重武器火力洗礼了那么长时间,他还四肢健在零件齐全本就说明这家伙是个真正的怪物,翻他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哼哼了一声。
诺诺脱下自己的外衣丢在这家伙身上,好歹帮他遮挡一下,然后想去试他的脉搏,手却停在了空中。
路明非的双肘各插着一柄武器,看穿透的程度,把他两臂最关键的几根肌腱连带着肘骨都给摧毁了。如果把龙族血统的修复能力排除在外,这家伙的胳膊已经彻底废了。
而那两柄武器,是路明非自己的短弧刀。
诺诺惊呆了,谁干的?谁能用他自己的武器伤到他?伊莎贝尔为首的突击队甚至没能接触到他。
然而她立刻就明白了,明白了他在橱窗中看到自己形象时的奇怪表现,还有那声痛苦的嘶吼。
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恢复了一点神智,或者说被镜中自己的样子吓到了,于是他借着那一瞬间的清醒,把短弧刀插进自己的双肘,截断了关键关节处的肌腱,即使是纯血龙类,这样的伤害也无法瞬间痊愈。
大概是想给诺诺和乌鸦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他对自己变成了怪物会做什么事并无把握。
这家伙居然会对自己那么狠……可他是个怂货才对啊,怂货才是诺诺认识的那个路明非。
诺诺的眼睛有点湿润,但她并不想流露太多的情绪,也就只是继续跪坐在路明非旁边,拍了拍他的脸,“喂!”
“别动!”背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那是维多利亚,她端着突击步枪,指向诺诺的后心。
诺诺有点后悔,冈萨雷斯和维多利亚都被她打倒过,但她很清楚这组人里最棘手的还是伊莎贝尔,所以她没有来得及给这俩家伙补上一击就来找伊莎贝尔了。想来是被打晕的维多利亚又醒了过来,这位年轻的女伯爵还真是顽强。
维多利亚站得离诺诺很远,她被诺诺放倒过一次,很清楚这位师姐的近身格斗能力,但这一次她手里有枪,而且已经瞄准锁定。
“别烦我!”诺诺低声说,此时此刻她确实心情不好。
维多利亚舔了舔嘴唇,想要找到某个合适的说法来劝诺诺放弃抵抗。她的枪里填的不是弗里嘉子弹而是实弹,但如果诺诺真的反抗,她也不得不开枪。
可她真的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这场追逐的开始,大家就站稳了各自的立场,根本不会耍什么嘴皮子,遇到了开打就是了。
但她并没很多时间思考,几秒钟后她就被一口平底锅敲在了后脑上,软绵绵地倒下。
“他妈的!在我的地盘上这么嚣张!”乌鸦恶狠狠地说着,丢下了手中的平底锅。
那是他从街边一家厨具店里顺手捡的。
他在路明非身边蹲下,测了测他的脉搏,放下心来,“怎么会这样?”
他有点不明白,要是知道路明非龙化起来这么恐怖,他根本不会制定用狙击枪干掉他的计划。可那个恶魔降临般的路明非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学院的重火力干躺了,沦落到春光外泄地被女人抱着,难道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
诺诺看向街边一面黑着的大屏幕,“这帮蠢货自己搞砸了。”
乌鸦明白了,毁灭性的重火力摧毁了整条街上的玻璃窗,当然也不会漏过那些广告大屏,梆子声一旦消失,路明非的龙化就会暂停。所以到后来被攻击的其实是个变身变了一半的倒霉怪物。
不过这也是伊莎贝尔他们的运气,要不是这个失误,此时此刻她们应该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快走!趁着烟雾还没散!”乌鸦说,“外面还有架直升机,警察也快到了。”
他还没说完,狙击枪子弹已经带着尖锐的啸声从他们身边掠过,爆炸尘快要散掉了,直升机上的人正借助红外线目镜盯着他们。
诺诺俯下身想要把路明非扛起来,不过这样一动作她盖在路明非关键部位的衣服就落了下来。
“这种重体力活儿还是交给男人!”乌鸦赶紧说。
他抱起路明非往肩上一送,诺诺冲街边招招手,藏在一家玩具店里的楚子航冒出头来,三个人狂奔着进入街边的小巷。
远处已经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
斗罗大陆血族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