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交响曲（三）

刘展按照地址走进了一个建筑工地，和门口的保安说了几句话，之后保安带过来一个人。
“请问是展卫国先生吗？”
“是我，请问……”
“我是生命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刘展，请问您有时间吗。”
“有的有的，今天也没什么活了。”展卫国取下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汗。
两个人来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展卫国买了两瓶水，递给刘展一瓶。
“你今天来找我，果然是因为那个……补助的事情吗。”
“补助的事情？”
“我们家没什么钱，为了供女儿上学，就想着多挣一些，看到这个计划能拿补助，一家三口就都参加了，不过我一直在想，这样应该不行，应该是一家最多拿一份补助，而我们家拿着三份。果然这个不行吧。”展卫国握着水瓶，低着头。
“啊……这个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按照人头给补助的。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刘展也握着水瓶，低着头。
“那就好。”展卫国吐出一口气。“那今天有什么事呢？”
“我今天……”刘展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来。“我今天来通知您，大约70小时之后，大后天的下午六点十二分左右，您的生命活动将停止，请您做好准备。”
“啊？”
“啥意思？”
“生命活动停止……是啥？”
展卫国想了好久，突然站了起来。
“你他妈说我会死！”
“你他妈到底啥意思！”
“你他妈的在咒我！”
展卫国浑身发抖，把手中的水瓶砸向刘展。瓶口撞在刘展额头上，磕出一道小小的伤口。
“滚！”
刘展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离开了。身后的喘气声渐渐停了下来。
“你的头怎么了！”许佳佳把刘展扶进屋里，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没什么，撞电线杆上了。”刘展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
许佳佳取出医药箱，给刘展消毒，擦药，最后贴上创口贴。
“所以，到底怎么了。”许佳佳坐在旁边。
“没怎么，就是撞了一下。”
“别人撒谎我看不出来，你撒谎我还是知道的。”
刘展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担心。”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那就好。”许佳佳轻轻拍了一下刘展的脑袋，起身准备做饭。
展卫国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着晚饭。
“老公，这个月的房贷能不能还上啊。”
“应该没啥问题，就是紧张一点。主要是姑娘的学费能不能凑上。”
“学费已经凑上了，问她大姨借了一点。”
“那就行。”
“这个月主要就是多一个学费，所以会紧张一点，下个月工资发了就好了。你工地上下个月工资能发出来吗？”
“没啥问题，这个工程的钱也已经下来了，工资没啥问题。”
“那就好。实在不行靠着补助多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听到这句话，展卫国停下手上的动作，愣住了。
“你咋了。”
“嗯……啊……没啥，稍微想点事情。”
“吃饭的时候你就专心吃饭。”
“嗯。”
展卫国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饭，然后看了看姑娘。
“已经长这么大了。”
“啥？”
“没啥，就是稍微感慨一下。”
“就你还感慨，你那是矫情。”
展卫国想了想，放下筷子。
“姑娘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别像你爹一样，干着累活还不一定能拿到工资。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只希望你能比我和你妈好点。”
“吃饭着呢你说啥呢，快点吃。”老婆开始催了起来。
“嗯，好好，吃饭吃饭。”
第二天傍晚，展卫国来到研究所门口，准备冲进去，被保安拦了下来。
“你们他妈的到底在弄什么东西！给老子好好说清楚！我他妈不是为了等死才开参加这个狗屁计划的！你们的人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几个研究员走了出来，拦住展卫国。
“先生您冷静一下，发生什么了，慢慢说清楚我们来解决好吗。”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一开始在我身体里下了什么毒！然后想让我死就让我死！给的那点补助算是丧葬费吗！等到我死了是不是就该轮到我老婆和姑娘了！”
“先生您冷静一下，我们进去说好吗？”
“我不进去！你们今天就在这给我说清楚！”
“先生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冷静一下。”
几个研究员拉着展卫国进去，到了会客室。
展卫国慢慢没了体力，安静了下来，一个研究员凑了上去。
“先生，发生什么了？”
“你们的一个人说我后天会死。”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好像叫刘展。”
“知道了，您在这等一下。”研究员走到前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走了回来。
“先生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他。”展卫国跟着坐上电梯，上了楼，找到了刘展。
“就是他！”展卫国看到刘展，火气又上来了。
“你他妈跟我说的我会死！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会告诉你的。你先等一下。”刘展离开了。过一会儿拿了一个文件夹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张递给展卫国。
“这个是你的生命活动预测报告。”
“我看不懂这些东西！”展卫国把报告揉成一团。
“我知道你看不懂，所以我给你解释。”刘展面不改色地说了起来。“人会因为很多原因而死，而我们的研究，就是找到这些原因，一个人就好像是一栋楼，当某一个地方出现问题，比如承重墙或者地基，这个楼就有可能会塌。而一栋楼塌的原因不仅仅是内部原因，还有可能是外部，比如地震之类的。我们目前做的，就是预测当一栋楼出现问题时，会在什么时候塌。你是做建筑的，我想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那这个又是什么！”展卫国把纸团摔在刘展脸上。
“这个上面写的东西，就是你目前的生命状况。比如一栋楼已经倾斜了，但我们还不知倾斜的原因，就好像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你的死亡。但是我们知道这栋楼已经倾斜了，所以我们预测了什么时候会塌。这张报告的后面三项指标，分别是倾斜的时间，倾斜的程度和崩塌的预计时间。这样说，我想你就明白了。”
刘展一点一点，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听完了刘展的解释，展卫国沉默了。刘展观察着他的反应，也没有说话。展卫国俯下身，捡起了纸团，轻轻展开，盯着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过了许久，他抬起头。
“我不相信……”他苦笑着。
“我不相信……”他的脸抽搐着。
他走到窗台边。
“我不相信……”他回头看着刘展。
他跳上窗台，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正好是夜市时间，楼下摆满了路边摊，挤满了人。
展卫国落在一个小摊的顶棚上，弹了一下，没有直接落地，之后滚了下去，打翻了小摊的油锅，被热油浇了一身。
手术室门外，展卫国的妻女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女儿趴在母亲怀里，母亲把脸扑在女儿身上。
手术已经持续一天了。母女俩在这里也已经坐了一天。
刘展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
“那个，你是医生吗？”展卫国的老婆抬起头来，看着刘展。
“不是。”刘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我是生命物理研究所的，他是我们的志愿者，所以我过来看看。”
“那你们，能救他吗？你们也是研究生命的吧，能救他吗？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刘展摇了摇头。
展卫国的老婆再次低下头。已经没有哭声的医院走廊里，只能偶尔听见其他地方传来的些许噪音。刘展低头看了看表，六点十七。
沉默。
刘展依然看着手术室的情况，母女俩依然坐在长椅上。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一名医生走了出来。母女俩听见响动立刻起身，看向医生。
“我们已经尽力了……”
“所长，为什么我们要告诉他们结果。”
“我觉得他们有权利知道，他们是志愿者，就算不知道研究内容，也应该知道他们自己的结果是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们有权利，也有资格。”
“如果不知道不是挺好的吗，至少不用等死，不用在最后几天痛苦的活着。让他们等死，不是太过残酷了吗。”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他们有权利知道。”
刘展提着包，走出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