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二)
周九良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孟鹤堂嗜甜的。
那天他虽然拒绝了孟鹤堂给他的糖,甜丝丝的味道却始终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后台空气里漂浮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他的嗅觉,惹得他有些焦虑。别人闻不出,他却整日里面对着孟鹤堂,无处躲避。
两个人同吃同住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生活中的小习惯也都已经铭记在心,尽管如此,周九良在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从孟鹤堂衣兜里掏出来花花绿绿的糖纸时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八八年的金牛座,成熟稳重处事大方,却悄悄在自己的衣服兜里藏吃剩下的糖纸。
周九良想哭,不知道自己说出去会不会有人信?
“哎哎,航航别扔啊,给我给我。”见他拿着这堆花花绿绿的纸要往垃圾桶扔,原本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孟鹤堂立刻伸手拦下了他那堆宝贝。
周九良也不管他,递了出去就回去洗衣服,心里却已经明白孟鹤堂下一步要干什么了,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更想哭了。
八八年的金牛座,成熟稳重处事大方,背地里却在悄悄收藏糖纸。
你瞧,人果然不可貌相。
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就回到客厅,看着孟鹤堂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就觉得头疼。
“这是今天第几颗了,差不多得了啊。”
“最后一颗最后一颗,吃完就不吃了。”孟鹤堂答得及时,又换了一脸讨好的笑看着他,他也看得心软就不再作声。
“差不多啦,你小心牙疼。”
倒不是他刻意去管,只是甜的东西吃多了难免嗓子哑,孟鹤堂声音原本就低沉,糖吃的多了就宛如换了重感冒。队长来来回回问过几次,他迫于孟鹤堂的压力一直没敢吭声,心里却不止一次想同队长举报。
后来自己权衡了一下,就把举报当作了威胁孟鹤堂的筹码,刻意看着
他让他少吃。这会儿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就伸手将杯子递给他,里面有他早起泡好的胖大海。
看孟鹤堂喝完水后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才把自己刚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心里面却觉得好笑。
刚刚搭档那会儿孟鹤堂还常常说他是需要人保护的小朋友,反而自己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后来说要搬出来住,也信誓旦旦的和他保证一定好好照顾他,现在看起来,倒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他伸手拿茶几上的苹果,预备再削一个,却无意间又瞟到了一张糖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草莓牛奶软糖,好像是孟鹤堂常吃的那一种。
草莓牛奶软糖,他仔细的琢磨了一下,到底是草莓味的还是牛奶味的?
一回头就看见孟鹤堂正盯着他看,两个人对视的猝不及防,没等他探究到孟鹤堂眼睛里除了心虚之外流转的其他情绪,孟鹤堂就已经回过头去。看着孟鹤堂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他悄悄笑了笑,不知道我说八八年的金牛座是个傻子有没有人相信?
要不怎么说人经不得念叨呢,牙疼不是病,疼起来一样要人命。看着捂着腮帮子连晚饭都没吃的人,周九良笑不出来了。孟鹤堂早早就上了床,在床上翻了半天也没睡着。八点多的时候他进卧室看见翻来覆去的人,突然就心软了。见他进屋躺在他身边,孟鹤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要睡觉了是不是,我尽量不吵你。”
“唉”,这还睡什么,他伸手拽了一把孟鹤堂,“走吧,时候还早,去医院看看。”
折腾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结果,晚班的大夫也只是开了几盒止疼药了事。回来的路上孟鹤堂还一直埋怨他小题大做,得了,也不知道他操哪门子的心。
这回时候是真不早了,他闭上眼睛预备睡觉,却听见孟鹤堂小小的叹息声。大约是不想吵他,孟鹤堂一直背对着他控制着自己不要翻身。
“疼吗?”
“嗯。”回应他的是个短音,听着还有些委屈。
“大鹅怎么叫啊?”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话我啊”,孟鹤堂听见他带笑的声音,突然间就翻了起来,“不是已经吃了药了嘛怎么还这么疼啊?我就说你浪费钱嘛。”
见他这样,周九良也没了再笑话他的想法,只得把人重新拦回床上躺好,“再好的药也要给它时间起效啊是不是?忍一忍啊,一会儿就好了。”
孟鹤堂又翻了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他。
两人安静了许久,周九良那点困意却已经被刚刚那点小插曲搅和的干干净净,这会儿清醒过来,猜想旁边的人也睡不着,就想着聊聊天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孟哥。”
“嗯?”
“还不睡啊?”
这不废话么,能睡着的话我为啥不睡啊,猜想是小孩儿又想着什么坏主意取笑他,孟鹤堂一时半会儿有点委屈。
“牙疼以后就少吃糖,多大人了怎么就那么喜欢糖呢?”
“我多大了,怎么就不能吃糖了?”大约是牙疼,连带着那点气都不顺,听着周九良没话找话就觉得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约是听出他那点脾气,周九良伸手拍了拍他,“我就是好奇,你怎么那么喜欢吃糖啊?”
孟鹤堂摇摇头,“我也不是什么糖都吃的,就只喜欢那一种而已。”
话匣子打开了就守不住,孟鹤堂见小孩儿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样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小时候吧家里条件不好,家里孩子又多,不夸张的说,那真是逢年过节才能找着两块。”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那个叫大白兔的奶糖,就是那个白纸包的,有个蓝边边,上面画着一只兔子那个,你知道吧?”像是怕他会错了意,孟鹤堂还伸出手比划了两下。周九良再不喜欢糖也知道这个牌子,立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我现在吃的这个草莓味的糖,但是哪有大白兔好啊,这东西在当时太稀罕了,逢年过节才能拖人从镇子里带一点回来,可你知道东北人吧,对人都太热情太大方了,好东西自己见不着就都用来招待客人了。有时候家里边来客人了我们就站那儿看着,等着人走了才能每人分两块。”
“我大姐心疼我,就把她的大白兔都给我。我还好面子不想要,就说那这个草莓牛奶糖换,其实到最后也都进我肚子里了。”说起来还有点好笑,孟鹤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就“嘿嘿”乐了两声。
“后来吧,我大姐毕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我邮了好大的一包大白兔。这事就让我妈知道了,老太太也心疼,总觉得我们受委屈了,就给我们买了好多糖,可在她眼里,奶糖都是一样的,便宜的还能多吃两块呢,我就一直吃这个。”
“再后来,我就离开家了,住在干爹家里,按理说什么好东西没有啊,可我妈总怕我受委屈,每年回家都往箱子里给我塞好大一包。”孟鹤堂说得轻松,心里却也还是委屈起来,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突然想起家来了呢?
生怕小孩儿在他的沉默里窥破自己那点隐秘的情绪,孟鹤堂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一句,“你呢?为什么从来不吃糖?”
老天爷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些人被偏爱,就一定有些人不是那么幸运的。就像一块糖,一样会带给两个人不同的际遇,孟鹤堂爱它的原因无非是它成了美好回忆的寄托,所以他不爱也一定有段曲折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
其实周九良一直没说过,他也不是独子,五岁那年家里新添了小妹妹,他也就成了被迫懂事的孩子。其实他很喜欢妹妹的,小小软软的一点点,总是看着他笑,不经意间就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个大孩子的自豪感。
只是命运的转折来得太猝不及防,小小的孩子毫无防备,被迫迎接了那个与往日没有区别的下午。
那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他待在卧室里看着刚刚被当做吉祥物展览了一圈的小妹妹,觉得外面那些大人有点无聊。小姑娘还未及周岁,却已经能够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是孩子里很聪明的那种。他握着小姑娘的手像以往那样教她喊“哥哥”,却发现一贯乖巧的妹妹今天有些反常的焦虑,再仔细一看,小姑娘的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糖,应该是刚刚被抱出去展览时客人给的。大约是想吃又打不开,这才急了起来。他想了想,害怕糖块太大卡着小姑娘,就伸出手去想帮她咬碎。只是刚刚掰开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就大声哭了起来,没等他开口哄她,门就被急促的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严厉的女声:
“航航,怎么能抢妹妹的东西!”
他还是太小了,慌乱的不知道怎么解释,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嘴里面还不停地重复:“我没有,没有!”
也记不得究竟是哪家的亲戚了,只记得是个高挑的女人,带着似讽非讽的笑看着他妈妈,“我早就说过了,小孩儿嫉妒心都强,今天抢块糖,明天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你看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你问了都不承认。”
说完又笑着看了看他,“没事儿啊航航,有了妹妹你爸妈也不会喜欢你的,你是男孩子嘛,你爸妈辛苦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都是你的,咱不差这一块糖。”
有时候无儿无女的人最是见不得人家儿女双全,恶意从一点点借题发挥放至无限大,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太小了,还不知道怎样体面的应对回击,只能掉着眼泪不停地辩解:“我没有,没有撒谎,没有抢妹妹的糖……”
他伸出手去想要妈妈抱一抱他,想告诉她他是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却被推开了。
女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向来好面子的妈妈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凌厉,伸出手狠狠握住了他的肩头。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撒谎,你记不住吗?”
那是小小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望,太失望了,来自至亲的不信任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让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寒了心。
我没有,真的没有呀,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你是我妈妈呀!
“打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说话了,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再后来我妹妹长大了,就更没什么人关注我了。我妹妹很出色的,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很好,很会撒娇也很爱表达的。我知道她一直害怕我,总担心自己是女孩子受轻视,事事都要强,小小年纪方方面面都要压我一筹,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不在乎,一点儿都不在乎。她是受人宠爱的小公主,我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怪小孩而已,偏爱不讲道理,和性别没有关系的。”
“我爸妈管我很严的,从小别的小孩在外面玩的时候我都被关在家里看书,我小时候一个朋友都没有,有时候我爸妈上班把我锁在家里,我就趴在窗口往外看。那个时候就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呀?”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几年,我就来了北京了,到这儿的第一天我就在想,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离开家里之后他也受过许多苦,可多数时间都是快乐的。后来他才发现,他其实不太害怕吃苦的,就是害怕受委屈,小时候的那点委屈深入骨髓,想起来都觉得难过,不被信任的感觉太委屈了,怎么就那么委屈呢?
“其实男孩子记事都很晚的,有些时候我也疑心是不是我自己记错了,这些事情都没发生过全是我的想象,可我到今天还是会做噩梦,梦里面我一个劲儿地解释我没有撒谎,可就连梦里面,都没人相信我。梦醒了以后,我就再也不解释了……”
都说“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这话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就连周九良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了,现在说起来却还是觉得意难平。他讲的太快,只觉得自己胸口疼痛呼吸困难,脑子里还在琢磨,为什么就不信我呢,怎么宁愿信外人都不愿意信我呢?
他是被旁边那人的啜泣声拖出情绪的,一回头就发现孟鹤堂的眼泪已经糊了一脸,立刻就手忙脚乱地去擦,“孟哥别哭啊,我就随便说说。没事的,都过去了,你别哭啊,我真不在乎,没事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孟鹤堂抱了满怀。洗发水的味道迅速充斥了鼻腔,连带着脑子都有些发懵。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孟哥真的很瘦,好在肩膀够宽,怀抱也很温暖。
那我靠一下没关系的吧,就一下下。
他伸手去回抱住孟鹤堂,听见孟鹤堂说:“你说吧。”
“啊?”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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