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

人从镜子边缘走到中央，站定。一张脸猛然凑近，还是睡眼惺忪。
镜里面大部分是铺着瓷砖的墙壁，淡色的纹路打上柔和的灯光，显出洁净的感觉。右下角一只马桶，盖子是盖上的。人背后有毛巾架，共四块，长短颜色不一。镜底一排瓶瓶罐罐，她抬手把中间几只往两边码了码，让自己的脸更好地出现在镜里。
清晨时总是要黯淡疲惫一些，没那么有神采。她让自己咧开嘴角，一个颇为慵懒的笑。她用斜眤的眼波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镜子里的眼角和唇，然后拨拢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发，抓起皮筋开始梳马尾。她无意识地盯着自己上臂的动作。
匆匆洗漱整理完毕，要去赶着上学。跨出卫生间前，她把自己的最后一瞥留给镜子里一闪即逝的侧影。
课间两三个偷聚在女盥洗室镜前化妆的女孩子，痴痴嬉笑着评论对方的妆容，献上真诚而无稽的赞美。她从她们中间挤过去，低着身子洗手。拧好水龙头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眼神。她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目光在她们鲜艳多动的嘴唇和自己素净的眼睛里游移。她沉默着直起身子，捕捉到镜子下方敞开的领口里不慎露出的半条锁骨。眯了眯眼睛，手抚上那块有致的凹凸，随即拉过上翻的领口掩起，她整理好仪容，又从她们中间挤了出去，没有回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背影。
放学一片喧闹，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和耳线，在屏幕上敲打。身边凑上一股热度，她赶紧摁下主机键，黑色的屏幕里反光出她和他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她微侧身体，用余光瞥着狭窄屏幕里他们谈笑的侧脸，没有漏过她的每一个颦笑，并未在意他眼睛里的光热。她放肆宣告，于是他的身影知趣地从屏幕一侧退出。
她重新让自己的脸处于黑屏正中。轮廓清晰而细节模糊，于是她只歪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扬起头，和顺路的同学一起挎上书包走出教室。
摩天大厦的玻璃墙，既连通内外又反射一切，你可以选择看见别人或者自己。下午三四点的天空与蓝色的墙体混合，映成失真的颜色。这里永远反射着街道的一角，车流络绎，人潮来往。在树遮去的阴影下，走过来两个并肩而行的女学生，于弧面之上拉长变形，显得又细又高。那里面的她忍不住扭头盯着走过的自己，先是穿过步态看楼里不甚清晰的人，然后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身旁的她兴致很高，不停地讲着，她觉着无聊，频频点头应付。蓝色背景里小小的她挥舞着手在空中笔画，衣角扬起，神情热烈。肢体夸张得似乎要全部跳起来跑掉。她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逗了一下，便现出一点真心的笑容。于是她看到自己弯起的眉眼和匀称的体态，带着自知的美丽和不自知的满意走过玻璃墙。
卫生间的灯重新亮起。晚上，只有晚上她才可以真正专心地看镜中的自己。她自觉往往也是晚上的自己更好看。散下长发，拢到一边。皮肤更红润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她放松下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面无表情地凑近。
那个女孩看着自己。她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从眉毛到鼻子，嘴唇，下巴，最后落回眼睛。她看进她的眼睛，好像通过那双棕色的瞳孔洞察了一切背后的思维与情绪，善恶的积习。眸光微动。她多熟悉她啊。她是她所有的审美和倾慕，永远在另一边，触碰不及。她是所有人都无可比拟的精神幻象，只和自己共享隐秘而寂寞的交流。恍惚间她要对她笑了，唇角上翘，发丝缭动。然后面部肌肉抽动的感觉瞬间将她拉回自己的身体，她再一次明白镜子里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是自己。
那个女孩还在镜子里笑着，却已孤身一人，失去了所有魅力。于是她恹恹地垂下眼睑，离开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