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闸》
我的腰受了伤,在医院里心安理得地躺了半个月。而之后被开除的也自然是我,揍人的同事被拘留了几天,公司经理也来医院慰问过我。之后他们一起偷摸打开了我的电脑,把几个中层干部的业务资料直接放进了C盘。
这样一来,我的老板认定了我窃取公司业务资料的事实,发了一笔足够一个月吃喝的工资,在公司群中正式体面地辞退了我。
现在我27岁,没有存款,在大城市生活。令我感到安慰的是,我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我的爸爸说好人总会有好报,善良是给善人最大的馈赠。出院那天我拆掉了绷带,顺便在前台献了次血。领到献血证的时候前台护士给了我一个看上去超出职业范畴的微笑。这让我感到无比惊慌,眩晕夹杂着恐惧涌上我的喉咙。现在是夏天,门外的树影被阳光泼进了大厅,我迈开步子迅速走出医院,额头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
我接下来的决定是走去江边。住院时我就从手机新闻上看到来自上游的洪峰正在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在清晰度糟糕的视频中,有几只白鱀豚轻松地跳出波浪,它们跳过了轮渡的船舷,又像个凿子一样探进了水里。小学春游时我去过海洋世界,那时放置白鱀豚的池子是空的。有位恰巧路过的科学家告诉我白鱀豚是长江里因为人类的恶意而灭绝最彻底的哺乳动物,之后这科学家还向我出示了一张被螺旋桨绞死的白鱀豚照片。紧接着老师借故支走了他,但这没有妨碍那张红蓝交织的惨烈照片深深印刻进了我的脑海之中,构成了我的回忆。
在去江滩的路上,我在脑海中反复地把照片里死去的白鱀豚和它在江上腾跃的同类们交织在一起播放。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捏起了拳头,因为燥热的天气让过往记忆中蛰伏的恐惧和暴力显得更加色彩鲜明。
我最终走到江滩的时间是傍晚,江滩广场上有几个中年人正坐在一起盘着包裹胶皮的音响线,看上去是在为一会儿的广场舞做准备。我走过他们,走到护栏的边上,给旁边的望远镜投了个币。然后我费劲地躬下身子,尽力地在望远镜规定的一分钟内扫视着江面上任何可能出现的波纹。不出意料,傍晚的江面平静如同一滩盖在地板上的油。身上有的十几个硬币赞助了我十几分钟一无所获的探索。汗水混合着空气里的灰尘,把带着医院味道的衬衣牢牢地贴在了我的背上,半个月前挨揍的腰椎在隐隐作痛,懊恼和愤怒被远处响起的广场音乐带到了眼前,我松开了望远镜,走下了江滩。
江边玩水的人不多,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青年正在把“涨水警告,禁止游泳”的木牌钉在靠近船坞的淤泥里,一条大狗在岸上等着他们。我脱下鞋子,把裤子挽上小腿,踩着淤泥走进了江里。
“别走太深,水里有血吸虫。”一个钉好木牌的青年说。
“你最近看到白鱀豚了吗?”我反问他。
“前几天有看到,兄弟!我说你别再下来了,上面规定这里禁止游泳。”他向前走了两步,把锤子扬了扬。
我停住了脚步。
“上去吧,危险,叮了要得病的,你别再靠近了。”
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个青年已经走上了岸,他们带着的狗正在岸上使劲闻着我的鞋子。
我下意识地没有动弹,钉牌子的青年和我对视了几秒,他向我走了过来,伸出手示意我跟他一起上去。
“没事的,我就是想看看白鱀豚,我看了新闻,我很熟悉它们。”
“那你也得有记者证啊,这片水域我们负责管理,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他的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岸上推着。
我想现在的我应该看上去非常无理取闹,像个暴力闯入公园睡觉的十足无赖。我把肩上的手抖了下来,远处的狗紧接着就吠了起来。一种来自生活压力的焦虑闯进了我的脑袋,我骂了两句脏话,反身跑上了岸。
“你刚才说啥?”他站在原地,扔掉了手中的锤子,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把刚才的脏话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我发现你他妈很不会说话啊?”男青年走了上来,伸手揪住我的脖子。
接下来我做出的动作是一套多年被欺负所形成的条件反射。站在岸上的观众一眼就能相信我已把这套动作在心里演练了几千遍。他们能看见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内,我从口袋里甩出了一根甩棍,一棍子打到了来者的头上,没给他任何再次进攻的机会。
想掐住我脖子的青年应声倒在了地上,岸上的狗也没叫了,剩下的两个青年跑来围住了我。我把甩棍紧紧地握在了手里,他们和我狠狠地对视了一会儿,没动手,只是抬起地上的同伴,无声地走了。
“你在这里给我等着。”其中的某个青年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的脚步极快,像是在躲避些什么,不一会儿就抬着同伴走出了视线。
我把甩棍叠进了口袋里,这是我被开除后网购的第一个商品。
天快黑了,我在岸边穿好鞋子准备回家,心中出乎意料地对刚才人生的第一次还击没有感到半点恐惧,一些焦虑随着这根82.5元的甩棍远离了我,我也顺便听见了船坞下未曾听过的动物叫声。
之后,警艇来的很快,他们用船上的机械臂拔掉了水上禁止游泳的牌子,放出了船坞闸门里被关押的白鱀豚,它的背鳍被狗咬了,被召来无人机把它安全地送进了海洋世界空空荡荡的池子里。
“这个闸门曾经用来训练下水救人的狗。”开船的警察告诉我。
“血吸虫?大概消失十几年了吧,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你就别担心啦,这是重罪,我们喜欢这案子。”另一个女警察在船舱里把拔掉的牌子反了过来,随手在背面画上了叉。
说完这些,警察们开船把我送回了江的对岸,还在下船之前,没收了我口袋里只留下一点点血迹的甩棍。
这让我突然明白,伤害这东西,似乎不流血才会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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