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次方】在你的生命里
“你有什么遗憾吗?”Angel问他。
“我…”他前二十年和家人在一起,算是平安顺遂。后来五十几年两个人碰到一起,随着潮水分分合合地漂了二十几年,最后三十年手倒是握得死紧,所以老天爷也没有了办法,只能给他们安排“双人任务”,无论漂到哪都是两人一起。两人三餐四季音乐剧,阿云嘎说他是个浪漫的人,所以他其实没什么遗憾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去他的前二十年里看一看。”
“好的。那你现在你可以去找他了。但是你最好不要改变他的生活,不然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比如会让你们两个人在现实中无法遇到。其他情况你需要自己探索,那么,祝你们好运。”
郑云龙被光晃地睁开眼睛,自己居然躺在一片庄稼地里,“天使这么不讲究的么…”他回到了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体似乎是半透明的,透过自己的手能看到地面,几个在田垄里干活地农民对他视而不见,他专门走到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直直从自己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冷热,不知饥饱,不知疲倦,这样的生活其实没意思得很。如果找不到阿云嘎,难道他要留在这里观察生活,给下辈子的音乐剧作素材吗?
这可不行。于是他从听墙角收集自己的位置信息开始,辗转四个月,终于来到了印象中的那片草原,似乎阿云嘎的蒙语已经在他耳边响起了。
他朝着月亮走,走到一个小土包跟前,一个小小地黑影蹲在上面。“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仗着正常人都看不见他,大大方方地走到近前,大刺刺地蹲在地上和小孩平视。结果小孩猛地抬起头,吓得他往后一仰摔在草地上。“你能看见我?!”
小孩只是看着他,他就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说完才发现自己大概是和人家说了鸟语,“你还不会说汉语是吧。”
小孩脸上脏兮兮,嘴角向下,眼睛里是一层亮晶晶的水雾,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金豆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掉下来。小孩无人可哭,也无处可去,哥哥姐姐又要挣钱,又要处理家里的事,心里也难受得很,他就更不能在他们面前哭哭啼啼地碍事。他刚刚对着月亮许愿,如果家人都能回来的话,他保证再也不在放羊的时候听歌把小羊弄丢了。
可是不能了呀,回不来了。
他伸手去给小孩擦眼泪,手却徒劳地穿过小孩的脸颊,只能虚虚地把手搭在小孩肩上。“让我抱抱他吧,求你了。”
真实的触感逐渐从指间传过来,他大喜过望,却更加手忙脚乱。他忙着给孩子擦眼泪,忙着把小孩搂在怀里让他大哭一场,忙着在各个兜里翻找纸巾,忙着忍着不哭。最后他抱着哭累了的孩子,把一颗水果硬糖放进他嘴里,“甜一甜吧,甜一甜就没那么伤心了。”
硬糖还是他们在一起之后,阿云嘎逼着他戒烟时给他准备的,让他想抽烟的时候就吃个糖,最后烟是戒了,就是一天要吃四五块糖。每天兜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硬糖和糖纸,排练时组里小孩都笑他没长大。“没长大也是阿云嘎惯得。”他含着糖,心里理直气壮。
小孩吃着糖,他蹲在前面演骆驼逗小孩笑。小孩笑了,他又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小孩很黏他,丝毫没有因为别人看不见他就把他当怪物。他成天被奶茶的香味勾引,小孩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他喝一口,但是他不想变成“人”,这样挺好的,不用打扰别人,不用造成太大的改变。就一大一小两个“人”成天厮混在一起,就挺好。一起放羊,一起唱歌,试图学习对方的语言,不过最后他还是没学会蒙语,小孩汉语倒是学得快,快赶上当年大学入学时候的水平了。
一天晚上,小孩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是你的眼睛。”永远三十多岁的大龙哥被他小时候的老班长撩地猝不及防,深感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可是了不得,幸亏汉语是他的二外。
他眼看着小孩抽条长高,小学毕业,然后少年告诉他,“我要去艺校了,毕业了就能工作,就能给家里挣钱了。”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第一次离家的兴奋和紧张,“你和我一起去吗?”
然后他就站在教室外边,听着小孩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了两天。他不敢让他放弃,更舍不得把他自己扔在这,只能一个在里面哭,一个在外面哭。
所幸一切都在变好,少年变成青年,还没毕业就被文工团看中了。郑云龙知道班长之前在团里喝伤了胃,后来胃病也没少折腾他,不能喝酒,不能过辣,饮食最好要规律,胃舒平是常备药。
他看着还没长大的阿云嘎,其实以后他们俩能不能见面重要吗?“不太重要,只要他能好好的。”
他犹豫了几天,还是说“你别去了吧,你还能去更好的地方。”
“啊?别的地方的团不来这儿选人了呀?”
“不是,你还能…比如接着上学什么的。”
“那家里还得给我掏钱。”
“那你让我变成人,我能唱歌挣钱。”
“不行。你会变浅的。”
“变浅了过几天就变回来了。”
“那要是变不回来呢!反正不行!”
他觉得阿云嘎完全是小题大做,不知变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和阿云嘎实验过,如果他俩都有让他变成人的想法,他就能变成实体,持续时间不定,长则七八天,短则几小时,他就留在学校装几天阿云嘎的表哥,顺便吃吃人类的食物,还买了几件衣服。再变成透明的之后,他会稍微变浅一点,不过几天就能恢复。
“都实验了那么多次哪有恢复不了的情况!”他气得和阿云嘎“冷战”了三天,可是阿云嘎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一边唱歌一边放羊的小孩了,他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倔得很。
眼看着阿云嘎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郑云龙只能妥协。他在阿云嘎去团里之前,像个真人似的“坐在”行李上,“你得和我保证不能喝酒!不然…不然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在那呆着吧。”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这一点轻飘飘的存在算是筹码。
没想到阿云嘎认真地看着这一团轻飘飘的人影,和他说,“行”。
开始和他们住一个屋的是一个老大哥,每次酒桌上就说孩子小喝不了酒,别人也不敢灌他,最多就是一小杯意思一下。过了小半年,老大哥调走了,他不得已自己上阵。第一顿就被灌了个七荤八素,可还是自己走回来的。老哥哥调走之前跟他说没法照顾他了,他自己就更不能服软,不然有的是人想把他踩下去。“年轻的,新来的,有点本事的,没后台的,这四种人最容易被人逮住。”他倒是占了个全。
小孩基本空腹被灌了半斤多白酒,脸色刷白,在厕所吐得嘴里发苦,晕晕乎乎地漱了口摔回床上。他看着站在他床前的人影,一个重成两个,“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啊。你能不能别走。”阿云嘎眼皮打架,还是努力睁着眼看他,“行不行啊~你别走~”
“行,我不走,你快睡。”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啊,你个傻子。
没人照管的人总是能迅速成长,又被灌了几次之后,阿云嘎酒量练出来了,也找到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得办法。如果是饭局就在第一杯酒之后先快速垫点饭菜,要是纯酒局就在去之前先给自己吃个半饱,哪怕啃半个干馒头呢。难受是肯定的,但是这样吐就吐了,不至于把胃液胆汁吐出来。
团里生活“规律”得很,上午排练或者练功,下午休息的时候跟着一群哥哥瞎侃一通,晚上假装愉快地痛饮半斤,他开始担任独舞任务后还要时不时陪领导去应酬一下,一天就过完了。一眨眼两年,他恍然间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并且在不同层级的前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进来先跳舞跳个十来年,然后再带几年刚进团的生瓜蛋子,四十来岁的会来事就能逐渐转到行政层,还是不会说话的就再混两年,然后去下属的小团里接着带小孩,或者等着团里分配“养老”岗位。“我也应该这么过一辈子么?”
年前团里比赛拿了奖,大年二十六庆功宴。他进团太早,别人都是十七八才进,他待了快两年才十七岁。小辈给哥哥们轮着敬酒要敬好几圈,晚上十二点还没完事。郑云龙半夜待不住出来找他。房间里闹腾得很,他在饭桌上巡视了两圈也没见阿云嘎人影。一个端着酒杯的中年人低下头说,“哎,别装啦,快点的吧,还等着呢。”
还是没躲过去 ,他回来陪他了,还是没躲过去。
他三两步冲过去,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抠着凳子腿,艰难地和周围人说着“谁救救我”,对上的是别人不当回事的眼睛,或者敢怒不敢言的脸。
“艹!”郑云龙弯腰一只手捞起缩成一团的人,一只手抄起一瓶白酒在桌子上砸个稀碎,“我看你们这群畜生再灌他!都TM给我让路!”
酒水和玻璃碴子波及四方,一桌人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一时间惊得没人动作。郑云龙把人拖出屋子,套上自己的棉衣,背起来。他穿着一件毛衣在内蒙的冬夜里狂奔,生跑出一身白毛汗来。“还行吗?坚持一下。和我说句话。”
“大龙,对不起…”
“……”
阿云嘎胃穿孔,好好一个年不得不在医院度过,不仅回不了家,还啥都不能吃。腊月二十八,郑云龙问了好几个医生护士终于给下床困难的阿云嘎借了个手机,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阿云嘎一串蒙语他也听不懂,他一边把说好的电话费给人家,一边塞给对方一个苹果表示感谢,然后偷偷问,“他说啥呢?”“他说团里有演出,今年不回去了。他这样了还能去演出呢?你可拦着他点吧,别演出事儿来。”郑云龙表面上礼貌地道谢,心里把阿云嘎骂了八百遍,“他都不用演就能出事儿。”
大年初二,饿了五天的阿云嘎终于被准许喝点米汤。他像小仓鼠似的两手捧着塑料碗,喝着米汤还借着碗暖手,眼睛越过碗沿瞟他。
“你想说啥?”
“我想换个地方,比如去北京看看什么的。”
“我早就觉得你该换个地方。”
“你支持我?”
“当…”
“大龙!你又变回去了!你又变浅了!你…”
“你好好坐着!过两天就变回来了!”郑云龙嘴上说着,心里却没底,就像沙漏翻转,开始计时。“你过几天出院了不是正好有时间回家么,回家和你哥哥说说。”
“我出去就没有这儿的稳定工资了,他们能同意吗?你什么时候能变深呀?”
“他肯定同意。”
“我要是想接着上学家里可能还得出钱。你什么时候能变深呀?”
“你先和他说说,他能同意。”
“那你什么时候变深呀?”
“……”郑云龙时常有后悔教阿云嘎中文的感觉……
正月初七,阿云嘎出院,郑云龙没有变回去。正月十五阿云嘎不能吃元宵,一个人在宿舍可怜巴巴煮了碗清汤挂面,郑云龙没有变回去。之后剧团的年假结束,大家都回来上班,没有人再拉着他去喝酒,但也没有人敢凑过来和他一起排练了。他知道,各有各的不容易,以前的那些朋友,不怪他们。
三月份,阿云嘎终于觉得自己又身体倍棒,敢回家了。但是郑云龙依然没有变回去。
他有一种消耗了郑云龙寿命的感觉,虽然他只是一个透明的“人”,可能压根没有寿命可言。这次郑云龙救了他一次颜色变浅了,下次他醒了是不是他就没了?
他颠簸了一路,一回家就把想法和家人说了。他不敢说他被团里的人灌进了医院,也没法说他怕郑云龙再救他一次就消失不见,他只能说,不想干了,想再学学,想往出奔奔。于是理所当然地挨了叔叔大爷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和大哥沉默地递给他的五百块钱。
他迅速地回团里办好了手续,然后拎着不多的几件行李,又是一段新的旅途。他已经不再怕前路有什么危险,他有一身本事上哪还不能混口饭呢,何况还有一个透明的家伙陪着他。
可是郑云龙却莫名紧张,阿云嘎找到一个工资还不错的跳舞的工作,郑云龙却转头就走,最后他不得已改成了在这家店驻唱,唱他们蒙古族的民歌。他开始教他专业的声乐知识,教他唱各国音乐剧的经典作品,教他表演,甚至是教他做饭。他就像一个即将送孩子远行的父母,急迫而焦虑地把一切灌输给他。
“大龙,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夏秋之交,阿云嘎染上了流感,嗓子哑得唱不了歌,不得已和餐厅老板请假。老板是个好人,只是让他暂停工作,没直接把他给开了,只是请假期间的工资是没有了。
他顺路买了药,又给家里寄了钱,盘算着兜里这百十来块该怎么一张分成两半花才能度过这下半个月,走得慢了结果临进家前赶上了这年最后的一场小雨。他吃了药,窝在潮乎乎的地下室里睡了半宿,烧到39度。地下室的灯太暗,这个光下已经看不清郑云龙的轮廓了,但是他听到了郑云龙焦急的声音,“嘎子,醒醒。让我变成人,快点,我带你去医院。”
“不行。不变。不去。”
“那我走了。”他们认识了十来年,郑云龙还是只有这一招,而且越发有效,屡试不爽。
“哎,龙哥,我去,我自己去。”
阿云嘎晕晕乎乎地坐在出租车上,也不管司机怎么看他了,他对着空气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可能是。”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我总要走的。”
“那我还能不能见到你?”
“能,你明年去考北舞的音乐剧系。”
阿云嘎一步三晃地下了车,吓得司机以为要在车里闹出人命。他眼前不太清晰,路上灯光也不够亮,他只能不断说话来确定郑云龙还在不在。
“你明年还长这样吗?”
“不太一样,比现在胖,又大又奇怪。你得带我练习,还得叫我起床。你可是艺术家的水平,得带带我。”
“那还不是你教的。”
“不用我教你也是艺术家的水平。”
阿云嘎躺在临时诊室里,手上扎着吊针。这里灯火通明,他还是得睁大眼睛才能看出郑云龙在哪。
“他以后也会想你一样走了吗?”
“不会的,他七老八十了还和你在一起呢。”阿云嘎轻轻吸了口气。
“好了,”郑云龙虚虚地把手搭在阿云嘎眼睛上,“别瞪着眼睛找我了,睡一会吧。”
“那,再见,大龙。”
“再见,老班长。”
以上。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还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你走完你的一辈子。
诸葛亮生病硬撑倒在赵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