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中)
周九良穿着万能不变的劣质军训服,穿梭在一张又一张大榜前寻找着孟鹤堂的姓名,最终在重点班的第一列的第二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学生与家长,他却一个人停驻在那里,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那三个字。
那天孟鹤堂送他回家后,两个人就又成了两条的平行线。彼此的世界短暂交汇后很快就分开了。这点短暂的记忆于孟鹤堂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许多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注意到的事情在那天起就被改变了。
周九良向来是广阔天地里被忽视的一角,没有人注意到他从那天起翻开了荒废已久的练习题。
晨练时也再看不到那个远远落后的背影,只剩下气喘吁吁的小胖子一边擦汗一边勉力坚持的身影。
中考前填报志愿时,父母依旧在为他的去处争执不下,最后两个人达成一致时坐在他面前反倒犹豫起来,最后还是父亲开了口:“航航,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虽然这几次模拟你成绩已经有了进步,但还是二中的高中部直升更稳妥些……”
他一边吸溜着酸奶一边翻着书,心思却已不在此处,听见爸爸的话后愣了一下,眼前就出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于是开口打断了爸爸的话:“就师大附中吧。”
见父母有些为难地对视了一眼,他开口坚持:“你们相信我,我没问题的。”
“我能考上的。”
“你们放心。”
没有人知道孟鹤堂已经为他的世界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孟鹤堂的去处,就是他的远方。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让他坚持下去的理由,走完剩下的路。
那年八月他终于收到了师大附中的录取通知书,父母眼角眉梢都是掩盖不住的欢喜,唯有他一个人陷在新一轮的担忧中,等待着漫长的时间过去。
盛大的开学典礼落幕后,他终于在这张大榜下验证了自己的担忧,反复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总归是在同一个学校”,可被惶恐与无奈侵占了所有情绪的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奔溃,面对着那张大榜又觉出久违的无力。
他心里早知自己与孟鹤堂的差距并非一天能弥补,却也还是无法掩饰内心的失落,自己花费了大把努力才勉强跟上孟鹤堂的脚步,可孟鹤堂的成长速度已经快到他难以企及,若是有一天他跟不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直达人群散去。
其实高一这一年乏善可陈,周九良自己回忆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值得叙述的地方。
这一年里他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没抵过视力的急剧下降最终还是带上了眼镜,五官也逐渐有了棱角,显出斯文的书卷气来,偶尔也会有男孩女孩开始议论起来,甚至有些大胆的也写了留了姓名的情书塞在他的抽桌里。他也有了一个名叫秦霄贤的朋友,算不上多么要好,做不到交换彼此的秘密那样知心,可少年心性单纯又有趣,也算是有了聊天解闷的人。
这一年他一共遇见了孟鹤堂114次,其中有15次是他偶遇,剩下的是他借口“路过”或者苦心设计的巧合,多数时候出现在他眼里的都只是一个背影,只有两次打过招呼,还有一次在拥挤的放学大军里,孟鹤堂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路过,他鼓起勇气小声同他说了一声再见,连自己也不确定带着耳机专心致志看着前方的孟鹤堂究竟有没有听到。
他在记忆里反复描摹着这些画面,落在纸上就成了一篇又一篇以孟鹤堂为主角的日记。风花雪月的故事从来动人,他却只剩下一个反复描摹的背影,只有这个背影属于他周九良。
其实周九良的成绩依旧算不得太好,他基础薄弱,于理化生上不开窍,只是等着这一年结束文理分科的到来。他暗自站在学年大榜下观察着挂在榜单最上方的那个名字,带着喜悦与无奈,让抓不住的日子一点一点在指缝溜走。
高二分班时他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孟鹤堂选了文科重新和他成了同班同学,另外一个消息是孟鹤堂早恋,对象是隔壁理科班学霸栾云平。
周九良的暗恋在这一天划上了句号的一半,却没有预料中的难过,只是失落而已。
他的失落来源并非是孟鹤堂有了心仪的对象,而是他喜欢的那个人站在最高处,和他看一样的风景。
大概是每个学校都要贴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来激励学生拼搏奋进,他们把人关在不足五十平方米的牢笼里,让他们接受着千篇一律的训练,穿着千篇一律的衣服,复制粘贴着相同的模板。荒凉的时间轴里,一座又一座的学校日复一日地固守在原地。看不见鲜血的厮杀奋斗中,这里的人还要留着力气自欺欺人说青春无悔愿赌服输。年长者让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成长和毕业上,相信了之后就忘记了明明现在才是最好的年纪。
于周九良而言,明明有孟鹤堂的每一天都应该被珍视,可如今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都被时间的洪流席卷着不断向前跑,只有他一个人,被远远的落了下来。
英语老师的长篇大论依旧无趣,周九良看着窗外隔壁楼顶的一只喜鹊看得失了神,连老师点名都没听见。
后桌的秦霄贤推了他一把后他才条件反射地站起,抬头就看见英语老师带着怒气的面容,立刻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周九良你说,我刚讲到哪儿了?”
他慌忙伸出手去翻面前堆积成山的试卷,终于在厚厚一沓里翻找出了上个星期的模拟题。只是他走神的时候老师还在唠叨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废话,这会儿一节课已经过去了大半,他也不知道究竟这位老师是几时打开了这张试卷。
斜对角的孟鹤堂悄悄回过头来看着他,手里比划了一个“2”,又比划了一个“B”,他第一反应疑心孟鹤堂骂他,却又发觉不对,拿起试题才发现那是张完形填空专题练习,孟鹤堂是暗示他第二题第二个选项。
周九良看向试卷的选项,试着读了读:“Decade?”
“很好,你说说看是什么意思?”
他印象里是见过这个单词的,此刻却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求助地看向孟鹤堂,瞧见孟鹤堂刻意夸大的嘴形后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疑虑,奈何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容不得他多想,只好有些试探地说道:
“失恋?”
铺天盖地的笑声里,孟鹤堂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捂住了脸转了回去,周九良悄悄低下头,预备着来自英语老师的新一轮嘲讽。
结果倒也不出他所料,一贯和他不对盘的英语老师一声冷笑,“哟,把心事说出来了吧?”
见他不抬头又补了一句,“后面站着去吧,还等什么呢?”
他拿着卷子灰土土脸地往后走,心里满满都是酸楚。熟悉周九良的人都知道他的自卑与敏感,连迟钝如秦霄贤都小心翼翼地顾着他,从不肯驳了他的面子,只是这点对他自尊心的维护仅限于朋友之间,这些没有坏心的老师却不可能细致的考虑到他的一点一滴。
英语老师还在就他的走神喋喋不休,他却没能再听进去。在孟鹤堂面前丢了面子这件事情其实不足以让他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英语老师那句无心的话却仿佛戳破了一个美好的幻境。他从前把自己隐藏在幻境背后,不说不提起就假装没有发生,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有希望,就刻意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再向外看去,英语老师一句话不过无心,却让他彻底清醒。
孟鹤堂坐在他的斜前方,此刻他站在最后,恰好能看见这个背影,突然想起了“失恋”这个词语,觉得有那么一点恰当,却也不妥。
恰当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心情就是这样,不妥是因为恋爱从没开始,又何谈失去。他的故事叫“暗恋”,是世界上最容易保全也最容易摧毁的情感。
高三倒计时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从不缺勤的孟鹤堂却因为急性心肌梗塞被送去了医院抢救,周九良望着那个空空的座位,半边心思也一早随着他进了医院。
校园时期八卦传播的速度有时候比当代发达的传媒工具更快捷,那个时候手机除了发短信打电话还没有其他用途,有劲没劲的花边新闻随着一张又一张的嘴传递过来,连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九良都在四周叽叽喳喳的声音里了解到了孟鹤堂这次住院背后别有故事。
他在秦霄贤的唠叨声和那点不敢说出口的牵挂里生生挨到了周四下午孟鹤堂回来上课的时候,多日沉积在心头的阴云终于在看清孟鹤堂的瞬间被驱散,露出久违的阳光。
他隐藏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要孟鹤堂讲故事的声音,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孟鹤堂的面孔,瘦削苍白却掩盖不住的神采奕奕。
少年人看着起哄的人群,大大方方坐在桌子上,随手拿起一本薄薄的一本练习册充作扇子,手边的笔盒当做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少年人最珍贵的表白。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摆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孟鹤堂手起,笔盒砸在桌上的声音就砸在了周九良心里,“人间正道是沧桑……”
身边男孩子嬉笑着要孟鹤堂赶快进入正题,搅和着孟鹤堂刚刚起势的定场诗不肯再听,孟鹤堂也不再卖关子,委婉动人的故事说起来,一群毛毛躁躁的男孩也都听得哑口无言。
大约每个经历过高三生涯的学生都知道,无论排名如何,各人都有着各人的为难,成绩带来的辛酸苦辣差不多是学生时代所有人故事里的主色调,少有人例外,周九良如此,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孟鹤堂和栾云平也同样有自己的高山要爬。
栾云平走的是学霸作息,晚上八点睡觉夜里三点起床,为的是多出一个小时搞定物理奥赛题。那些个甩第二名几十分甚至一百分的校园神话往往只出现在言情小说里,真实的生活中每一分都是改变命运的筹码,即将追上栾云平的第二名和他不过是差了零点五分而已。
再老成的少年也不过就是个少年,面对未知的未来与巨大的压力心里没有惶恐实在是不现实,只不过他们多少都是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分享给最亲密的人而已。
孟鹤堂熬不住夜,往往他睡觉的时候恰恰栾云平起床。这些天因着那零点五分和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他已经发觉了在别人眼中气定神闲的栾云平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那一丝裂缝,就这么一点点,也足够让初次心动的少年人心疼不已。
从越来越晚的晚安信息到萌生出要去陪着他的念头时,不过一个星期而已。凌晨三点孟鹤堂拿着单词书翻过栾云平家独栋小院的矮墙站在窗边清晰地看见爱人眼里的感动时,恨不得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有一有二就有三有四,夏天炎热蚊子又多,栾云平屡次开口劝说要他不必再来他都勉力坚持,一定要陪他到物理竞赛的前一天为止。
如果故事仅仅停在这里,那么也不会再有继续。
新的故事开启在屋里的人一句“小孟,我想抱抱你”,温柔的月光与爱人的眼神点燃了少年的勇气,他翻过窗户与栾云平紧紧相拥的瞬间,也没料到自己坚持了一个夏季又一个冬季。
孟鹤堂说得动情,听得对面的听众们也一阵唏嘘,唯有秦霄贤有些疑惑的提出了一个煞风景的问题:“所以你夜夜爬墙去栾哥家里,就是为了和他一起背单词而已?”
天地良心,真就只是背单词而已。
不比秦霄贤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孟鹤堂是真敢指天发誓说自己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心理。
他的爱出于对栾云平的欣赏与尊重,一片冰心恰如皎皎白月光,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容不得人疑虑与怀疑。
所幸少年人玩笑话并没有恶意,听见秦霄贤这样说孟鹤堂也不生气,只是笑吟吟地挥手示意再没有什么好听,要人群散去,“去去去,什么爬墙,还是一群文科生呢,能不能找个好词语?”
周九良顺着人群散去,独自出了门一口气爬上了六楼天台,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肩膀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大概能够发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他今天意外地出现在凑热闹的人群里;大概能够发现平日里没有什么表情的他今天眼角眉梢都是强撑着表现出来贼兮兮的八卦笑意;大概也能够看见他攥着两个笔记本用力到指节发白,是他一笔一划细细誊抄却没有勇气递给孟鹤堂的笔记,可惜都没有。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大约并不是得不到心上人的喜爱。而是心上人在眼前眉飞色舞地和你诉说他对别人的用心,你还要恰到好处地鼓掌叫好,免得浪费了他一片滚烫而赤忱的心意。
他站在天台等着楼下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去才下了楼梯,巧合的遇见了那两个推着车并肩前行的背影。
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恰如常年占据在榜单最上边两个并列的名字一样,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是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动人风景。
周九良此刻看着这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间也觉出老秦说的“爬墙”二字没有道理,明明是“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浪漫旖旎。
这是孟生与栾莺莺的故事,缺一不可的《西厢记》。
才子佳人的浪漫话本里,他周九良不过就是个路人甲而已。
两a相逢必有一o三千五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