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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庵夜话

旧历十月十三,年岁转暮。在寓所蛰居了两三月余,我早已厌倦了这种重复乏味的生活。这些天虽然足不出户,但做的工作反却比往日多了许多。迫于生计,虽然我一直想着出去转转,祛祛病气,散散心,可到底是兜里一枚银钱也无,不允许我有这种诗意的阔绰行为。只得整日碌忙在寓所里,被各种人事追缠,好似鱼儿入网,更无半分快意。
这样的情况又持续了几天后,却有个朋友说要来拜访。终于使我从各种烦杂的人事、碌忙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出来了。便腾出了半日的功夫整理了一下屋子,也把自己拾缀得稍微利落了些。于是下楼买了些卤菜候着。备上三瓶二锅头,毕竟还是白酒来得省一点。
朋友很快便来了,裹着一身黑羽绒服。与往日的样子无甚变化,脸仍是棠紫色的,眼睛也依旧是亮的。一番寒暄之后,就坐下一起吃酒,给这屋子也添了些人气。能有人来热闹一番,着实让我非常高兴。
饭桌上也就聊一些陈年旧事,我说到兴致处忍不住又大喝几口杯中的酒,却忘了是白酒,一时间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只好辣着嗓子听他的胡侃。他也喝得高兴,涨红着脸粗声嚷嚷着他当年的英勇事迹,俗话说男人到中年也就光剩一张嘴了,所言极是。我也就只能默默在旁边附和着,若非被酒呛嗓子了,定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天高地厚。不多时,三两杯白酒已经落肚了,他整个人都蒸出了一团红色,谈兴也多了不少,话语也渐渐攀移到我的近况上了。“哥佬倌,”,他直楞着眼伸手和我碰了一杯,“我是打心底里佩服你,你是真的,真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朝我比大拇指,接下来就是不断盛赞我有什么“颜回之乐”。我也只得闷闷地陪着喝酒,这酒至中巡,已了无趣味。初见故友地喜悦已经被搅散地差不多了,我只希望早点结束这次会面,好生地把这位故友伺候好了送走。
我在旁边耐心地陪着酒,等着他睡过去,眼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飘忽 ,说话也渐渐不连贯起来,声音也慢慢小下去。结果他突然抬起头瞪大双眼仰着脖子吼了一句:“算球!”,接着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近况,生意失败,各种陪笑脸、家人不理解……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也不再随口附和,转而问他为何不把这些跟家人聊聊。他半耷拉着眼,笑着抬手碰了一杯酒,“你觉得,把这些告诉了他们,票子就会自己找过来迈?房贷就可以不用还了迈?”他半闭着眼笑着又灌了一口酒,“不是这么算的,哥哥,”他低头顿了顿,“我现在喃,真的是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不吃不喝都要两万块开支,几口子都张起嘴等到吃饭。哪像你一个人清闲,一个吃饱全家不饿。”这说到我的伤心事了,我也不再沉默,拉着他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聊起来,“你当劳资是清闲差嗦?一天天在屋头关起,你以为是我想的啊?
我跟你说……”,我们聊几句就喝一次,我们喝一次就骂一回,也不知道究竟骂个谁,也不知道究竟骂个什么,喝了多少酒已经不记得了,明明只有三瓶二锅头,我们却像喝了三大缸一样。只记得我们俩拿着一碗热稀饭稀里糊涂当酒喝,还觉得度数有点高。在屋里灯光的笼罩下,我们的脸上满是汗水、酒水、泪水,房间里也充斥着笑声、吆喝声、叫骂声……
我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勉强打起精神从床上起来,用冷水洗了洗脸后,就把我那位睡得同样迷糊的友人叫了辆车送了回去。满桌子的狼藉也顾不上收拾,倒头就继续又睡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电话铃声又把我扯了起来。我无奈地接了电话,“请问是胡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人,我强忍着不耐应声说是,“你就是张一和先生推荐的账房先生吧?我是道协的,怎么样,考虑好没有?”张一和是我才送走的那个友人的名字,但账房先生.....?恍惚脑海中好像闪过一些昨天晚上的画面,似乎想起了点什么。经过一番询问,原来是某处道观现在缺一个账房,闹得道协正发愁呢,张一和跟道协的一个管事的关系不错,昨晚就向那个管事的举荐了我。也不知道那个管事的为什么没有听出来张一和明显是醉话。我很想把那个姓张的给追回来问个清楚,打他电话又没接,估计还没有醒酒。
也不知道张一和是怎么搭上道协这个关系的。不过换个工作听起来也不错,我跟管事的谈了谈,在核实完基本信息之后,过了几个简单的手续,管事的直接把一个月的工资打在了我卡上,这下也由不得我不去了。
不过现在也算是手头充裕了,换个工作环境,终于不用整日呆在寓所里了。那管事的跟我说不用带什么东西,把人带着就可以了,也省了我一番工夫。把家里简单收拾收拾,简单打点一下自己的行装就向着管事给的那个地址进发。
那个地方还离我比较远。在倒腾了一趟高铁一趟大巴之后,将近中午,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附近。说是附近,其实还非常遥远。在镇上打听了半天,镇上人都纷纷表示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幸好今天赶集,人多,终于有个背着空背篓的干瘪老头子表示知道这个道观。“你说的是,怪庵吧?”,我有些疑惑,毕竟我要去的地方叫二仙庵,“二仙庵就是怪庵,这是我们的喊法,我们这个地方就只有这么一个道观。”,周围人一听是怪庵,就都嬉笑起哄起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有许多故事想讲,“你说是怪庵嘛,这里莫得哪个不晓得”,老头子指了指那边的山路,“那还有点远,你得走山路,莫法子坐车,从那条口子一直走上去,走个十几公里才得到。”我连声道谢,顺手掏出玉溪来给老头子敬了一根。老头子接过放在耳朵后面夹着,眯眯笑着说:“小伙子,这条路莫得岔口,而且靠到河嘞,你一直走下去就到了,不过”他顿了顿,“中间有一段怕有点难走,留点神便是。

在那条路口上山以后,我切实体会到了山林小路的难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或泥或石或草的路面上走的感觉非常不适。虽然已经是暮秋,林子里的蚊虫可没有丝毫的减少。走得久了,除了下面的激流声和偶尔蚊虫飞扑的振翅声,整片山林梦一样地空白。没有人,没有房子,只有远处的电线杆和三三两两弃耕的坡田证明着人的痕迹。
我有点怀疑是走错了路,但这条路没有分岔过,只能四下张望着走下去。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激流声渐渐消失了,估计是离开了河流。此时我已经差不多要走上一个小山头了,于是便离了林子路,向小山头走去。山头是一片草地走过去才看见有好些赤褐色的岩石躺在那里。抬头,天是带点浅蓝的白,太阳是一团散光,微微有些风,让整个世界又活了过来。
我已经出了一身汗,索性把外套脱了放在背包里,居然也不冷,风很温和。我往草地前面又走了走,向下望去,下面是一条青碧的大河,两岸山脚都堆满了斗大的白黄石头。河面很平静,想来之前听见激流声的地方应该是一段险滩,我其实一直都是沿着河走的。还是没有人,山在四周青翠地没有边际,蜀西南多是松竹柏,常青,恍惚中忘了节气一般依着山势绵延,微风过处,翠浪起伏。整个世界像是流动的一杯酒,川酒,想起了剑南春,这杯酒之翠烈,不知有谁能够将它下喉。莫名想起了半句话,“自饮长生酒……”,偏头想了想,没想出个什么来,便摇了摇头转身回林子里继续赶路。
走下山来还是山,但路变了,成了青石路,其实反不好走,湿滑且多青苔。周围是密集的竹林。倒不用担心滑下山去了,只是要提防着竹根绊脚。竹子是碗口大的毛竹,若是夏季,便会有大量紫色的大竹笋冒出来,若是能够掰下来去壳在泡菜坛里泡着,一定是即为清冽爽脆的,如果道长那里没有泡菜坛倒也不怕,剖开晒干了做成笋干也不赖……胡思乱想着,这里也没有竹笋,为了打住思绪,便俯下身子好好细看这个青石板路,青石板已经残缺不堪,表面坑坑洼洼,有许多的小半圆坑,怕还是当年清朝马帮的留痕。顺着这条残破零碎的青石旧路走下去,我算是深刻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做蜀道难。
这路忽上忽下,大半的时候直接拐在崖边上,底下便时常很应景地出现了激流险滩。有时候旁边只有一块光滑地崖壁,溪流便从上面流下来了。幸好水流不大,也不会冲刷到我,否则我真的要原路返回了。我算是明白之前那个老头子说的“中间有一段有点难走”是个什么意思了,真不知道当年马帮是怎么走过这条路的。
走下在崖边的那段以后,我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坡田、电线杆,小路两侧都是绿油油的油菜。这个时候终于走上了乡间土路。远远望去一片飞檐灰瓦便依着山杵着。想来那就是二仙庵了。道观后面是一片竹林,依旧是依着山势绵延,望不到尽头。道观外没有修砌围墙,只拿竹篱笆围着。走到近前,那道观前修了个坝子,要走石头台阶才能上去。这一切的修筑跟普通的川渝人家大致是一样的。一阶阶走上去,才发现道观挺大的,坝子中间有个蓝衣老道在躺椅上闭目假寐。老道似乎听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看见我,整理起身问到:“小娃子,你来这里干哈子?”。在我表明来意后,那老道也没有说什么,俯身把躺椅一折,“走吧,带你转转。”
坝子后面才是正大门,上面有块匾额,正是二仙庵。我才放下心来打量。门前两块木头楹联,应该是上的清油,但都黑了,细看上面写的是“正人君子勿进,山野精怪可来”,单说这一个对联,确实够怪的。平常道观都挂的是“日丽瑶台”、“香凝宝殿”之类的吉利话,怎么这个庵却这么奇怪。楹联匾额都没有题款,没有年月,这也跟一般景点不太一样,但估计也是前清的。大门上面的斗拱结构似乎有画什么,但都褪了色,看不出来,整个建筑非常老旧。老道已经站在门槛里面催促我赶紧进来了。
进来之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小院,虽然也很老旧,但地面铺上了白砖石,显得较为整洁。左右各栽有一株银杏,有有两人合抱粗细,正是满树艳黄之时,煞是好看。正前方是一处宫观,老道指了指前方,“这是灵官殿。”,我抬眼看去,上面题的额是“其道大光”,两幅楹联也是跟外面那副一样老旧,写的也跟平常道观的“秉正嫉邪”、“法像镇玄门”之类的不一样,写的是:“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有何妨。”倒是饶有趣味。老道往左边边一指,“这两边那以前是钟鼓楼,不过喽现在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就没用了。”
走过灵官殿,又是一个院子,依旧是两棵艳黄黄的合抱银杏。不过正中间的殿应该是最大的,上面题着二仙殿的匾额。楹联已经朽蚀不清了。老道挠了挠脸上的胡须,说:“这就是主殿,年岁久了。”随后又带着我往前走。踏过一个小石门,又是一个小院,老道指着正中间的说“那是三清殿,待会儿可以带你看看。”,又领着我往左边的房子走,“这是宿舍,你就住在这里。”推开门,老道打开了灯,“这里都通电,有插座。”房间里靠墙有个书架,有一些旧线装书,看了看大概都是些古书。 靠窗有个很大的书桌,上面什么也没有。老道跟我说这以后就作为我的书桌了。床上的被单很干净整洁,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老道站在门口,等我把东西放下之后又带着我往三清殿里走,三清殿里没有塑像,只是有一副素色古画,都褪色得不甚清晰了,这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正想着,老道招了招手又把我领了出来。
他指着左边的殿宇说:“那是祖师殿,是吕祖殿。”老道又指着宿舍旁边一个小宫观说那是厕所。倒是让我很惊讶。我走进去一看,整洁的瓷砖,现代化的排水设施,恍惚让我有一种时空错乱之感。我又走出去,看见门上也有一副楹联挂着,上书:“享五谷轮回,消一腔块垒,做三餐替代,荡满腹残存。”这个倒是很雅致,很让我挑了挑眉。这里的对联似乎都与别家不同,不,应该说,这里的每一处都与别处不同。吕祖殿的楹联是:“休说半边裆内、一粒粟中,但愿君两拳打开生死路;若悟得黑虎行时、赤龙耕处,好随我朗吟飞过洞庭湖。”
过了前面的那些宫观,后面就是库房和膳堂以及一些宿舍,都是空着的。其实宫观也大多呈现出破败颓唐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老道领着我参观的时候却没有丝毫觉得它们破败风朽。
再跨过一个小石拱门后,訇然中开。再没有什么建筑了,是清清朗朗的一片竹林。原来我已经出来了。老道半眯着眼,摸了摸脸上的胡子,问道:“景色不错吧?”我赞同地点了点头,远处便是群山,我们自己也在山上,天色微微泛黄,竹林不知道要绵延到哪里去。两条小路延伸开,一上一下,上的是伸到了竹林里,下的是伸到了下面不远处的一片大平地。大平地上支着一口吊锅,还有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零散地摆放在周围。老道指着下面的大平地拉着我说:“那是我们晚上吃饭的地方,白天一般在膳堂吃,晚上就在这里,搞坝坝宴嘛。”然后又放开我的衣袖,转身指了指刚才出来的小门,“那左边的屋子是厨房,有冰箱,有碗筷,一会儿我烧饭出来,今天他们不来,就不用那个吊锅烧。”我连声应诺。老道又指了指上面的那条路,这是去往他平常的寝居的路。
“那你等一会儿哈,过个半个钟头饭就好了,除了大殿不要进去以外其他你都可以随便逛。”老道丢下这句话就径直走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就看见炊烟升起来了。我也没有别的什么事,索性就在这里等饭烧好。
第一夜
天色慢慢转蓝黑,老道就抱着一摞东西下来了。他先把一个竹编的大食盒扽在了桌子上,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把怀里的一包东西打开,是几个电提灯和几个瓶子和两副碗筷。老道把灯支在四周,就把那几个瓶子碗筷放在了桌上。“来来来,先吃先吃,”老道忙不迭地把食盒里的菜一盘盘端出来,只见是一盘煎豆腐、一盘青椒炒腊肉、一盘凉拌折耳根、一盆清水煮豆角。又盛好了饭递给我。
煎豆腐是我很中意的菜,老道显然是厨中好手,将豆腐切成三角块,再用油煎得外表酥脆,此时油中已经放了盐,故这个时候吃也可以。但老道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收油后再把煎豆腐下锅,加生抽加水,水反复烧干三次之后就差不多煮好了,在最后一道水快烧干的时候加淀粉收汁起锅。这个时候的豆腐外表便是滑润清亮,口感也是外酥内濡,酱香风味,富含汤汁。而腊肉自不必多说,山里猪肉普遍肉质紧密而不肥腻,且多用的是柏树枝所烤熏,在老道刻意切薄的腊肉片里确实有淡淡的柏树清香,搭配大青椒可谓是绝佳。折耳根自带特殊香味,根茎脆爽有嚼劲,在吃了肉之后再吃,确实有一种清凉的意味。而清水所煮的豆角汤含有豆角的清甜味,且没有加任何调味料,自有一番风味。
老道眯眼笑着看我而没有说话,又把那几个瓶子打开。霎时间一股清香的酒味就散发出来了。我也不好问道士能不能够喝酒吃肉这个问题。老道已经笑着抬手给我斟了一杯。“来来来,这菜是简陋了点,喝点儿我酿的米酒吧,度数低,不醉人。”,我谢过喝了一口,这酒很软,还很甜,有点醪糟的风味。见老道这么热情,我也不再拘束,跟老道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半晌,老道笑着把杯子放下,摸了摸他满脸的花白胡子,举着筷子跟我说,“我喃,这个人啊很喜欢听些故事,这会儿有酒有月的,不如说几个故事来听听?”,我也笑着扒了两口菜,说:“我还真有个故事,之前在逛三清殿的时候想起了的,是一件往事。”我低头又抿了几口米酒,就讲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农村的白事是怎么办的。
那是我爷爷去世。
我从学校只身飞赶回去,所有人都已经回到老家了。接电话的时候脑子有点发懵,但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有的,只是茫然无措。跟着电话里一连串零碎的指示,我独自坐上了回老家的列车。
开车来接我的是我后妈。我的父母长时间因为这个方面上的问题而来回拉扯,最后双方都失去了耐心。回村的水泥路修得比较平坦,没有什么太大的颠簸。我一路上沉默着,倒不是因为心情沉重,而是无措。没有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远远地就看见了我家,坝子上搭好了棚子,放着音乐,一堆人站在那里。我慌忙上去,一堆人戴着白布帽蒙住头发,后面拖着很长一截白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披麻戴孝了。我后妈带着的两个孩子也戴着白布头也似模似样的站在行列里。我接过白布头给自己裹上,觉得粗糙得很不舒服。拿稻草捆扎住。门前一个主持人拿着话筒煽情似地喊话,两边的大音箱放出来震得我耳朵生疼。行列外还有不少亲戚站在边上看着。我没有吃晚饭,他们已经吃过了。
他们让我吃一点,我推脱说没有心情,其实是害怕挨我爸打。
我爸站在最前面,他没有注意到我来了。主持人喊着一鞠躬二鞠躬,每次鞠躬都说了一堆道理,哭得最响的是我二老子,我爸的二姐,远嫁福建,这些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服侍我爷爷的问题还闹过一场。后妈带着她的孩子也低着头鞠躬。我看着这个场景,却想起了一段戏文“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
连忙低头攥拳,拼命忍住不能笑,也拼命忍住不落泪。
那个门口的主持人还在拼命地有煽情的话在怀念“我的好父亲”,她尽心尽力地营造着的氛围在我看来被她蹩脚的普通话所破坏殆尽。时不时破音的音响,蹩脚的普通话,行列里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站在边上看的亲戚;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家的坝子这么大,这么能装,能够容纳下一出荒诞的活动而不显拥挤。我那时候很年轻,没有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去做。我无所适从。
这个煽情的讲话终于完了。我也得以看见我爸的正面。他难得的没有呵斥我,只是双眼红红的,开始出言安慰我。据说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忙着操办这些事情,婚丧嫁娶不是领个证销个户就解决的事情,它涉及到了庞大的人情关系,在农村尤为如此。
大家都散在了坝子上。我也可以趁此去望一望我家门里的情况。首先看见的是堂屋内墙上挂着的大幅寿字。红底烫金,在这种情况下略显讽刺。去年八十大寿办的头一天我爷爷就突发脑溢血不省人事。好在他之前小脑萎缩,这个救了他。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他就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并且全然神志不清。八十大寿最后还是办了,为的是喜冲丧。现在这个还没有撤的寿字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左边桌子上半靠着三位老人,扶着额头闭着眼睛,看起来气色都很好,我以为是爷爷的好友。后来才发现不是,他们是白事先生。门口右边就放的是我爷爷,用很老旧的冰柜装着,基本上看不清楚。旁边停着一副棺材,往日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半开的卷帘门里在用原木做出棺材的样子,只是没想到我家给用上了。走近去看没有觉得那是我爷爷,整个看上去就像是蜡像假人,看见这个,是不可能还会觉得他会活过来的。我们把我爷爷装进棺木里,换了寿衣,他眼睛一直闭着的。我只在远远的看着,其他人也不怎么敢往前凑,这是生者对于另一边未知的惧怕。
婆婆在旁边对爷爷跳着脚大骂,指责他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从她越来越大的叫骂声和哭闹声里我了解到了我婆婆对爷爷的感情有多深。我们连忙去安慰婆婆,终于使她不再哭闹,只是在旁边悻悻地沉默着。
他们后面挂了一张图,黯淡褪色,模模糊糊是画的几个人或者神。对,就跟我刚才在三清殿里见到的那幅图差不多。
开始法事了,我们几个人披麻戴孝地跪在地上,前面的三个老者就开始唱起了。用的是川调,听的不太清楚。老者事先告诉我们只要一抬手就磕三个头,然后我们就在刺耳的破铙声中留意老者的手势。老者是拿着一本书在唱的,之前他在用毛笔写一堆东西,最后末尾是分别写上了我们几个人的名字以及亲属关系。我们就在响起铜锣、破铙声中等着磕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撒的糯米,也许在我赶回来之前就已经撒了,整个地面上到处都是白色的颗粒,后来扫都扫不干净,直到现在都还有印迹。
敲敲打打结束之后,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晚上还有法事。我就在冰柜底下负责烧纸,烧完了后负责看顾着底下的长明灯。幺老子过来了,我爸的三姐,过来安慰我,开始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回答说我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我不管那些。幺老子叮嘱我“自己要乖一点,不要跟他对着干”、“现在你还年轻,要把钱给哄到手,过几年再说。”并且悄悄拿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边,叫我当零花钱。之前我去安慰婆婆的时候,我也得到了婆婆同样的对待。虽然有钱确实会宽裕一点,但所有人都用同情的语气来安慰我是真的让我不适应。我觉得我不应该来的。
傍晚法事开始了,三个老者已经做好了纸质的灵位、一根长纸幡、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用桌子和板凳搭上了一个平台。我们托着各种纸质的东西,跟着老者转。三个老者手搭着手边走边唱,什么“过了山嘞过了河……”一会儿踩上板凳走桌子,一会儿下地转圈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唱有的一段的时候,一个人会以问的形式,其他人会唱诺的形式答出来。,在上桌子中间的独木桥的时候觉得一阵风吹过,让人打一个激灵。我仔细一看,两个大电扇正对着吹呢。我们反反复复上去又下来,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老者们返回了堂屋,而且我们也不用跟着进去。后来三个老者又把几个人叫了进去。
我爸是我爷爷的唯一的儿子,所以我是长孙。
他们把竹幡交给我让我拿着在门外撑着,我不知道里面在忙什么了,那蚊子真的是铺天盖地地来,它们一个个都有针似的尖嘴,还没有开始吸血就已经戳的我生疼了。又不敢放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说的是四点钟就要起来安葬。
我不知道趴在哪里勉强睡着,就已经到了四点钟了,过来帮忙的人也到了。我不需要举着长幡了,这个工作是我爸的了。我托着一个纸牌位,跟随在上山的队伍里。那三个老者并没有出现,领路的是一个中年人。我们农村的坟一般都在农田上,我爷爷也不例外。我父亲气愤的嘟囔着什么花椒树被人砍了,本来是特意给爷爷栽种的。
到了地方,棺材已经放了下去。那个中年人指挥着挪了好几次终于把位置放置妥当了。随后便是念一堆半懂不懂的类似于打油诗的话,好像还拿着钱做什么法,做完法就把钱揣进了兜里。然后开始抛洒糯米,剩余的糯米袋子像新娘抛绣球一样背对着我们抛过来,还说接到的人有福气。最后是抛到了我爸的手上。这个中年人就又说了些半懂不懂的话,总之意思是要掏钱。我爸无奈之下找人拿了钞票充数。
然后是埋土,要我们每个人都埋上一捧。这个时候二老子大老子她们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趴着想要爬过去。我们把她们劝住,然后开始埋土。随后我们把纸牌位、长纸幡、大纸屋、纸钱、衣服都堆着火烧。
最后伴随着一阵阵的鞭炮声,天也就亮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爸明显放松了下来,叉着腰跟我说这里的风水有多么多么好,这是山脊处,左边山下是一处水塘,右边是梯田。我也只好附和着。回去又睡了一觉。新作的墓碑上还刻着亲属的名字,后妈带来的那个小孩的名字也在上面。
中午在另一家举行的坝坝宴。几个老人跟我一桌,出了太阳,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暖意,旁边的一个老人低声问我是不是出了问题,以前那个谁没有埋对。对这位长辈的好意我也只能笑笑地听着。而更多的老人却开始打听我家里的情况。她们都表示非常愤慨。我也只能在一旁附和着。
在这里待了两天之后,我终于回到了成都。看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揣着别人塞给我的将近一千块钱,戴上耳机听着久违的一首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好像又哭不出来。
老道听完之后,也低头喝了几口,“这是个好故事,今天这一个就够了”,他抹了抹嘴,拍拍手起身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吧,明天再聊,你的宿舍有洗漱的地方,要有热水器也有,今天太晚了,回去休息吧,说着便把东西都收拾了,只把一个提灯递给了我,“过去了么?”我说:“过去了。”。老道拍了拍我肩,“那就好。”便转身走了。
我也整理好自己的衣着起身向着宿舍走去。
一老一小,一个往里,一个往上;悠悠地回到了各自的寝所。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我躺在床上想,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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