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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云熙】容齐 容齐2(文)

2023-04-03白发小人物罗云熙容齐 来源:百合文库

公主的和亲车驾在夏末之时。
齐皇陛下近来身体欠安,很少出宫,更别说背着太后偷溜出远门。
可这一次,陛下实在有些任性,他甚至谁也没带,只带着我和车夫,悄悄地跟着送亲的车队。
这一走,走了两个月有余。
太后为了让齐皇陛下听话,步步紧逼,早就断了容齐的药。跟在车队后面半个多月,我们就因为容齐多次身体不适,停了下来。
等我们跟着车队来到北临中山地界的时候,容齐已经几次病发几欲晕厥。
但他还是坚持目送车队入了城,流连目光久久,才下令返回。
可还没动身多久,陛下就迎来了一次狂咳,这一次,他一边咳一边吐血,我扑在他的身边束手无策。
容齐吐的血,染湿了整张手绢,我和车夫手足无措。车夫又急又惊,吓得直叫救命。
这车夫本就不是宫里来的,他认识我,是因为我曾经出手帮助过他。我选他和我一起出来,一来是因为此人诚实稳重身体强壮,不清楚我和陛下的身份;二来是因为家世清白,齐皇偷溜出远门,实在不宜被人一些人知晓行踪。
又或许我心中隐隐觉得,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被抓或是被杀,也不会给陛下带来什么隐患。
可我现在却觉得我错了,从没经历过大事的车夫,遇到主人受难的情况只会冒冒失失慌慌张张的大叫救命,这让我觉得又好笑又难过。
这世间本无情,哪里会有什么人来救?与其喊救命,不如调转马车去中山城中找大夫。
不过,也没有用。容齐陛下的身体,并不是普通大夫可以医治的。
我进到车里抱住容齐,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僭越,离他那么近,触碰他,抱着他,而他那么虚弱,没有意识,几近欲死。
就在我心生绝望的时候,车外传来一大片马蹄声,然后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谁在喊救命?”
天无绝人之路,一颗珍贵的人参九制保心丹送到我手里。我感概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随即让陛下服下。
这种以千年人参为引,配以多种名贵药材的救命丸,有价无市。是齐皇陛下能服用的,为数不多的药丸之一。虽不及太后手里的解药,但却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我赶紧下车向对面的公子道谢。那位公子身长玉立,剑眉星目,英武不凡,贵气逼人,让人一望便知来者身份尊崇。两个贵人在此处相遇,显得有些巧合。
但我亦不信遇到此人有什么阴谋,实在是这次陛下的成行,太过任性和仓促,无人知晓,也无人相信,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会病倒在别国的土地上,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
果然,见我拜服谢恩,他也只是点点头,连马都没下。倒是他的侍从,将我和马夫扶起来。
马车里,喝过药的齐皇陛下悠悠转醒,问过了事情经过,扶着我的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从一开始,遇到对方,对方拉开帘子看到吐血的陛下时起,车帘就没放下过。这一眼,正好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容齐坐起身,微微一笑。就着我搀扶的手,站起来,悠悠的从马车上下来。
虽说陛下早换过粗布衣衫,样式是普通农夫的短打,布料颜色暗沉,头上也只是随意的插着一根藤木发簪,但即是如此,也掩不住他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的清贵风流。
他款款走去,定在一个恰好之处,态度谦和温文,简单的礼节也让人赏心悦目。
马背上的公子半眯了一下眼睑打量着陛下。旦见眼前的人低垂着视线,沉沉又独特的嗓音向他言道:“多谢公子救命大恩,鄙姓齐,不知君上如何称呼?”
陛下出门在外,身份一直都是行商的西启齐家公子。
那人的视线一直锁着陛下,想必在他眼里,这个看似普通,萍水相逢的齐姓少爷,风姿之绰约,让人在这一片毫无美感的荒郊官道上,引溢出一丝不食烟火的美,确有一种一见难忘之感。
其实自陛下成年以后,身形虽瘦,又先天不足,却绝不会是纤细软弱之态,甚至因长期位高权重,骨子里也透出凌厉的尊贵。
即便再怎么伪装,那种顶级贵族式的雅正雍容与生俱来,是我如何给陛下掩饰,也去不掉的气息。
陛下绝无半点脂粉气,却也是人间极品美人。与带着许多奴仆侍从护卫的公子比起来毫不逊色,姿容更胜一筹。
其实这个鲜衣怒马的贵族公子,在我和陛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北临有个极负盛名,名动天下,文武双全,聪慧过人,被齐皇陛下选作容乐公主良配的黎王殿下宗政无忧。
果然,那人向陛下抱拳行礼后,哂然一笑道:“我是宗政无忧,道谢就不必了。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却不知齐公子,意欲何往?”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黎王殿下。草民见过殿下。草民只是一个西启的普通行商,到此处巡查生意,现已查毕,正与家仆赶回家中。”
“原来是西启人。可见西启也不像传闻中那般穷山恶水、流匪刁民。不然也养不出齐公子这般天资英才。”
陛下听闻,眉头微皱,又听黎王继续说道:“这天色不早了,离最近的驿馆尚有两三个时辰的距离。本王在附近倒是有一座别院。齐公子你身体这般孱弱,又在病中,不如随我去别馆休息几日,养好身体再走。”
黎王这么一说,我立刻感觉不好。最近的驿馆哪有那么远?我们驾马车,最多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达。而陛下吃过药已无大碍,根本无需借住什么别馆。这般找理由的黎王,他想做什么?
果然,宗政无忧根本没等陛下拒绝,一边说话一边骑着马过来,趁陛下没有戒心,一弯腰将容齐霸道的揽上马背,伴着陛下的惊呼,黎王哈哈大笑绝尘而去。
我在后面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追喊着少爷。
等我追着他的侍从和马夫一道驾着马车赶到别馆,此时天色已渐暮。
别馆上下点着灯,在叮咚溪水声与幽幽熏香之下,颇有些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
而陛下就坐在灯火阑珊之处,手里捧着一碗清茶。
见到陛下除了多披了一件绒裘袍子,并无大碍,我松了一口气。陛下见到我来,微微点点头,他垂了垂目光,轻声对坐在他身旁的宗政无忧说道:“殿下太客气了,在下已无大碍,家母还在家等在下归去,还望殿下能放我离开。”
宗政无忧并没有喝茶,而是提了个酒壶,懒洋洋的坐在桌榻前。
“不急啊,你身体这么差,西启路途又遥远,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还是留在这里养养。”
骤听此言,我真想白他一眼。我家陛下是不太急,可是急的不是黎王殿下您吗?我西启容乐长公主已经进入了中山城,依礼制,有婚约在身的皇子不应该去亲迎吗?
虽然之前黎王殿下去了边境监察,可传闻他早就归程。就算走得慢,如今也已在中山地界了,如果不是遇到陛下,到这别馆来投宿,黎王一行骑马,最多晚上戌时就能入城。
现在黎王这意思是打算在这里耗时间了?那公主那边怎么办?
陛下眉头皱得更深:“可是。。。”
“你不是说我救了你的命吗?还是说你知恩不图报,不想报答我了?”
陛下噎了一下,道:“黎王殿下有何要求,请说。”
“我要你留下来。”
陛下有些温怒:“黎王殿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那你给本王笑一个。”
陛下脸色越发不好。“黎王说笑了,听闻我国的容乐长公主殿下,今日已到了贵国中山城,明日便要入宫谒见。而殿下即是我国公主的和亲之人。”说着顿了一下,续道:“不知黎王殿下如今为何还盘桓在这别馆里?”
“哼,别人要我娶妻我就得娶妻吗?我宗政无忧的婚姻岂是他人可掌控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传闻容乐公主虽然被你们国家的皇帝宠爱,身份却并不尊贵吧?结盟?贵国若只是要结盟,那容乐嫁谁都一样。并非非我不可吧?如此说来,我明日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黎王并未注意到容齐陛下脸色越加难看,反而浮一大白,几分轻狂道:“何况。。。我听说她相貌丑陋,性情粗鄙。如果那容乐公主有你这样的容貌性情,要我娶她又何妨?”
说着自顾自的哈哈笑了起来。陛下托着茶碗,控制着发颤的手,喝了一口茶,掩饰他眼里那一瞬间露出极其黑暗的冷意。我默默地站到他的身旁,他看了我一眼,悄悄叹了口气。
虽说纸鸢放出容乐公主的相貌性情皆为不佳的流言后,对她的处境早有预料,可直面的呈现在陛下的面前,陛下的心里也是难受非常。
我伸出一只手,陛下自然而然的把右手搭在我的手中,借力站起身说道:“黎王殿下,天色不早了。既然殿下盛情邀请,那今晚在下就叨扰了。不知殿下给在下安排住处在哪里?”
说着转过头,看了看别馆的布局。这别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连着侍从住的房间,大大小小有四五处。
车夫自然是住下人房的,而我是一定会守着陛下,为他值夜的。
见容齐起身,宗政无忧也站了起来,顺手拉住容齐的手腕。
“你急什么?让你多留几**又不愿意,现在就急着要去休息?我刚吩咐了下厨,做一桌好菜,你走了谁来享用呢?”
陛下皱着眉,挣了挣,没把宗政无忧的手挣开。宗政无忧看着陛下,笑着说:“让你留下你不愿意,难道对本王笑一笑也不愿意吗?”
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一时之间,齐皇陛下不知怎么应对。
爆身份是不可能的,又挣不开手上的钳制,怒气在他眼里越积越多。而宗政无忧毫无察觉,继续说道:“你笑一笑我就放开你,好不好?”
陛下抬了一下眼,随即又低了下去。灯火的光摇曳摆动,碎在陛下的眼里,像是吸取了亿万星辰。
然后一抹极淡的微笑转瞬即逝。像夜里的昙花,只开刹那芳华。
无需多言,我亦知宗政无忧被陛下不自觉散出的魅力给魇住了。他魔怔了一般,别说放开陛下,反而抓得更紧,甚至手臂一拢,要将容齐揽入怀中。
陛下怒不可遏。别说他自小身份尊贵,无人敢轻薄于他。就是如今,他虽然身形单薄,也并不是无力的娇娥。
陛下袖子一抖,我知道要坏,陛下袖子里一直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刺刀,乃是名家所做的神兵利器。吹毛可断,一旦划出非死即伤。
来不及思考,我几乎立刻闯入他们之间,让宗政无忧放了手。
宗政无忧从没想过竟然有人敢阻他,正要发怒,我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黎王殿下,您如今所作所为与辱我主上有何区别?家主对奴不薄,若是见到主上被辱而属下无动于衷,奴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殿下救命大恩不能不报,一命换一命,但求黎王殿下杀了奴,放过我家主人。”
黎王一呆,视线来来回回的看了我和陛下一番。见我面色坚定而陛下愤然,忽得意识到不妥,旋即笑道:“在下只是想拉着齐兄一到晚膳,谁想你们竟然误会了。也罢,今**们就先住下,明日一早,本王亲自送你们离开。”
随即招来了侍从带路,陛下看了一眼黎王,收起怒色,行了一礼,淡淡的说:“那便有劳黎王殿下了。”
离开大厅走到了回廊,回廊旁种了一株金桂,现下正是芬芳。可秋风一拂,吹来的不仅是香气,还有一股冷意。
这时我才发觉背后被汗水浸湿了。搀扶陛下的那只手被容齐握得很紧,直到进屋,侍者告退后,他才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
我烧了水,煮了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方才抬眼。
其实我知道,我们都有些后怕。幸好还未发生什么不可挽回之事。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唤起了陛下某些最不可言喻的旧伤。
微风拂面,八月的秋风已经有些冻人。但陛下还是狠狠的褪去身上的裘衣掷于地上。
容貌太美,对于他而言,从来就是个负担,是他母后利用又嫌鄙的武器。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生得再普通些,也不愿意别人对他生出觊觎窥探的心思。
这些年来,因为他的容貌惹出的事情,只会让他感到寒意刺骨。尤其是容乐公主离开以后,更像是带去了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温暖。
留下他一个人,在彻骨的冰冷中瑟瑟发抖。
我默默的拾起披风,又给他披上。路途追赶得仓促,陛下的衣衫都还在马车里。而现在,我是一步也不敢离开他的。这披风无论是谁给的,至少现在能让陛下没那么冷,不会冻出伤寒,这就足够了。
陛下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含着无穷的黑暗与痛苦,却没有拒绝我披在他身上的绒裘外衣。半响,他转回视线,看向暮沉沉的夜色,说道:“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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